賈琮和薛蟠從東跨院出來,穿過前院,走到榮國府大門口,瞧見賈寶玉也站在那裡。
他身邊跟著焙茗,看樣子是要出門。
兩邊一照面,誰也沒有開口。
賈寶玉飛快地移開視線,領著焙茗先一步走了,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薛蟠望著他的背影,嗤笑一聲。
賈琮像沒看見一樣,靜靜在門口等著。
沒多久趙徹騎著馬到了。
三人湊齊便往王家去。
仍舊是翻牆。
賈琮先上去,動作又輕又穩。
趙徹隨後,薛蟠照例落在最後,也不知是手滑還是腳軟,又一頭栽進牆根的花叢里,壓折了好幾枝,嘴裡還沾了葉子。
王熙鳳坐在亭中看花,聽見那陣動靜,連眼皮都沒抬。
平兒先瞧見人,忙低聲道:「姑娘,是琮三爺他們又來了。」
王熙鳳這才抬頭望過去。
她的目光從賈琮臉上掃過,又掃了掃後頭灰頭土臉的薛蟠,唇角勾了一下,笑里卻沒什麼暖意。
「我還當是誰。」她慢慢站起身,「又是你們三個,翻我家後牆翻出癮來了。」
賈琮走到亭前,看著她:「來看看你。」
王熙鳳繞過石桌,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擰住他的耳朵。
「看我?我如今還有什麼可看的。外頭都說我王熙鳳命不好,連親事都能讓人攪黃了。你倒好,翻個牆,進來一句『看看你』,跟逛園子似的。賈琮,你當我是泥人,沒火氣嗎?」
賈琮被揪得腦袋偏了偏,卻沒掙扎。
「那你罵。」他道,「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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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我不敢?」王熙鳳手上又重了三分,「你攪了我的親事,壞了我的名聲,讓我在京城裡成了個大笑話。我告訴你,我王熙鳳這十幾年沒受過這種氣。今日你既然敢來,就把話說清楚,這筆帳你打算怎麼算?」
賈琮看著她:「你想怎麼算?」
王熙鳳冷笑:「怎麼算?我本來要當國公府的當家奶奶,日後也是一等誥命,結果全讓你給我攪了,你說怎麼辦吧。」
賈琮道:「我哥就算襲了爵,也才二等將軍。」
王熙鳳道:「那也是個誥命夫人,總比跟著你沒名沒分強。」
賈琮道:「我以後也會有爵位。」
王熙鳳一怔,隨即笑出聲:「你?你連個正經出身都沒有,就憑你這身力氣,能掙出個爵位來?你當爵位是樹上果子,隨你摘?」
賈琮道:「我能。」
王熙鳳道:「你拿什麼能?拿你那條命?還是拿你惹禍的本事?」
賈琮不說話了。
王熙鳳笑著笑著,笑意慢慢淡了。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拿帕子擦了擦手,像要把方才那點失態也一併擦掉。
「行,我今日不與你糾纏,你既然說可以,那我便記著,我倒要看看你賈琮能站多高,能走多遠。等到你真有了爵位,再來同我談婚事,不然我這輩子就是出家也不嫁你!」
「好。」
賈琮點點頭,轉身便走。
趙徹和薛蟠連忙跟上。
薛蟠一路不敢作聲,直到翻出牆外,才拍著胸口:「鳳姐兒今日這火氣真大,好嚇人。」
趙徹道:「她是和賈琮算帳,不過也怪不了她,這事確實是她吃虧了。」
薛蟠道:「那你說,三爺以後真能有爵位嗎?」
趙徹:「難說,爵位可不好拿。」
賈琮開口問道:「跟我說說爵位。」
趙徹想了想道:「朝廷的爵位,公、侯、伯、子、男五等。再往下是將軍、都尉那些散階。如今不比開國那會兒,邊關偶爾打幾場,頂多報個功、賞些銀,離封爵差得遠。滿朝上下,好些年沒見誰真靠軍功封爵了。」
薛蟠道:「那三爺不是沒指望了?」
趙徹搖頭:「不是沒指望,是很難,得是那種潑天大功。比如北狄大舉南下,邊關幾近失守,有人能把局面整個翻回來,再比如拿下敵國王庭,或者拓土復城。那樣的功勞,才配讓朝堂單獨議一個『爵』字。」
薛蟠聽得直抽氣:「這也太難了吧。」
趙徹道:「所以不急於這一時,左右賈琮還小,等日後及了冠,從了軍,有榮國府和我忠順王府撐腰,前途不會差到哪裡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遇到那種級別的大戰。若遇不上,光靠小打小鬧,一輩子估計也換不來一個實爵。」
賈琮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後說道:「我十一,及冠還有九年,她大我四歲,等九年,有點久。」
趙徹點頭:「是有點久,都成老姑娘了。」
薛蟠在旁插嘴:「三爺,這可不行,我舅舅再疼鳳姐兒,也不能讓你拖到二十好幾還不議親,這事可不好辦。」
「是這個理,女子年歲一大,外頭說什麼的都有。到時候莫說等你,便是你有了爵位恐怕也晚了。」
趙徹嘆氣,但又忽然皺眉道:「等等,你不是十歲嗎?怎麼十一了,什麼時候過的生辰?」
賈琮:「上個月。」
趙徹:「怎麼不跟我們說。」
薛蟠也道:「就是!薛爺還當你明年才十一。要不是今兒你自己說,我們還蒙在鼓裡,三爺,你這也太不夠意思了。」
賈琮道:「沒什麼好說的。」
薛蟠道:「怎麼就沒好說的?我和世子好歹也該給你補份禮,不然讓人知道了,還當我們不拿你當兄弟。」
趙徹點頭:「是得補,這事先記下,回頭我們給你補上。」
薛蟠道:「補什麼好?送文房四寶三爺肯定不用,送衣裳鞋襪又太俗。」
賈琮道:「不用了。」
薛蟠道:「怎麼不用?你過生辰,我們送禮,天經地義。你想要什麼就說,薛爺不差錢。」
趙徹:「我回去後去寶庫找找,肯定有你能用的上的。」
三小隻一路絮絮叨叨,說得餓了,就去天香樓吃飯去了。
上了樓,薛蟠照例要了雅間,一坐下便叫了一桌子菜。
趙徹吃得斯文,賈琮只撿面前那幾樣,慢吞吞地夾。
薛蟠嘴裡塞著菜,還不忘說:「三爺,我跟你說,王家那院牆下回得提前踩點。我這兩回都栽進花叢里,平兒肯定偷偷笑我。」
趙徹道:「你還想有下回?」
薛蟠理直氣壯:「那當然,鳳姐兒越凶,越說明三爺有戲。要她真不搭理咱們,那才叫沒指望。」
趙徹嘆氣:「你倒會解。」
賈琮沒接話,端著茶慢慢喝。
趙徹看他一眼,道:「你今日聽她那麼說,心裡怎麼想?」
賈琮道:「沒怎麼想。」
趙徹道:「那就是想了很多。」
賈琮嗯了一聲,又搖搖頭。
趙徹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意思,但知道他不想說,於是便不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