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煙塵越來越近,地面開始輕微地震顫。
那震動從腳底傳上來,順著小腿一路往上。
林易按住刀柄,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盯著那片灰黃色的煙塵。
終於,煙塵中衝出了人影。
那是十來個個人,衣袍破爛,滿身血污,缺胳膊少腿的,跑得跌跌撞撞。
有人赤著腳,有人身上還掛著半截斷裂的繩索,模樣像是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
他們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臉上全是驚惶到極點的表情。
而他們身後,五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跟著。
那五道身影並不大,甚至比常人還要瘦削幾分,卻透著一股極其詭異的氣息。
它們通體赤紅,身高一丈有餘,周身像是用凝固的血塊堆疊而成,五官模糊,四肢細長,走路的姿勢極不自然。
每一步都像是關節里塞了沙子,一頓一頓地往前挪。
可就是這種詭異的步伐,速度卻快得驚人,始終和前面逃跑的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在驅趕獵物。
「救命!諸位道友救命!」
「道友!他們是邪魔!邪魔!」
「道友,我是三宗府青山城楚家,救我一命,我什麼都給你!」
跑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看見了這邊的隊伍,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嘶聲大喊起來。
隨著中年男人一喊,其餘人也紛紛喊了起來。
他嗓子已經啞了。
聲音裡帶著哭腔,兩條腿卻仍拼命地往前奔。
明霞元沒有動。
他騎在馬上,目光越過那幾個逃命的人,落在後面那五道血影士兵身上。
他皺了皺眉,像是在判斷什麼。
片刻後,他忽然抬起右手,袖中霞光一閃。
那五道血影士兵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同時頓在原地。
下一刻,它們的身體從內部亮起赤色的霞光,那光芒越來越盛,幾息之間便將它們整個吞沒。
只聽「嗤」的一聲。
五道血影連掙扎都沒有,同時化作一灘灘血水,潑灑在黑紫色的地面上,冒出陣陣刺鼻的白煙。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快到那幾個逃命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他們停下腳步,愣愣地看著身後那幾灘正在蒸騰的血水,又抬頭看向騎在馬上的明霞元,好半天才確定自己真的得救了。
明霞元朝著馬車內匯報導:
「夫人,是神通產物,應當是血煉道修士的神通。」
「結合神通效果,想來是最近那位聲名鵲起的血教主的手段……」
闡夫人沉默片刻,聲音從馬車之中傳出道。
「問問他們是什麼來歷?」
明霞元點頭。
隨即輕輕一夾馬腹,馬匹向前邁了幾步。
與此同時,他身上的氣勢毫不掩飾地釋放開來,如同一堵無形的高牆,將那十來個人硬生生擋在了數丈之外。
「站住。」明霞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們是什麼人?為何被血影追殺?」
那幾個逃難者被這股氣勢一壓,齊刷刷停住腳步,一個個臉色發白,嘴唇直哆嗦。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延伸到下巴的舊疤,此刻因為恐懼顯得更加猙獰。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呼吸,朝明霞元抱了抱拳,啞聲道:「多謝這位大人救命……」
「我們本是外面來的散修,聽說玄牝地里出了些靈物,便結伴進來碰碰運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繼續道,「誰知進來沒兩天,就撞上了一夥邪魔。」
「那伙人自稱什麼【重九窯】,整個勢力一共由九位魔頭結盟,個個兇悍。」
「我等不是對手,全被擄了去。」
「他們把我們押到一處叫結魂穴,逼我們挖礦。」
「那幾個血影就是他們的看守。」中年男人說到這裡,聲音抖了抖,眼中露出後怕的神色,「我們好不容易趁亂逃出來,一路被追到了這裡。」
明霞元聽完,沒有立即說話。
他的目光在幾人身上逐一掃過,像是在審視什麼。
林易站在人群中,將這番對話聽得清楚。
他偏了偏頭,看向身側的孟檬:「結魂穴是什麼?」
孟檬會意,壓低聲音給他解釋:「這玄牝地里坐化了的人,神魂不滅,常人不可毀滅。」
「但同為亡魂的存在,是可以相互吞噬的。」
「吞噬之後,那些殘留的活穴便不斷朝著附近的沒有亡魂的活穴結合,融合其中寶物和這玄牝地的魂力形成結魂穴。」
「結魂穴便會結成魂晶。」
「但這些魂晶可以提升人的神魂強度,在外面能賣出極高的價錢。」
