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莫昭明過得既充實又提心弔膽。
充實是因為每天的訓練量翻了一倍——白天跟著卡皮塔諾練槍術,晚上回到院子裡偷偷練岩元素掌控,順便把戍望謠歌的每一寸槍身都摸了個遍,從握柄的繩結紋路到槍尖的暗刻紋理,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提心弔膽是因為少女總有事沒事就飄過來找莫昭明。有時候是端著一碟新烤的點心,有時候是抱著新買的畫冊,有時候純粹是因為灰鴿子飛到他窗台上蹲著不走,她就跟著過來了。
每一次少女靠近那杆銀白色的長槍,莫昭明的後背都會瞬間繃緊,目光死死盯著她的指尖,生怕她一個「捏鴿子腦袋」的力氣又貼上去。
為了保證那杆好不容易到手的四星武器不出意外,莫昭明想了個法子——只要少女一來,他就立刻放下槍,帶她出去玩。
打雪仗也好,去八重堂買書也好,去桑多涅工坊串門也好,總之絕對不讓少女在戍望謠歌旁邊多待超過三秒鐘。
一個月下來,少女的書架堆滿了新畫冊,灰鴿子長胖了一圈,桑多涅被煩得給工坊裝了三道鎖,而莫昭明終於能閉著眼把岩元素附魔從槍尾推到槍頭再收回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炸不燙不冒煙。
這個月最後一天的傍晚,達達利亞來院子裡找他了。橙紅色的短髮被至冬的風雪吹得亂糟糟的,冰藍色的眼眸里燃著一團壓了整整一個月的、終於可以釋放的火。
達達利亞站在院門口,身後是一片灰白色的暮色,「兄弟。明天。城外北邊那塊無人區。我來接你。」
莫昭明握著戍望謠歌靠在門框上,沖他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清晨,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至冬城,往北走了將近半個時辰,到了一片被積雪覆蓋的荒野谷地。四周沒有建築,沒有人煙,只有風聲和雪沫在空曠的谷地里來回卷著,偶爾幾隻寒鴉從頭頂飛過。
達達利亞把外套脫了扔在旁邊的石頭上,活動了一下肩膀,雙刃從背後拔出來握在手裡。冰藍色的眼眸里那團火已經從「期待」燒成了「認真」,他站定身形,深吸一口氣,然後——
水藍色的光芒從他身上炸開了。
一層暗色的甲冑從四肢開始蔓延,覆蓋了他整條右臂和半邊軀幹,水元素在甲冑表面流轉成細密的紋路,他的氣息在攀升,瞳孔的顏色從冰藍變成了更深的、帶著雷弧跳動的靛藍。
魔王武裝。水與雷的雙重加持。
莫昭明看著對面那個瞬間拔高了不止一個層次的氣息壓迫感,把戍望謠歌從背後取下來握在手中。
銀白色的槍身在至冬的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澤,他凝神屏息,將邪眼裡那團沉穩厚重的岩元素力引出來,順著掌心覆上槍桿——
黃褐色的光芒像一層流動的金釉,從握柄爬到槍尖,緩慢而堅定地將整杆長槍包裹起來。岩元素的厚重感和戍望謠歌本身靈巧的槍身結合在一起,讓這桿槍握在手裡既穩又銳,像一座可以移動的山峰被削成了一根針。
兩人隔著三丈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達達利亞動了。
衝過來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切磋都快了兩倍不止。魔王武裝下的公子全身籠罩著水藍色的流光,雷弧在他右臂上噼啪跳動,雙刃合在一處劈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沉沉的、幾乎要撕裂空氣的破風聲。
莫昭明側身閃避,槍桿橫在身前借力一擋——金屬碰撞的震鳴聲在谷地里炸開,衝擊波把兩人腳下的積雪吹飛了一大片。
莫昭明整個人往後滑出去三丈遠才穩住重心,虎口一陣酸麻,但那一槍他接下來了。
「好!」達達利亞的眼睛亮了一瞬,雙刃分開左右同時攻來。
莫昭明槍尖一挑,岩元素加持下的長槍帶著比平時重了三成的力道橫劈出去。槍刃和達達利亞的左刃碰撞的瞬間,那股厚實的重量讓達達利亞的攻勢頓了一下,莫昭明趁勢把槍尾從右下方反撩上來,槍桿掄出一道圓弧,逼得達達利亞往後撤了半步。
兩人在空曠的雪谷里來回衝撞了數十招,每一次兵器相接都會炸開一圈混著岩、水、雷三色元素的衝擊波,積雪被掀飛了一層又一層,地面的凍土上開始出現一道道交錯的裂紋。
莫昭明的槍法在這一個月的魔鬼訓練里已經完全脫胎換骨了。以前他用槍是被動防禦尋找反擊時機,現在他主動進攻的頻率高了一倍不止,戍望謠歌在他手裡像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刺、挑、掃、劈,每個動作都乾淨利落不留多餘。
岩元素的附魔讓莫昭明的槍每一下都沉得像壓了一塊巨石,達達利亞的雙刃往往擋得住第一下、擋不住第二下,擋得住前三下、被第四下震開半寸露了破綻。
但達達利亞不是吃素的。魔王武裝把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推到了莫昭明從未面對過的層面,他的雙刃越打越快,快到最後已經看不清刃身的輪廓,只剩兩片水藍色的光團在莫昭明面前翻滾炸裂。
雷弧在達達利亞每次揮刃的間隙跳躍出來,偶爾蹭過莫昭明的肩甲,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兩人從谷地的東側打到西側,又從西側打到中央,腳下的腳印交錯縱橫,把一整片雪地踩成了泥濘的冰渣。
莫昭明的呼吸越來越重,岩元素附魔消耗的體力比他想像中大得多,肩膀已經酸得快要抬不起來了,但他的槍依舊走得很穩——一個月來卡皮塔諾每天用「打到脫手為止」的方式逼出來的肌肉記憶在支撐著他,讓他在體力見底的時候依然能打出精準的槍路。
最後一輪對拼來得很快。
達達利亞的雙刃合攏成一道水雷交織的長虹,從正面直劈下來,力道之大把空氣都壓出了一個短暫的真空。
莫昭明橫槍格擋,岩元素的厚重感讓槍桿吃住了那一下衝擊,但達達利亞順勢把左刃從側面切了進來,角度刁鑽至極,從莫昭明槍勢的空隙里穿了進來。
