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息之間,玄牝地大門前那些被惘道控制的眾人已經陷入了昏迷,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墨色的瞳孔漸漸褪去,露出眼白,像是一片被風吹滅的燈火。
許弋沒有多言,走上前來,朝郭端抱拳行了一禮,聲音清朗:「郭師兄。」
郭端還沒從方才的震驚中完全緩過來,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許劍子,你為何會在這裡?」
許弋臉上閃過一抹擔憂,那神色出現在他這張年輕的臉上。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幅畫卷,在郭端面前展開。
畫卷上畫著一輛馬車,樣式精緻,車簾低垂,車壁上刻著極其細密的雲紋,車頂四角微微翹起,像四片收攏的羽翼。
「師兄,此事我並不方便說。但你在玄牝地,可有見到這樣的馬車?」
郭端愣了一下。
馬車?
玄牝地里驚險萬分,到處是邪魔和濁孽,誰會騎馬車進來?
可看許弋的神情,認真得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那雙眼睛裡甚至帶著一絲急切。
郭端還是搖了搖頭:「尚未見到。」
許弋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將畫卷收起,指尖在袖口上無意識地捏了捏。
他沉默了片刻,又抬起頭,看向郭端身後那些狼狽的劍宮弟子,一個個滿身血污,衣衫破爛,像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他語氣沉了沉:「不知郭師兄,這在玄牝地內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進來之後,似乎和前些日子進來的感受不一樣了。」
郭端神情凝重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昏迷中的墨眼人,又掃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異樣,才壓低聲音,將最近玄牝地內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許弋。
從遇見九虺首,到俠上人的結魂穴,從魂道修煉場的真相,到那莫名出現的【降招】化身,再到出口被惘道大能操控。
他說得很快,但條理清楚,沒有遺漏任何要緊的細節。
許弋聽著,眉頭越擰越緊。
等郭端說完,他垂著眼,低聲念了一遍:「九虺首……魂道……還有大蒼降招……」
他抬起頭,看向郭端:「郭師兄,辛苦了。玄牝地之事,茲事體大,還望師兄儘快返回劍宮,將情報匯報出去。」
郭端一愣:「那你呢?」
許弋道:「我尚且有要緊事,應是不能離開玄牝地了。」
郭端當即不淡定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此地如此兇險,劍子怎可單獨滯留於此!那九虺首手段詭異,又有魂道修煉者暗中布局,連降招的化身都出現了,你一個七品……」
許弋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郭師兄放心。宮主也在趕來的路上,尚不用太過擔心我的安危。」
郭端聞言,整個人都怔住了。
劍宮宮主,許奉。
如今劍宮唯二的一位劍道真君。
這個名字在長明劍宮意味著什麼。
沒有人比郭端更清楚。
若許奉真的在趕來,那許弋留在這裡確實有了底牌。
他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重重點頭:「劍子,還請小心!」
說罷,他轉身朝眾弟子揮了揮手,眾人再次提起劍穗,抱拳躬身。隨後在郭端的帶領下,一行人繞開那些昏迷的墨眼人,從出口邊緣穿過光幕。
光幕輕輕一盪,將所有人吞了進去,如同水面合攏。
玄牝地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那些墨眼人橫七豎八地躺著,呼吸均勻,卻不知何時會醒。
許弋站在原地,望著光幕合攏的方向看了幾息,隨後轉過身。
原本輕快的神情在轉身的瞬間便沉了下去,他垂著眼,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母親啊……你在哪……」
他握緊了袖中那幅畫卷,指節泛白。
……
玄牝地按照地理區域,劃分為四個區域——西漠、東林、北寒、南嶺。
