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在總部食堂吃的。
莫昭明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行，背後飄著一個月光白裙的身影，肩頭蹲著一隻白鴿，整個食堂的視線齊刷刷轉了過來。有人筷子掉了，有人湯勺懸在半空，有人默默往角落裡縮了縮。
莫昭明已經習慣了。
莫昭明把托盤放到靠窗的位置，一碗熱騰騰的燕麥粥推到少女面前，又給她剝了個雞蛋。少女接過粥，低頭輕輕吹了吹熱氣，白鴿從她肩上飛下來蹲在桌角，啄她掰下來的麵包屑。
「吃完了我們就去八重堂。」莫昭明咬了口包子。
「嗯。」少女點頭，唇角彎彎的。
旁邊桌的兩個愚人眾竊竊私語：「第三席居然來食堂吃飯？」「她以前不是從不來的嗎？」「那個副官到底什麼來頭？」「聽說面試的時候當場跪下喊主人……」「……真的假的？」「全總部都傳遍了。」
莫昭明面不改色地把包子吃完，又喝了口豆漿。
吃完早飯，兩人出了總部大門。至冬的寒風迎面撲來，莫昭明裹緊外套，扭頭看身邊的少女——她浮在月牙底座上，裙擺被風吹得獵獵翻飛，白鴿縮在她肩頭哆哆嗦嗦，她自己倒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依舊閉著眼，姿態悠閒得像在曬太陽。
莫昭明縮著脖子，「少女大人，您不冷？」
少女偏了偏頭，「我不怕冷。我是月神。」
「……行吧。」
八重堂至冬分店開在總部三條街外的一棟暖色小樓里，一樓是大大的玻璃櫥窗，裡面擺著最新出版的畫冊和小說，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在冰天雪地里顯得格外誘人。
莫昭明推開玻璃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店內不大，木質書架整整齊齊排了五六排，牆上掛著稻妻風格的捲軸裝飾，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店員小姑娘，正在埋頭整理訂單。
然後莫昭明身後的少女飄了進來。
店員抬頭看了一眼。
手裡的訂單「啪」一聲掉在桌上。
莫昭明沖她點點頭：「你好，隨便看看。」
店員張了張嘴，目光從少女的白色網格眼罩滑到腦後的潔白羽翼，又從羽翼滑到足底那輪月牙底座，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擠出一句：「……歡迎光臨八重堂。」
少女已經飄到了第一排書架前。
莫昭明跟過去一看，那一排全是畫冊——稻妻風的光怪陸離的妖怪圖鑑、璃月風格的山水長卷、蒙德騎士團的冒險繪本，封面花花綠綠，每一本都精美得像藝術品。
少女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本的封面。那本畫冊上畫著一隻巨大的狐妖，九條尾巴在月下鋪開，瞳孔幽藍，美得妖異。
「副官——」
莫昭明湊過去看：「嗯？」
「這個。」
少女把畫冊拿下來，翻開第一頁，滿頁的水墨狐影躍然紙上，「好漂亮。」
少女翻了一頁，又一頁，白鴿從她肩頭飛下來落在書架頂上，歪著腦袋跟她一起看。
莫昭明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等。五分鐘後，少女翻完了第一本，放回去，拿起第二本。又翻了五分鐘，拿起第三本。然後又拿起了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
「這個也要，這個也要，還有這個——」
莫昭明看著她一隻手指著一排畫冊，另一隻手已經快摟不住了。他默默去旁邊拖了個小籃子過來，一本本往裡塞。
「少女大人，您這是要把八重堂搬空？」
少女沒理他，專注地翻著手裡一本璃月仙人圖鑑，指著裡面一個騎鶴的白鬍子老頭：「這個像你昨晚講的元始仙尊嗎？」
莫昭明探頭看了一眼：「……不太像，這個太慈祥了。」
少女「嗯」了一聲，把圖鑑放回籃子，又去夠下一排。
