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啟程。
北狄王城外，旌旗連成一片，人喊馬嘶，塵土蔽日。
三四萬人馬排成一條長龍，從城門一直綿延到官道盡頭。
前頭是勛貴子弟，中間是各郡降兵降將，後頭是幾位王子和他們的親隨。
薛蟠那輛載著金狼王座的大車，被塞在隊伍中間，用氈子裹得嚴嚴實實。
大軍就這麼一路向南，曉行夜宿，往大周邊關而去。
半月之後，大周邊關遙遙可望。
關牆高聳，城門緊閉，城頭旌旗招展。
邊關城牆比不得北狄王城，可也是磚石壘的，箭樓、垛口、拒馬，一應俱全。
守關的將士遠遠看見這黑壓壓一片人馬壓過來，先是一愣，隨即城門緊閉，箭樓上弓手拉滿，一排一排對著關下。
小郡王騎在馬上，看了半晌，眉頭擰成一團。
「怎麼過關？幾萬兵馬，守將不可能放我們過去的。」
趙徹眉頭緊鎖。
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他不敢想。
小郡王看他不說話，轉頭看向賈琮。
賈琮沒開口。
他只是抬手朝後一揚。
幾輛大車從隊伍後頭趕上來，車上蓋著厚厚的氈布。
氈布一掀，露出底下的東西。
幾門火炮，炮口烏沉沉地朝著關口。
眾人臉色齊變。
柳芳第一個叫出來：「這是要硬來啊？」
韓奇也急了，翻身下馬，幾步衝到賈琮跟前：「賈琮，這可是大周的邊關！」
馮紫英臉色發白：「這要是轟了關口，那就真是造反了！」
大王子幾個站在後頭，原本陰著的臉，這會兒反倒鬆快了些。
二王子嘴角扯了一下，小聲對四王子道：「合著這小子不光禍害咱們北狄，回了自己地界也這麼禍禍？」
四王子點點頭，臉上的緊繃鬆了幾分：「那咱們這點氣，好像也沒那麼難咽了。」
六王子站在炮車邊上，臉色最是複雜。
這些炮可都是他在鐵狼郡守城時用的家底。如今被賈琮搬來轟大周的邊關，他心裡說不出的彆扭。
可他還是忍不住催馬上前，繞著那幾門炮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炮身。
「這是本王子花高價買來的，」他忍不住朝旁邊幾個勛貴子弟炫耀道，「射程三百步，一炮下去，牆都能給你轟塌半邊。裝藥要足，火藥要干，點火要快，不然炮膛受不住。」
六王子越說越來勁，最後乾脆自己抄起火把，往炮尾一湊。
「看好了。」
轟！
第一炮打出去，炮彈砸在關牆上，碎石飛濺。
「敵襲！敵襲！」
關牆上一片慌亂，守將扶著垛口，嘶聲命人防備。
幾門炮輪番轟了一通，關牆被砸得坑坑窪窪，可到底是邊關，牆厚得很，幾輪下來也沒轟開。
六王子站在炮邊上，手裡舉著火把，臉上的表情略顯尷尬。
賈琮看了看關牆，搖了搖頭。
他把大槍往肩上一扛，拍了拍金剛的腦袋。
金剛低吼一聲，四蹄一蹬，朝關口沖了出去。
北狄降將官員見他沖了，一個個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一個官員臉黑得像鍋底：「咱們是去大周討封賞的，不是去攻打大周的！」
另一個急得直跺腳：「強闖邊關，大周朝廷事後還認不認帳？」
「認什麼帳！大周朝廷頭一個念頭就是咱們北狄入侵！」
「那怎麼辦？退回去？」
「退回去？退哪去？」
幾位王子站在後頭，臉色也不好看。
二王子縮了縮脖子，小聲道：「這下好了，連自家的關口都強闖，咱們跟著他，是死是活真說不準了。」
四王子往後退了半步：「要不……咱們往後撤撤？」
就在眾人僵著的時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沖啊！」
眾人回頭一看，是赫勒。
這老小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前頭，一嗓子喊完，手一揚，帶著他那兩千狼山城的兵馬就沖了上去。
「都跟上！咱們不能落後頭！」
他吼得中氣十足，跑得比誰都快。
降將官員們看著他衝出去的背影，一個個都愣住了。
「他瘋了嗎？」
有人反應過來：「他不是瘋了，他是看準了，跟著小三爺有好處。」
「這是賭前程？」
「對。」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一咬牙：「媽的，來都來了，沖關就沖關。」
「沖！」
幾十個降將帶著兵馬呼啦一下全沖了出去。
幾位王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身後湧上來的人流裹著往前推。
二王子扯著嗓子喊：「等等！我們沒說要衝！」
沒人回應他。
幾位王子就這麼被大軍裹挾著沖了上去。
關下這邊，只剩趙徹，小郡王、牛繼宗、柳芳、韓奇幾個還站在原處。
小郡王看了看前頭那道越沖越遠的人潮，又看了看趙徹，問道。
「世子，我們怎麼辦？」
趙徹騎在馬上，看著大軍沖關，一臉茫然。
「趙徹！」小郡王喊道。
趙徹回過神來，嘆了口氣道。
「我們已經回來了。」
小郡王愣了一下。
「什麼？」
趙徹看了看他們幾個，自顧自地往下說。
「之前在北狄，賈琮要顧忌著把我們帶回來，所以寧可把錢都分了，也要用最穩妥的辦法攻打六郡。」
他頓了一下。
「可現在不一樣了。」
柳芳皺眉：「哪兒不一樣？」
趙徹道，「前面是大周的邊關，過了這關就是大周的地界。」
幾個人都沉默了。
韓奇最先反應過來，臉色變了：「你的意思是，他現在沒顧慮了？」
趙徹點頭。
小郡王的臉也白了。
一個沒有顧慮的賈琮，他光是想想就覺得頭大。
「那我們怎麼辦？」陳瑞文急道，「這可是造反！我們總不能跟著他打進京城吧。」
「我不知道。」趙徹捂著額頭道。
就在這時候，石光珠忽然開口。
「我知道。」
幾個人齊齊轉過頭。
小郡王第一個問：「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怎麼攔住賈琮。」石光珠道。
「怎麼攔？」
石光珠理所當然道：「找他爹。」
眾人一時間都沒說話。
賈赦這個人滿嘴歪理，見錢眼開，無賴到家。可也只有他敢揪著賈琮的耳朵罵，能在賈琮犯渾的時候把人按下來。
「賈大老爺現在還在牢里呢。」牛繼宗提醒道。
「對。」石光珠點頭，「所以想攔住賈琮，得先把賈大老爺從牢里弄出來。」
小郡王：「怎麼弄？」
「打進京城。」
小郡王的臉都黑了：「這不還是造反嗎？」
「是。」石光珠點點頭，一臉坦然，「這事就是一個圈，你要攔住賈琮，就得把賈大老爺救出來。你要救賈大老爺，就得先打進京城，攻破皇城司。」
他攤了攤手。
「為了不造反，只能先造反。」
陳瑞文被繞暈了。
「這……這算什麼理？」
「我也不想認這個理。」石光珠道，「可你們誰能想出第二個法子？」
趙徹聽完苦笑。
「石光珠。」
「嗯？」
「你這人平時不吭聲，一吭聲就很要命，你知道嗎？」
石光珠笑笑。
趙徹看了看關口，又摸了摸照夜玉獅子的脖頸，開口道。
「走吧。」
眾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再說什麼，一夾馬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