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湯燉了整整兩個鐘頭。
莫昭明在宿舍的小廚房裡忙前忙後，蔥姜料酒一樣沒少，枸杞紅棗翻箱倒櫃找出來各抓了一把。
那隻凍得邦硬的白鴿在溫水裡化開之後，莫昭明替它拔了毛、清了膛，剁成塊下了鍋。整個過程中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隻鴿子生前蹲過少女的肩膀，蹲過桑多涅的工坊房梁，蹲過他枕頭邊聽他講過方餅的故事——現在它躺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生前提供情緒價值，身體提供營養價值。
唯一的缺點嘛……莫昭明揭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太小了。
這隻鴿子要是能有——籃球——那麼大就好了，那湯量起碼翻三倍，他和少女一人能分兩大碗，還能給桑多涅送一份過去。
「好了嗎？」
廚房門口傳來少女輕飄飄的聲音。她飄在門框邊上，腳不沾地，雙手扒著門框往裡探腦袋，白紗眼罩下的臉寫滿了期待。
莫昭明把火調小，「快了快了。您別急。」
「我聞到香味了。」
「您隔著門都聞得到？」
少女認真地點了點頭，紫紅色的發梢跟著晃了晃：「我鼻子很靈的。」
莫昭明無奈地轉身盛了兩碗湯，一碗多肉多枸杞的推到她面前，一碗少肉少枸杞的留給自己。少女捧著碗坐到桌邊，低頭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後她的眉眼彎了起來。
「好喝。」
「那當然。」
莫昭明坐到對面，夾了一塊鴿子肉放進嘴裡，「我們璃月人——」
話沒說完，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莫昭明筷子頓住，跟少女對視了一眼。少女放下碗，臉上的表情從「享受湯」切換成「誰打擾我喝湯」。莫昭明站起來去開門，門一拉開，外頭站著一個穿暗紅色長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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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裙子。高挑的個子，淺金色的長髮松松挽在腦後，一雙灰藍色的眼眸正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女人手裡什麼都沒拿，身後也沒跟人，但那股子從容自若的氣場往那兒一站，莫昭明瞬間就認出來了。
第八席。女士，羅莎琳。
「…………」
莫昭明把門拉開大了一點，「女士大人。」
羅莎琳挑了挑眉：「你就是哥倫比婭新招的那個副官？」
「正是在下。」
「嗯。」
羅莎琳越過他的肩膀往屋裡看了一眼，「我來看看她。」
羅莎琳邁步走了進來，長裙在門檻上拖過去。莫昭明側身讓路，順手把門帶上了。羅莎琳一進門就看見少女坐在桌邊，雙手捧著一隻比她臉還大的湯碗，正低頭專心致志地喝湯，桌上還擺著另一隻碗，裡面剩了幾塊碎骨。
少女抬起頭，嘴角沾了一點油光：「羅莎琳？」
羅莎琳站在桌邊，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湯，又看了看旁邊垃圾桶里那堆白羽毛——羽毛上還沾著幾滴沒幹透的水珠。她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
莫昭明跟過來在旁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湯繼續喝，順嘴說了一句：「慢點喝，又沒人和你搶。」
少女「嗯」了一聲，但速度一點沒降下來。
羅莎琳站在原地沉默了五秒鐘。她看著這對主僕隔著一張桌子各自抱著湯碗埋頭苦喝的畫面，心中湧上一股複雜的感慨。
沒想到還挺溫馨的。
羅莎琳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堆白羽毛，認出那是少女常年蹲在肩頭的那隻鴿子。她又看了看鍋里浮沉的碎肉塊和枸杞紅棗，再看看少女喝得心滿意足的樣子，心中那股感慨變成了「哦又來了」。
以前在挪德卡萊的時候也是。今天還抱在懷裡當寶貝的兔子，明天就上了烤架。養了三個月的小羊羔，冬至那天變成了羊蠍子火鍋。
羅莎琳早就習慣了，少女對「寵物」和「食物」這兩個概念之間的界限永遠模糊得一塌糊塗。