莫昭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蹲在書架前、白裙鋪了一地、紫紅色的發梢垂落在畫冊上的身影。白鴿從架頂飛下來落在她頭頂，她渾然不覺，依舊認真翻著每一頁，唇角翹著，露出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純粹的專注。
算了。
不管了。
能安靜下來就好。
反正最後都是交給富人報銷。
莫昭明靠在書架邊，掏出隨身小本本，在「今日支出預估」那欄寫了個問號，然後畫了個箭頭指向潘塔羅涅的名字。
半個小時後，少女面前的那個小籃子變成了兩個大籃子，裡面堆了將近二十本畫冊和插畫集。店員小姑娘忙前忙後地幫忙打包，圓框眼鏡都歪了，手裡的牛皮紙翻得飛起。
「一共四萬八千摩拉。」店員報了個數，緊張地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莫昭明。
莫昭明從懷裡掏出那張印著第三席專屬印章的報銷卡，面不改色地遞過去：「刷卡。」
店員哆嗦著手接過卡，在終端上刷了一下。她偷瞄了一眼少女——後者正抱著最後一本剛拆封的狐妖畫冊，蹲在櫃檯旁邊看得入迷，白鴿站在她肩上，也伸著腦袋湊熱鬧。
店員低聲對莫昭明說：「這位……這位大人，是第三席的……」
莫昭明點點頭，「副官。所有帳單走總部財務處，潘塔羅涅大人那邊對接。」
店員又看了一眼那個蹲在地上看畫冊的月光少女，再看看面前這個一臉「報銷而已又不是花我錢」的淡定副官，默默在終端上把訂單確認了。
「收據需要嗎？」
「不用。」
莫昭明把卡收回來，「電子帳單會直接發給財務處的。」
莫昭明轉身走到另一排書架前。楓丹區，整整齊齊碼著最新引進的推理小說。他隨手抽了一本，封面畫著一個戴高帽的偵探，書名是《水底密室之謎》。他又抽了一本《霧都連環案》和一本《審判席上的第七夜》。
三本。他翻到封底看了看價格，合計五百二十摩拉。
莫昭明掏出自己的錢包，數出六張皺巴巴的鈔票——他自己的錢，工資卡里的殘存餘額，跟那張闊氣的第三席報銷卡是兩碼事。
把三本書推到櫃檯上：「這些我自己付。」
店員看了看他手裡那張寒酸的私房錢，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已經被二十本畫冊堆滿的打包袋，忽然覺得這個副官的形象在某種奇怪的維度上變得立體了起來。
「好的，這三本一共五百二。」
莫昭明把書塞進自己隨身的布袋裡，轉身朝蹲在牆角的少女走過去：「少女大人，好了嗎？」
少女抬起頭，懷裡抱著那本狐妖畫冊，白鴿在她頭頂蹲著，她沖他露出一個軟軟的笑：「好了。」
莫昭明一手拎起那兩大袋畫冊，一手推開玻璃門。至冬的寒風湧進來，少女飄起來跟在他身後，白鴿撲稜稜飛回她肩頭。
八重堂的店員小姑娘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個扛著書袋、背後跟著一個月光仙女和一個白鴿的副官消失在風雪裡，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被莫昭明遺忘的收據，默默把它夾進了帳本里。
風雪裡，莫昭明把書袋換了個肩扛，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女。她抱著那本狐妖畫冊飄在他斜後方，一邊飄一邊翻頁，紫紅色的發梢被風吹得向後揚起，白鴿縮在她脖子旁邊取暖。
「好看嗎？」他隨口問。
「好看。」
少女頭也不抬，「桑多涅肯定會喜歡這本。」
莫昭明挑了挑眉：「那回頭借給她看看？
「嗯。」
少女合上畫冊，仰起臉朝著他的方向彎了彎唇角，「副官，你真好。」
莫昭明扛著書袋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嘴硬地嘟囔了一句：「……您好好看書就行，少折騰我比什麼都強。」
少女飄到他身側，白鴿咕咕叫了兩聲。
風雪裡，她忽然開口：「今晚還是講方餅的故事好不好？」
莫昭明：「…………」
「…………少女大人，我買了楓丹推理小說，要不然我們換換口味——」
「不要，我要聽方餅。」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