「其中甚至還有,那些坐化修士的生前的寶物什麼的。」
「這些魂晶極難採摘,尋常修士根本靠近不了那些地方。」
她頓了頓,繼續道:「所以這玄牝地里,常常有煉炁士被邪魔擄去採礦的消息。」
「一般女的被充作爐鼎,男的便做苦力。」
「若是男修近死之際,有時也會被割去臟器,拿到玄牝地各處黑市售賣,同樣有人收。」
林易聽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臉色有些冷:「朝廷不管?」
孟檬輕輕嘆了口氣:「如何管?」
她抬頭看向遠處那些被紫黑色螢光籠罩的山巒,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
「玄牝地有主。而且此地背後的主人,到如今也是極其神秘的存在,從未露過面,也無人知道其來歷。」
「況且整個玄牝地的位置時刻都在變化。」
「若沒有指引道路的法門,即便知道入口,每次降臨也是找不到方向。」
「加上每次開啟和關閉的時間都不固定,有時開上十天半月,有時只開三五日,而關閉之後更是數年甚至數十年。」
「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關閉是什麼時候。」
「若在玄牝地關閉之前沒能出去,便會一直留在其中,等著下一次打開。」
「可下一次,也許是幾個月後,也許是幾年後。」
「這地方里沒有日月,沒有生機,你覺得有幾個人能撐到那時候?」
「並且於此地坐化,便成了此地的地縛之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諸如此類的原因,讓這裡成了上好的邪魔藏匿之地。」
孟檬最後道,「朝廷能做的,也不過是勸誡人們不要進去罷了。」
林易:「……」
他聽明白了。
這地方放在前世,就跟緬地那些三不管地帶一個道理。
有主無主不清楚,危險是真的,進去容易出來難,可偏偏裡面有利可圖,便總有人削尖了腦袋往裡鑽。
勸是勸不住的,真出了事,外面的人也無能為力。
怎麼聽上去有點像前世的緬地。
他正想著,前面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那七八個逃難者中,有兩人一直在打量這邊的隊伍。
他們看了一會兒,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其中一人指著林易和明霞元的方向,對同伴低聲道:「你看他們身上穿的……是不是霸仙宗的玄鱗袍?」
另一人也連忙看去,目光在明霞元和林易等人身上的玄鱗袍上逡巡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了,是霸仙宗的袍服!還有那邊幾位,看著像是長樂宮的!」
這話一傳開,那伙逃難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朝隊伍涌了過來。
可他們還沒靠近,便被明霞元的護身氣勢擋在了外面。
為首的中年男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朝明霞元連連磕頭:
「大人,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帶上我們吧!」
「我們身上的傷太重了,若是沒人護著,再遇上那幫邪魔,就只有死路一條啊!」
他這麼一跪,身後幾人也跟著跪了下去,一個個滿臉哀求,口中不斷說著「求大人救命」之類的話。
隊伍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先開口。
他們來自宗門。
朝廷給宗門封地,賜龍脈庇護,輸送人才,宗門也擔著斬殺妖魔、庇護大炎百姓的義務。
平日裡斬妖除魔,庇佑一方,都是應有之義。
若沒被認出身份也就算了。
可如今這些人當著面認出了他們的服飾,若再置之不理,等這些人出去之後,宗門聲譽必定受損。
這世上最堵不住的,就是活人的嘴。
可眼下,隊伍是要前往一處真人級別的洞虛。
那裡面的機緣和危機,誰都說不準。
多帶一兩個重傷之人,輕則拖慢腳程,重則節外生枝。
更何況,這些人來路不明,誰知道是不是邪魔混在裡面假扮的?
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若真混進了內鬼,代價沒人能承擔。
這道理,在場之人皆懂。
就連聶歡歡這種沒什麼心眼的也隱隱覺得不妥。
隊伍一時僵在了那裡,誰都沒說話。
馬車內,闡夫人的眉頭微微蹙起,顯然也在權衡。
以她的性格,本不該在這種事上多費心神。
可這群人認出了霸仙宗和長樂宮的來歷,事情就變得棘手了。
宗門問鼎大炎,名聲為最。
若處理不好,後患無窮。
就在這沉默之中,一道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諸位,這裡距離出口不算太遠,便由我將他們護送出去吧。」
眾人看去,只見林易笑著淡淡道。
他這一句話剛落地,三道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