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莫昭明正做著一個美夢。
夢裡他回了璃月,在往生堂門口支了個燒烤攤,每天烤串賣給來往的客人,鍾離坐在隔壁搖椅上喝茶,偶爾點評兩句「這串火候尚可」,少女蹲在旁邊幫他扇風,灰鴿子負責在客人頭頂盤旋招攬生意。
莫昭明的生意紅火得不行,烤串賣出去了三百串,手都烤麻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口水順著下巴流了下來,滴在枕頭上一小片濕痕。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嚓。
莫昭明在夢裡恍惚了一瞬,但沒能完全醒過來,他動了動胳膊,把懷裡那團溫溫軟軟的東西摟得更緊了一點,下巴蹭了蹭對方頭頂的髮絲,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再來二十串。」
莫昭明懷裡那團東西動了動,似乎被勒得有點不舒服,往他胸口又縮了縮,然後安靜下來了。
門口站著的桑多涅緩緩放下了手裡的留影機。
今天來得很早,天剛亮就拎著那隻專門用來採集元素力樣本的小箱子出了門,想著趁莫昭明剛睡醒還沒活動開的時候取一點岩元素力回去分析。桑多涅推開院門、穿過小院、推開臥室門,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然後桑多涅她就看見了這個畫面。
少女蜷在莫昭明懷裡,腦袋枕著他的胳膊彎,整張臉埋在他胸口的位置,白紗眼罩被蹭歪了半邊,露出一小截緊閉的眼睫。
莫昭明仰面朝天躺著,一隻手環在少女腰後把她整個人攬在懷裡,另一隻手搭在少女後腦勺上,姿勢自然得像摟了八百回,嘴角還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口水,在晨光里泛著晶瑩的光澤,整個人睡得四仰八叉毫無形象可言。
桑多涅站在原地,灰藍色的眼眸把這一幕完完整整地掃了一遍。她手裡的留影機已經收起來了——那張照片拍得極其到位,光線正好,構圖完美,少女臉上的白紗眼罩歪了半邊露出睫毛的那個角度尤為傳神。
桑多涅沉默了大約三秒鐘,然後心裡浮上來一行字:
六六六。總算有人能看住哥倫比婭了。
桑多涅沒驚動那兩個人,輕手輕腳地把採集箱重新扣上,轉身退出臥室,把門虛掩好,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隻溜進廚房偷了塊肉又溜走的貓。
回到工坊之後,桑多涅坐在工作檯前面,把那台留影機連著的小照片洗了出來——至冬這邊的留影技術比璃月那邊稍微慢一點,但勝在清晰度極好。她捏著那張方方正正的相紙在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角翹了一瞬。
然後桑多涅起身出了工坊。
第一站是壁爐之家。阿蕾奇諾正在晨間的辦公室里翻文件,深紅色的眼眸抬起來看見桑多涅推門進來,眉頭微微一挑:「這麼早?工坊的機器罷工了?」
桑多涅把那張照片往她桌上一拍。阿蕾奇諾低頭看了一眼。視線在那張相紙上停留的時間大約是三秒,然後她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重新落回桑多涅臉上,表情維持著第四席慣有的從容,但嘴角那根線條顯然往上翹了一個極小的笑容。
「……挺好。」
阿蕾奇諾伸手把相紙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話,我這邊省事不少。」
桑多涅把相紙收回懷裡:「你呢?要不要洗一張留底?」
「不必。」
阿蕾奇諾重新翻開文件,「你留著當紀念就好。別讓哥倫比婭知道是你拍的,她雖然平時不管事,但被人偷拍了大概還是會鬧的。」
「她知道也不會鬧。她只會覺得好玩。」
第二站是羅莎琳的住處。女士正在晨光里塗指甲油,深紅色的長裙搭在椅背上,她穿著一件居家薄衫,淺金色的髮髻鬆鬆地挽在腦後。看見桑多涅推門進來她抬了一下眼皮:「你這大清早的跑來跑去——等等,你手裡那個是什麼?」
桑多涅把照片遞過去。羅莎琳接過來看了一眼,正在塗左手中指的指甲油刷子懸在了半空中,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睜大了半圈,然後緩緩地、慢慢地彎成了一個「哦嚯」的弧度。
「這——」
「我用留影機拍的。」桑多涅把照片收回來,「就在剛才。」
羅莎琳把指甲油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嗯」了一聲,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的笑容:「我早就覺得他倆遲早得出點事。那個副官第一天面試喊『我是你的狗』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事沒跑,後面又是半夜講故事又是泡藥浴又是燉鴿子湯的——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羅莎琳雙臂抱胸,「她那隻灰鴿子還是他給起的名字。叫『小灰』。」
桑多涅沉默了一瞬:「……這名字有什麼深意?」
「沒深意。就是沒起名天賦。」
羅莎琳擺了擺手,「所以你看,這倆湊一塊兒正合適。一個有起名廢,一個什麼都敢往上抱。絕配。」
