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皇帝靠在床頭,面色沉鬱。
殿中香灰已冷,宮人全退在簾外。
賈元春擦淨皇帝肩頸上的汗,又去理他的寢衣。
皇帝闔著眼,忽然問道:「你在家排行第幾?」
賈元春低聲道:「回陛下,奴婢是二房長女。」
皇帝皺眉道:「那個銜玉而生的賈寶玉,是你弟弟?」
賈元春說:「是,寶玉是奴婢胞弟。」
皇帝側過頭看她,似笑非笑道:「你弟弟城府極深,你這當姐姐的可知道些什麼?」
賈元春一怔,忙道:「寶玉自幼長在祖母膝下,性子雖有些怪,卻從不曾有過害人的心思。外頭那些話,只怕是訛傳。」
皇帝靜靜看著她。
賈元春也不敢再辯,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片刻後,皇帝才開口道:「算了,你們都看不懂他,唯有朕知曉。」
賈元春聽不懂這話,也不敢多問。
皇帝看著她,不知怎的又起了意,於是……
翌日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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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神色如常,像是忘了那群犯事勛貴般靜靜聽著朝政。
幾個還想說事的御史見皇帝不提了,也都噤了聲。
老聖人對此頗為滿意。
退朝後。
賈政回府,臉色雖還沉重,卻不再像昨日那般如喪考妣。
賈母聽他說陛下不再提了,也點頭道:「到底還是聖上心裡有數。」
府里其他人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一些。
只是誰也不知道這平靜底下,皇帝心裡的火併未消,反倒一日比一日旺。
他每日上朝時,都會看一眼老聖人的位子。
那位子坐不坐人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每次看見都會想起自己那些被壓下來的旨意。
轉眼兩個月過去,眼看到了年底。
這一日,老聖人因不耐寒氣沒來聽政。
等諸事議得差不多了,皇帝忽然開口。
「北狄使團案拖了這麼久,今日也該了結了。」
殿中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這一句落下,霎時靜了。
皇帝不看眾人,盯著殿門方向道:「陸鎮撫,把供詞再念一遍。」
陸鎮撫應聲出列,把賈赦等人的供詞當眾念了。
這一回沒有老聖人在場,也沒人再出來攔。
皇帝聽完,冷聲道:「此案人證物證俱全,拖了數月已是對各家格外開恩。既然涉案之人無從抵賴,那便依律嚴懲。」
殿中靜得針落可聞。
忠順王爺臉色發白,卻沒有出列。
南安郡王也低下了頭。
皇帝把目光往文官列中一掃。
吏部尚書會意,出列道:「臣與刑部、大理寺依大周律合議過。此案涉事勛貴……另,榮國府賈赦,身為朝廷一等將軍,知法犯法,參與毀屍滅跡,罪加一等,依律當判斬監候。其子賈璉雖無實犯,然與案有涉,又私入皇城司大牢,目無法紀,判其流放。另有賈琮在逃未歸,當發海捕公文,著有司即刻通緝,一經抓捕,從重議罪。」
皇帝聽完,才道:「便按你們議定的辦吧。」
他說完也不管滿殿文武百官,起身便走。
御輦早已候在丹陛下。
皇帝上了輦,帘子垂下,外頭的聲音便遠了。
他靠在座中慢慢閉上眼。
方才殿上的情景又一點點的浮了上來。
他只需掃一眼,吏部、刑部的人便依次出列,該定罪的定罪,該議刑的議刑。
說出去的話無人敢駁。
做下的決定無人敢勸。
生與死,榮與辱,不過是他一道旨意的事。
這才是當皇帝。
他睜開眼,望著晃動的車簾,忽然覺得這皇宮裡的每一條路,今日都格外順。
風從外頭灌進來,吹得人精神一振。
他輕輕握了握扶手,嘴角沒動,心卻已經舒展開了。
這皇位,就該是這樣坐的。
……
殿內。
皇帝說走就走,文武百官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太監補了一聲退朝,百官才頌聖后離去。
賈政恍恍惚惚的跟著人往外走。
等回到榮國府,賈政直奔榮慶堂。
賈母見他進門時那副臉色,心裡已經涼了半截。
「說吧。」
賈政跪了下去,聲音發顫:「母親,大哥判了斬監候,璉兒流放,琮哥兒……發海捕公文,通緝。」
賈母眼角兩行淚落了下來。
她跟賈赦素日裡也不算多親近。那是個只會吃酒納妾、變著法兒氣她的混帳東西。
可再混帳,那也是她的兒子。
賈母一哭,邢夫人在旁也再忍不住,抽出帕子就跟著哭了起來。
王夫人也跟著拭淚,嘴裡說道:「老太太,您可得保重身子。」
賈母哽咽著對賈政說道:「你明日去刑部,該打點打點,該送的送,該問的問,別讓你大哥在牢里受太多罪。」
賈政忙應下。
賈母繼續道:「璉兒那邊也想想辦法,看路上能不能照應一二。」
賈政:「兒子明白。」
賈母閉上眼,長長嘆了一口氣:「去準備吧,該備的東西先備下。他再不好也是榮國府的大老爺,身後事不能辦得太寒酸。」
賈政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王夫人跟著出了榮慶堂。
夫妻倆一前一後走在迴廊上,誰也沒先說話。
快到嘉蔭堂時,王夫人才低聲問:「老爺,大房這爵位可被革去了?」
賈政皺眉道:「依大周律,大哥判了斬監候,爵位應當一併革除。只是祖宗世勛,也不是沒有聖上特旨開恩的先例,一切全看聖上心意。
王夫人低頭嗯了一聲。
賈政也沒多想,喊上賴大就準備東西去了。
王夫人則回了屋在榻邊坐下,她端起茶盞,手不自覺的輕輕顫抖。
賈赦斬監候,賈璉流放,賈琮被通緝。
大房這一支已經塌了。
回頭若讓老太太進宮求一求,聖上又是個念舊情的,這爵位沒準還能要回來。
就在這時,外頭丫鬟通傳:「太太,寶二爺來了。」
賈寶玉一進門便說道:「太太,我屋裡缺個擅繡活的人,從前晴雯在時什麼都能做。她出去了,剩下的沒一個繡得好的。我想著,是不是再給我撥一個懂繡活的?」
王夫人聽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有什麼難的,你若想要那丫頭,把她領回來便是。」
賈寶玉為難道:「可她如今……」
王夫人淡淡道:「她本來就是你屋裡的人,如今你缺人使喚自然要領回來。」
說罷,她轉頭對周瑞家的說道:「去東跨院把寶二爺的丫鬟領回來。那院裡如今沒主子,旁人待著也不像樣,那趙嬤嬤要是干不動了,便打發出去。」
周瑞家的應道:「是,太太。」
賈寶玉還有些回不過神:「太太,我……我就是……就是……」
「別就是了。」
王夫人笑道:「你只管回去等著,這些事我會安排。」
賈寶玉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