莫昭明看到了那一刃知道自己擋不住了——右手抬不過來,槍桿已經別到了極限角度,再往外硬拉只會讓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綻。
莫昭明在電光火石間做了一件事:把最後那點岩元素力集中到槍尾,槍桿往後一收,藉助達達利亞左刃下壓的力道把自己整個人往後彈了出去。
後退的過程中他順勢把槍尖刺了出去——最後一槍,角度刁鑽,速度極快,銀白色的槍尖帶著黃褐色的餘暉精準地刺向達達利亞卸了左刃之後來不及收回的右肋。
槍尖觸到達達利亞甲冑表面的時候被水雷護盾彈開了。但槍尖擦過甲面的那一瞬間,黃褐色的岩元素在甲冑表面留下了一道三寸長的裂痕,碎屑從甲面上簌簌剝落。
莫昭明整個人仰面摔進了雪地里,戍望謠歌從他手裡脫出去,插在三丈外的凍土裡嗡嗡震顫。
達達利亞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左刃劈空、右刃橫在胸前的姿勢,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橙紅色的短髮被汗打濕得貼在額頭上,冰藍色的眼眸里那團雷弧已經黯淡了大半。
達達利亞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肋甲面上那道三寸長的、正在緩慢癒合的裂紋,又抬頭看了看雪地里躺著的那個大口喘氣的年輕人。
贏了。
但贏得極其難看。
谷地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兩人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聲和風聲在空蕩蕩的雪谷里迴響。莫昭明躺在雪地里望著灰白色的天空,肺里像灌了鉛,但意識清醒得很,渾身骨頭雖然疼但沒斷,胳膊還能抬——他掙扎著坐起來,一手撐著地,沖達達利亞的方向擠出一個笑來:「公子大人好身手。」
達達利亞把雙刃收起來,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他彎腰撐著膝蓋緩了好幾秒才直起身,邁步走過來把戍望謠歌從凍土裡拔出來,遞還給莫昭明。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一部寫了二十年的戰爭史詩——贏了是贏了,但贏得他自己都覺得臉紅。
達達利亞的聲音還帶著喘,但語氣里的鄭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你這實力……有點東西了。」
莫昭明接回長槍靠著槍桿站起來,拍了拍肩膀上的碎雪:「公子大人誇過頭了,我最後還是輸了。」
「輸半招而已。」
達達利亞搖了搖頭,「你最後那槍打到我了。要不是魔王武裝的護盾擋了一下,我右肋現在已經是道口子了。而且你看我這樣——」
達達利亞張開雙臂展示了一下自己滿身的狼藉,甲冑上有三道裂痕,肩甲缺了一角,頭髮貼在臉上一綹一綹的,活像被人扔進泥坑裡滾了三圈又撈出來。
達達利亞把雙刃一合塞回鞘里,「我贏了。但我贏成這樣,說出去我都覺得丟臉。」
莫昭明拄著槍笑了一下沒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雖然破了幾個口子、肩膀酸得抬不起來、虎口磨得發紅,但整體狀態竟然比達達利亞好不少,至少他還能站著,而達達利亞已經蹲下來了,雙手撐著膝蓋大喘氣。
達達利亞蹲在雪地里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了頭。冰藍色的眼眸里那團認真被一種更沉的東西替換了,他仰著臉看著莫昭明,聲音帶著餘喘但異常清晰。
「兄弟。」
「嗯?」
「我說什麼也要把你引薦給冰之女皇。」
莫昭明手裡的槍差點沒握住:「……不是,公子大人您認真的?」
「認真。」
達達利亞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雪,走到莫昭明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的槍術、你的進步速度、你的岩元素掌控——這一個月我親眼看著你從被我壓著打到現在能把我逼成這副德性。愚人眾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莫昭明被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盯得有些發愣,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達達利亞拍了拍肩膀打斷了。
「你先別急著答。」
達達利亞收回手,朝來路的方向走去,橙紅色的短髮在風裡揚起來,「回去休息兩天。你的肩得緩一緩。等你好透了,我帶你去見女皇。」
達達利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個邪眼收好了。引薦之前別提這茬,博士那邊我替你兜著。」
然後達達利亞大步朝至冬城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灰白色的雪幕里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一片風雪裡。
莫昭明拄著戍望謠歌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發了很久的呆。灰鴿子不知什麼時候從至冬城方向飛過來了,落在他肩頭咕咕叫著,啄了啄他耳朵邊被汗打濕的頭髮。
莫昭明伸手摸了摸鴿子的腦袋,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裡那枚溫熱的、表面還殘留著剛才戰鬥餘溫的岩元素邪眼。
「……女皇?感覺不是什麼好事!」
莫昭明喃喃了一句,收起槍,轉身往至冬城的方向走去。風雪迎面撲來,灰鴿子縮在他肩窩裡取暖,他的腳步在厚厚的積雪裡踩出一個又一個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