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被賈赦忽悠走的那幾個官員,站在殿角,正朝賈赦怒目而視。
顯然已經回過味來,知道上當了。
賈赦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愛瞪就瞪唄,又不會少塊肉。
幾名勛貴已經看過自家子弟的傷勢,除了馮紫英慘了一點,其他人都還好。
老聖人見人差不多齊了,便想派人去催一催趙徹。
但還沒開口,殿外就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趙徹走在最前面,身上還纏著布條,臉色蒼白,但步子還算穩當。
緊隨其後的是銀背大猩猩金剛。
金剛踏進殿門的時候,殿中文武百官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賈琮騎在它背上,手裡提著那杆丈二大槍,槍尖上的血已經幹了,泛著一層暗褐色。
再後面是王子騰,低著頭,臉色難看。
然後是皇帝。
最後面是蒙真和幾位北狄王子、降將、官員,烏泱泱一大片,把殿門堵得嚴嚴實實。
老聖人一眼就看見了皇帝。
他的臉沉了下來,剛要開口。
皇帝已經撲了上去。
「父皇!」
老聖人愣住了。
皇帝一頭扎進他懷裡,兩隻手摟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哇的一聲就哭了。
「父皇,兒臣好想你啊!兒臣剛才被人打了,腦袋磕了好幾下,好疼啊!」
老聖人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人,臉上的表情有些無所適從。
皇帝一邊哭一邊說。
「父皇,你還記得嗎,你帶兒臣去御花園撲蝴蝶,兒臣摔了一跤,你也這麼抱著兒臣,說兒臣不哭不哭……」
「父皇,兒臣好幾年沒見你了,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父皇,你鬍子白了,我給你拔了吧?」
趙徹悄悄退到忠順王爺身邊,附耳把皇帝摔傻的事說了。
忠順王爺聽完,眼睛猛地瞪圓,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正趴在老聖人懷裡哭的皇帝。
他忙上前湊到老聖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老聖人的表情變得很複雜,抬起手想推開皇帝,但手停在半空,又緩緩落了回去。
或許這樣也好。
若是他清醒著,這父子情分也就到頭了。
他拍了拍皇帝的背。
動作很輕,像很多年前誇他時那樣。
「好了,不哭了。」
皇帝抬起頭,抹了抹眼淚,看著他,咧嘴笑了。
「父皇,你不生我的氣了?」
老聖人沒回答這句話。
他只是又拍了拍皇帝的背,然後收回手,看向下方。
「來人。」
幾個內侍趨步上前。
「送陛下回寢宮,讓太醫院正堂親自去診一番。」
內侍們應聲,上前攙扶皇帝。
皇帝不肯走,抱著老聖人的袖子不撒手。
「父皇,兒臣不要走,兒臣要跟你在一起。」
老聖人低頭看著他攥著自己袖子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小的時候,也這麼攥過他的袖子。
他把袖子從皇帝手裡抽出來,動作不重,但很穩。
「先去,朕隨後就來。」
皇帝抽噎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薛蟠,最後才跟著內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走到殿門口,他還回頭喊了一聲:「父皇,你要來啊!」
老聖人點頭。
他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沉默了好一會。
殿內文武百官皆是一副視而不見的模樣。
誰都看出皇帝出了問題,但誰也沒敢吭聲。
老聖人收回目光,掃了一圈殿中站著的北狄眾人。
「鴻臚寺卿。」
「臣在。」
「帶他們去鴻臚寺歇息,兵馬調到京營安置,受傷的讓太醫一併診治。請封之事,容後再議。」
鴻臚寺卿應聲,引著蒙真等人退了出去。