如果此刻有人能從最高處俯瞰整個玄牝地,便能看見一幅極其震撼的景象。
西漠和南嶺的結魂穴已經徹底沒了。
那些原本密密麻麻遍布地面的灰白色光膜,像被什麼東西從地表抹去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兩座截然不同的龐然大物。
西漠之上,一座巨大的陵墓拔地而起,暗金色的龍氣從陵墓深處翻湧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條若隱若現的龍形,盤踞在陵墓上方,鱗爪畢現,威壓沉沉。
南嶺方向,一座巨大的山下溶洞不知何時顯露了出來,洞口漆黑深邃,內里隱約有暗紅色的光透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醞釀。
與此同時,整個北寒之地的結魂地也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消散。
北寒之地是一片凍土,地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霜,踩上去嘎吱作響。
這裡的結魂穴比西漠和南嶺更加密集,一個挨著一個,灰白色的光膜在冰霜上連成一片,像是大地上結了一層灰白色的痂。
此刻,數以萬計的紫黑色鎖鏈正貫穿這片凍土。
那些鎖鏈從林易袖口探出,貼著地面蔓延開去,像一張鋪開的巨網。
鎖鏈碰到結魂穴的瞬間,那灰白色的光膜便如薄冰般碎裂,化為漫天飄散的碎光。
裡面的魂靈發出悽厲的慘叫,可聲音剛起便被鎖鏈上的吸力硬生生掐斷。
魂體被化為最精純的能量,順著鎖鏈倒流回林易體內。
「他來了!」
「噬魂惡鬼!」
「快逃啊——!」
無數魂靈驚恐地嘶喊著。
它們被困在結魂穴中,身軀被束縛,無法動彈,無法逃避,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紫黑色的鎖鏈從遠處蔓延而來,穿過一個又一個結魂穴,將裡面的魂靈抽得魂飛魄散。
短短不過一天。
林易的名聲已然傳遍了整個玄牝地落入了每一個魂靈耳中。
那些修煉了多年魂道的亡魂,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
它們本以為在這片死地之中,只要不出去便能永存,可如今來了一個比它們更恐怖的東西,專門以吞噬魂體為食。
「九百九十九里!」
林易表情煩躁,眉頭擰得極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魂探查範圍已經逼近千里,只差最後一步,可就是這最後一步,怎麼也邁不過去。
身後的束魂鎖鏈揮舞得愈發狂暴,鎖鏈抽碎結魂穴的聲音和魂靈的慘叫聲混在一起,響徹整片北寒之地。
可無論他吞噬多少魂體,那層屏障紋絲不動。
終於,一天時間,北寒之地的大部分魂靈被徹底超度。
鎖鏈收回,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冰霜地面上那些碎裂的結魂穴殘跡,冒著最後幾縷灰白色的煙氣。
林易站定,沉思。
他閉上眼,將這幾天吞噬的魂力在體內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數量絕對夠了。
他吞噬的魂體何止數萬,那些魂力加起來足以將任何一個六品修士撐爆。
可神魂探查範圍卡在九百九十九里,就是上不去。
忽地,他腦中靈光一現。
「問題不是出在魂體的數量……」
他睜開眼,低聲自語。
「是質量。」
「是魂體的質量。」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腳下那片凍土上。
這些結魂穴里的魂靈雖然數量龐大,可大多只是尋常亡魂,生前修為參差不齊,多數連七品都不到。
吞噬再多,也只是量變,無法引起質變。
想要突破最後那一層壁障,需要的是更高品質的魂體,至少也得是五品往上的魂靈才行。
「可是哪裡還有五品之上的魂靈……」
林易盤腿在原地坐下,閉目凝神。
他徐徐放出自己近乎千里的神魂感知,那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網,貼著地面朝四面八方鋪開,將一切盡收感知之中。
忽地,他瞳孔一縮。
他感覺到了。
地面之下,不知多深的地方,似乎有一座巨大而磅礴的能量,正從地底翻湧冒出來。
氣息古老而純粹,帶著一種遠超七品,遠超六品的壓迫感。
「這是……」
林易眼神微凝,心跳猛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