桑多涅把照片重新揣好,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之前頭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你指甲油塗歪了。」
羅莎琳低頭一看,左手中指的指甲油順著甲側流了一道紅痕。她「嘖」了一聲,重新拿起棉簽去擦。
當天中午,愚人眾總部內部的消息渠道就已經把這張照片傳開了。從先遣隊的休息室到後勤處的報修窗口,從食堂的打飯隊伍到訓練場的兵器架旁邊,每個人路過另一個人身邊的時候都會壓低聲音耳語一句:「哎你聽說了沒?第三席和那個新晉的第十二席……」
「聽說了!據說還抱在一起睡了!」
「誰抱誰?」
「第三席在第十二席懷裡!緊緊的那種!」
「那第十二席之前不是說他是第三席的狗嗎?」
「你懂什麼,這叫從舔狗進化成男朋友。」
消息傳到丑角耳朵里的時候,統括官正在辦公室里批閱文件。銀色的短髮垂落在他臉側,面具下的獨眼落在文件上,筆尖一行一行地移動著。傳令兵站在他面前磕磕巴巴把消息複述完畢之後,丑角手裡的筆停住了。
丑角抬起頭,面具下的雙眼緩緩眨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筆,坐直了身,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終於。」
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積壓多年的、幾乎要湧出來的欣慰,「終於出現了一段正常的男女關係了。」
丑角把手放下,重新拿起筆,但批閱文件的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了三分。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作響,像是這麼多年終於押對了一次注的暢快。
傳令兵站在門口小聲問了一句:「統括官大人,那這個消息需要壓下去嗎?」
「不用。讓他們傳。反正又不是什麼大事!」
與此同時,至冬宮深處那間永凍花廳里,冰之女皇也收到了消息。暗冰色的信封放在她手邊被拆開,裡面是一張簡短的字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第三席與第十二席或已確立超出同僚的關係。
冰之女皇看完那張字條之後沉默了整整五秒鐘。然後她抬手把字條揉成一團,攥在掌心裡,指節捏得發白。她深吸一口氣,憋了兩息,又吸了一口,然後猛地抬手把面前的冰晶托盤掀了出去。
那個托盤在空中翻轉了半圈砸在牆壁上,碎成五六片冰碴,嘩啦啦落了一地。
「他媽的!」
冰之女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壓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火,「別以為失憶了我就沒辦法了!」
站在花廳中央喘了兩口粗氣,冰藍色的裙擺被她自己的氣息吹得獵獵翻飛。冰之女皇望著滿地碎裂的冰晶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坐回椅子裡,伸手把碎冰攏了攏,又鬆開。
「……算了。反正他也記不得以前的事了。讓他折騰去吧。」
冰之女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窗外的風雪扑打著雕花窗欞,發出細碎的響聲。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同一天的下午,璃月港的陽光暖融融地照著。
往生堂門口那條街上,胡桃抱著手臂站在門框旁邊,看著遠處兩個人影沿著河岸慢慢走遠。一個穿著深棕色的長外套,黑色的發尾在午後的光里泛著溫潤的色澤,背著手走得慢悠悠的,姿態像在散步——又像在逃避什麼。
另一個穿著白衣,深青色的長髮在風裡輕輕飄動,步伐比前者輕快不少,走兩步就會回過頭來說幾句什麼,前者就停下來側耳聽,再繼續走。
胡桃把下巴擱在門框上,長長地「嘖」了一聲。
「老登真是的,整天就知道在門口曬太陽。歸終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他還這麼懶懶散散的。」
鍾離像是一個退休大爺一樣,看了一眼兩人,然後很「不情願的」與歸終出去遊玩了!
胡桃看了一會兒,又撓了撓後腦勺,歪著頭露出一個「這什麼情況」的困惑表情:「真奇怪——歸終姐到底是怎麼看上這個老登的?」
遠處河岸邊,歸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往生堂門口那個抱著門框探頭探腦的小姑娘,又側頭看了看身邊那位不動如山的老先生。
鍾離沿著她的目光方向望了一眼,唇角似乎牽了牽,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背在身後的手收回來一隻,朝著河岸的另一個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
莫昭明不是鍾離斬出的三屍,畢竟斬屍斬出一個異世界的穿越者簡直太離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