蒙真走到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賈琮,又看了看趙徹,什麼也沒說,跟著走了。
北狄人退出大殿後,殿裡剩下的人已經不多了。
老聖人看向禁軍統領。
「此番皇宮的損失且報上來。」
禁軍統領出列,逐一匯報:皇城宮門被破,龍禁衛陣亡二百餘人,傷者三百餘,皇城內宮牆被轟塌十七處,偏殿兩座,廊廡三段,另有內侍、宮人死傷十數人。
老聖人又看向兵部尚書。
「京營呢?」
兵部尚書出列,報了一串數字:京營此番陣亡一千二百餘,傷者逾兩千,另有內城、外城各門守軍傷亡,尚未完全統計。
老聖人又看向五城兵馬司胡指揮使。
「京城呢?」
胡指揮使出列,報得更細:外城城門被破兩座,內城城門被破一座,沿街拒馬、柵欄損毀無數,被踩踏的鋪面十七間,燒毀的民房九間。巡防兵卒陣亡數百餘人,傷者千餘人,另有百姓被踩踏、誤傷者二百餘人。
老聖人聽完,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這還只是統計過的,沒統計的不知道還有多少。
殿中文武百官大氣都不敢出。
片刻之後,老聖人緩緩吐出一口氣。
打仗就是這樣,損傷是免不了的。
拿大周曆年的戰事比,這點傷亡連零頭都算不上。
更何況打的是京城,攻的是皇宮,最後還能收住,已經是萬幸了。
他掃了一眼趙徹等人。
那些勛貴子弟齊齊低下了頭。
忠順王爺站了出來。
「聖上,此番京城之亂,皆因臣等教子無方。這些孽障闖下的禍,不該由朝廷替他們兜底。臣請聖上下旨,凡涉事勛貴,無論爵位高低,家產一律拿出七成充公,盡數賠償此番損失,兒臣願領這個頭。」
老聖人看了他一眼,臉色稍霽。
「准。」
忠順王爺退回原位。
老聖人目光一轉,落在了王子騰身上。
「來人,將王子騰拿下。」
兩個龍禁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王子騰的胳膊。
王子騰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冤。
老聖人看著他,語氣冰冷。
「王子騰,你可知罪?」
王子騰如喪考妣。
老聖人繼續道:「你擅自調動京營兵馬,圍困太上宮,驚擾宮禁,此罪一。陛下移駕之際,你非但不曾隨行護駕,反倒率兵攻打皇城,致使宮門被破,龍禁衛死傷慘重,此罪二。京城大亂之時,你身為京營節度使,未能彈壓局面,反倒讓亂兵湧入內城,百姓遭殃,鋪面被毀,此罪三。」
王子騰跪在地上,沒有出聲辯解。
老聖人繼續道:「三罪並罰,依大周律判斬監候。革去一切職務,家產抄沒,家眷一併關入皇城司大牢,待秋後處決後再行發落。」
王子騰重重叩首。
「臣……謝恩。」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條命是保不住了。
兵圍太上宮是陛下的旨意,滿朝皆知。
可皇家不能有錯,天子不能有罪。
那就只能有個人替皇家把這份體面兜住了。
「帶下去吧。」老聖人道。
兩個龍禁衛把人拖了出去。
薛蟠張了張嘴,剛喊了一聲「舅」,就被牛繼宗和柳芳一左一右死死捂住了嘴。
「你瘋了!」牛繼宗低聲罵道,「這時候出頭,你薛家也得跟著進去!」
薛蟠掙扎了兩下,被韓奇和陳瑞文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老聖人假裝沒看見那點小騷亂。
賈赦卻忽然出列。
老聖人看向他:「你要為王子騰求情?」
賈赦搖頭:「不是,臣跟他沒那個交情。」
老聖人挑了挑眉:「那你出來做什麼?」
「臣就提一點。」
賈赦正經道:「王家王熙鳳是王子騰的侄女,算起來是遠親。按律遠親不在牽連之列,還請聖上明鑑。」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
遠親?
親侄女怎麼成了遠親?
這種胡話也就賈赦能說得出口。
老聖人看了一眼賈琮,點了點頭。
「准。」
賈赦鬆了口氣,退回列中一把揪住薛蟠的耳朵,壓低聲音:「你舅舅保不住了,你要是想讓王家丫頭好過點,回頭就把人接到榮國府來,聽見沒有?」
薛蟠齜牙咧嘴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