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角:這麼多年了!終於抽出大保底了!
散兵:聽我說你已經忘記這一章的事情了!
——
莫昭明衝出去的第三秒就後悔了。
散兵的速度快得離譜。他的身形在庭院裡幾乎沒留下任何軌跡,每一次移動都像一道紫色的殘影從空氣中閃過,莫昭明的槍尖刺出去的時候他已經在另一個方位了,槍桿橫掃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貼到了側面。
十招之內,莫昭明的戍望謠歌連散兵的衣角都沒碰到一次。
第十一招開始,莫昭明調整了策略。他不再追求命中,而是把重心壓在防禦上,槍桿繞著自身旋轉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銀白色護罩,岩元素的厚重感讓這個護罩格外堅實。
散兵的每一次突進碰在槍身上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莫昭明靠著這股反彈力把自己穩住,雙腿死死釘在地面上。
「……還學會烏龜殼了?」散兵的聲音從某個方向飄過來,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嘲諷。
莫昭明沒接話。他喘著粗氣,虎口已經磨得發紅,但槍還在手裡穩穩地轉著。他餘光瞟了一眼庭院牆角的某塊陰影——之前他餘光里瞥見過那裡有什麼東西,但這時候已經顧不上細看了,先撐住再說。
散兵的攻擊開始越來越頻繁了。他的速度快到莫昭明有時候只能憑感覺橫槍去擋,而每一次碰撞傳回來的衝擊力都在緩緩攀升。
莫昭明的胳膊開始發酸,膝蓋開始發軟,腳下的石板上積的薄雪早就被他的腳步踩化了,冰涼的雪水滲進靴縫裡凍得腳趾發麻。
大概第十二分鐘的時候,散兵忽然收了攻勢往後退了一步,帽檐下的嘴角微微挑著:「十三分鐘了。還有兩分鐘。」
莫昭明把槍拄在地上喘了口氣,感覺自己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不酸的肌肉了。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望著對面那個依舊氣息平穩、呼吸都沒怎麼亂的散兵,心裡默算了一下時間——十三分鐘了,兩分鐘,他還撐得住。只要別出什麼么蛾子就行。
然後莫昭明做了一個決定。跑。
莫昭明拎著槍轉身就跑。他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喊話,就這樣趁著散兵收手的那一息空隙撒腿就往庭院另一頭狂奔。
靴子踩在雪水裡噼啪作響,銀白色的槍尾在他身後拖出一道拋灑的雪沫弧線,他整個人像一隻被人追著跑了三條街的野兔子,竄得毫無章法但速度極快。
散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帽檐下露出的那隻眼睛裡有一瞬間的空白,似乎沒料到對面這個打了快十三分鐘的年輕人會忽然轉身跑路。但這一愣只持續了不到一息,他隨即嗤笑了一聲,身形一晃便追了上來。
莫昭明跑著跑著感覺自己身後那道紫色的影子越來越近了,近到幾乎能感受到風壓貼在後脖頸上。他知道自己跑不過散兵,但他也沒打算真的靠跑贏過這最後兩分鐘——他需要一個角度。
莫昭明一個急停轉身,腰腹擰緊,戍望謠歌借著整個人迴旋的慣性從右往左橫掃出去。這一招是他從卡皮塔諾那裡學的回馬槍,靠的是轉身瞬間的爆發力,角度刁鑽速度極快,對手往往會因為追得太緊而來不及躲閃。
槍尖裹著黃褐色的岩元素橫斬過去,劃出一道幾乎完美的圓弧。
然後——
從散兵的頭頂上方掃過去了。
莫昭明眼睜睜看著那桿槍從散兵帽檐上面大約一寸的位置橫著掠了過去,連他斗笠邊緣的穗子都沒蹭到。
散兵的身形因為正在急追而沒能完全停下,他就那麼停在莫昭明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寬大的帽檐幾乎貼到莫昭明的胸口,帽檐下那雙淺色的眼眸微微睜大了半圈,表情凝固在一種「你他媽掃空了」的微妙空白里。
莫昭明保持著回馬槍收尾的那個姿勢,槍橫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定在原地。
場面陷入了詭異的尷尬。
庭院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風停了,雪沫重新落回地面,牆頭上那隻灰鴿子歪著腦袋咕咕叫了兩聲,像是在問「你們在幹什麼」。
然後牆角的陰影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風聲吞沒的咳嗽聲。莫昭明餘光瞥了一眼那個方向,但沒敢轉頭。
散兵緩緩直起身。他比莫昭明矮了一截,帽檐下的臉仰著看向莫昭明,表情從空白漸漸向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你膽子不小」和「我到底經歷了什麼」的微妙情緒轉變。
散兵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庭院角落裡那面冰晶燈忽然亮了一下——一種極淡的冷光在燈盞底部流轉了一圈,然後熄滅了。
時間到了。
散兵把嘴合上了。他退後半步,雙手重新抱回胸前,帽檐重新壓低了遮住大半張臉。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十五分鐘到了。」
莫昭明還保持著那個回馬槍收尾的姿勢。他現在面臨著一個極為嚴峻的問題——他想笑。
真的特別想笑。
那個回馬槍,那個轉身橫掃,那個因為散兵太矮而從頭頂掃過去的全程——整個過程在他腦子裡像慢動作一樣循環播放,每一幀都在瘋狂敲擊他的笑穴。