少女放下碗，朝她揚起臉，「羅莎琳，鴿子湯好喝，要喝嗎？」
少女順手從旁邊拿了一隻空碗，作勢要給她盛。
羅莎琳趕緊擺手：「算了算了，我吃過了。」
少女也不堅持，把空碗放下，重新捧起自己的碗繼續喝。
羅莎琳拉了把椅子在桌邊坐下，目光掃了一眼對面的莫昭明。後者正安靜地吃碗裡的肉，姿態鬆弛得仿佛這不是一個愚人眾執行官和一個新來的副官共處一室，而是兩個同事下班拼桌吃飯。
莫昭明甚至還順手給少女面前的空碟子裡放了兩顆剝好的紅棗，少女很自然地撿起來吃了，全程沒說話也沒對視，默契得像演練過幾百遍。
羅莎琳看了一會兒，開口：「我是來看看你新招的這個副官怎麼樣的。現在看來——」她頓了頓，「應該還可以。」
莫昭明放下筷子，沖她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容：「謝謝女士大人誇獎。」
羅莎琳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審視的意味，但莫昭明笑眯眯地迎了回去，嘴角的弧度半分沒變，甚至連笑容里那個「我在客套」的意思都沒藏。
莫昭明大大方方地讓羅莎琳看，看完了還主動給她倒了杯茶擱在桌邊。
羅莎琳在屋裡坐了大約一刻鐘。她跟少女聊了聊最近的事，少女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大部分精力還是放在那碗湯上。
羅莎琳說話的時候，目光三番五次看似無意地落在莫昭明身上，有時候看他給少女添湯，有時候看他收拾桌上的骨頭，有時候就單純盯著他坐在那裡看書。
莫昭明翻了一頁《水底密室之謎》，頭也不抬，心裡只有四個字：莫名其妙。
您來看少女就看少女，老是瞅我幹什麼？我又沒偷您糖果。羅莎琳手裡那顆剝了一半的糖終於徹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站了起來。
「我走了。」她拍了拍裙擺。
少女抬起頭：「有空再來。」
「嗯，下次帶新的糖果給你。」
羅莎琳走到門口，側頭看了莫昭明一眼，「好好照顧她。」
莫昭明從書頁上抬眼：「好的女士大人，慢走。」
門關上了。
羅莎琳沿著走廊往外走，暗紅色的裙擺在至冬總部光潔的地板上拖出一道暗影。她走了大約一百步，拐過迴廊，在壁爐之家的側門外看見了正靠牆等她的阿蕾奇諾。
阿蕾奇諾深紅色的眼眸抬起來：「怎麼樣？」
羅莎琳在她對面站定，雙臂抱胸，偏了偏頭：「有點意思。」
「說。」
「他不怕我們。」
羅莎琳的用詞很簡單，「完全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副官該有的樣子。表面上看起來唯唯諾諾的，該喊大人喊大人，該倒茶倒茶，但我跟他對視的時候——」
羅莎琳頓了一下，然後開口道：「他敢跟我平視。」
阿蕾奇諾挑了挑眉。
「不是那種挑釁的平視，也不是緊張的迴避——」
羅莎琳仔細回憶著，「就是……很自然的。他覺得他就該跟我平等對話，沒什麼了不起的。他甚至不害怕哥倫比婭。」
「他不害怕月神？」阿蕾奇諾的目光微微一凝。
「嗯。」
羅莎琳點頭，「他照顧哥倫比婭的方式，像在照顧鄰居家的小孩。太自然了，沒有敬畏，也沒有討好，就是——完全不覺得哥倫比婭是月神。你知道嗎，我看他給哥倫比婭剝紅棗的時候那個隨意的勁兒，我還以為他剝給他妹妹吃。」
阿蕾奇諾沉默了片刻。壁爐之家的暖光從側門透出來，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輪廓。
「那你覺得……他把自己當什麼了？」
羅莎琳想了想，給出了一句精準的評價：「他似乎完全把自己當成跟我們一樣的存在了。級別上他認自己是副官，但心理上——他不覺得自己低我們一等。他跟哥倫比婭的關係，與其說是執行官和副官，不如說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
阿蕾奇諾聽完這句話，足足安靜了五秒。
然後她轉身朝著走廊深處走去，紅裙的邊角在風裡翻了一下。羅莎琳在後面喊她：「你去哪？」
阿蕾奇諾沒回頭，聲音低沉而篤定：「我去會會他。」
羅莎琳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頭剝了第二顆糖塞進嘴裡，含著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最好悠著點，別把人家嚇跑了。小鴿子好不容易找到個願意陪她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