莫昭明全身的肌肉都在發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兩顆雞蛋,眼角已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
但莫昭明不能笑。絕對、絕對不能笑出來。直覺告訴莫昭明,笑出來只有一個下場——被第六席用雷元素劈成至冬烤串。
於是莫昭明就那麼僵在原地,握著槍,嘴唇抿得發白,全身微微顫抖,用一個怎麼看都像「剛才那槍用力過猛肌肉痙攣」的姿態試圖矇混過關。
散兵盯著他的臉看了三秒鐘,帽檐下的眼眸微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掃了一遍他那個繃得快要裂開的表情,然後忽然別開了臉,聲音冷淡:「……行了。回去吧。算你過了。」
莫昭明如蒙大赦,剛準備鞠躬道謝然後提著槍趕緊跑路,忽然感覺掌心裡那枚邪眼傳來一陣異樣的觸感——溫熱的、像燒了很久的炭火終於燃盡了最後一點餘溫,然後徹底變涼。
莫昭明低頭張開手掌一看,那枚深褐色的岩元素邪眼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塊被暴曬了太久乾裂的泥土。他輕輕碰了一下,裂縫裡簌簌掉下來幾片碎屑,邪眼在他手心裡裂成了四五塊殘片,金色山嶽紋路徹底黯淡了,成了一堆毫無光澤的碎琉璃。
「……不是吧?」
莫昭明把碎片倒進另一隻掌心,「這東西質量怎麼這麼差?我才用了一個月!」
散兵側過頭來瞥了一眼他手裡的碎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隨即嘴角挑起來一個嘲諷的弧度:「這是重點嗎?」
莫昭明捏著那堆碎渣抬頭看他。
散兵的帽檐壓得很低,聲音從帽子底下傳出來,帶著一種「你還沒發現嗎」的意味深長:「重點應該是——你到底是怎麼使用元素力的?」
莫昭明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又看了看那堆已經徹底報廢的邪眼殘片,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轉動。
邪眼壞了。但他剛才那一槍,甚至剛才那整整十五分鐘的戰鬥里,他的戍望謠歌上一直都裹著岩元素的光芒。
甚至最後一槍回馬槍掃出去的時候,槍尖上的黃褐色光芒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濃——因為他在轉身的瞬間下意識又往槍上加了一層附魔。
沒有邪眼。那層附魔是怎麼來的?
莫昭明試著張開手掌,凝神,沉氣——一絲沉穩的、厚實的、帶著大地溫度的黃褐色光芒從他掌心浮起來,像一層薄薄的暖霧籠罩住他整隻手。
沒有邪眼。
沒有神之眼。
自己就能用元素力。
莫昭明看著自己發光的手掌心,張著嘴半天沒合上。腦海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在來回撞擊:
我不知道啊?!我什麼時候會的?!這不是昨天還沒有的事嗎?!
庭院牆角的陰影里,那道高大的黑影終於動了。銀色的短髮在走出陰影的瞬間被冰晶燈的冷光照亮,黑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但面具下那隻獨眼的弧度和那個輕輕上揚的下頜弧度——雖然看不清全貌——隱約透出一種類似於「我賭對了」的情緒。
丑角站在牆角,面具下的獨眼望著庭院中央那個看著自己發光的手掌心發呆的年輕人,用極低極輕的聲音自語了一句,低到除了他自己沒人聽得見:
「太好了。終於抽出金卡了。」
丑角頓了頓,那隻獨眼微微眯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外人永遠無法理解的、深藏多年的釋然和如釋重負:「……終於擺脫非酋的稱呼了。」
丑角收回了目光,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了迴廊深處的陰影里,銀色的短髮在暗光中最後閃了一下便消失了。
庭院中央,莫昭明還站在原地盯著自己的手發呆。散兵在旁邊歪著頭看他,帽檐下的表情介於「這點小事就傻了」和「倒也有點意思」之間。
莫昭明回過神來,把那堆邪眼碎片收進口袋裡,又看著自己掌心那層尚未散盡的黃褐色光芒,沉默了很長時間。
「……散兵前輩。」
「嗯?」
「我是不是……」
莫昭明抬起頭,表情複雜得像喝了十碗不同口味的雜燴湯,「我是不是不用邪眼也能用元素力?」
散兵把帽檐又壓低了半寸,聲音懶懶的:「顯而易見。」
「那這邪眼——」
散兵轉身朝院門走去,寬大的帽檐在他身後晃了一下,「你問博士去。別問我。我只是來試你的。」
散兵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半步,側過頭來,帽檐陰影里那隻淺色的眼眸掃了莫昭明一眼,扔下一句:「十五分鐘過了。回去等消息吧。」
然後推門走了出去,紫色的身影在走廊里消失了。莫昭明獨自站在庭院中央,右手還泛著淡淡的黃褐色光,肩頭蹲著一隻咕咕叫的灰鴿子,口袋裡裝著一堆報廢的邪眼殘片,腦子裡一片混亂但隱隱約約又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成形。
莫昭明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風把庭院裡的雪沫重新鋪了薄薄一層,久到他手上的光芒終於自己熄滅了,久到灰鴿子開始啄他圍脖上的毛線。
「……我不是才考了三年編嗎?怎麼這劇情越來越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