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
賽場建在煉丹塔外環的山坳里。
地火靈脈從地底引出十六條支管,管口嵌著暗紅銅環,等距排列在環形競技台上。
看台依山而建,石階層層疊上去,密密麻麻坐了近兩萬人。
最前排是各宗門的專屬席位。
雲天宗的三朵疊雲旗幟掛在正東方,雲照霜端坐其中,素色長裙不起一絲褶皺。
雲綰月坐在她下方半階,雙手交疊擱在膝上。
沐長卿站在主持台。
他不擅長這個。
「丹王大會,開始。」
六個字說完了。
台下安靜了兩息。
所有人都在等下文。
沒了。
沐長卿已經轉身走回丹宗席位坐下。
他身後的丹宗弟子面面相覷,負責流程的執事額角冒汗,趕緊小跑上台接過話筒。
「咳……下面有請九轉紫陽爐!」
主持台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丹爐被四名鍊氣弟子抬上來。
暗金爐身。
九條龍紋盤旋其上。
爐蓋揭開的瞬間,十道金丹靈力烙印同時亮起,從爐壁深處透出來的光打在兩萬張臉上。
九轉紫陽爐。
藍星唯一一座法寶級煉丹爐。
嗡!
極其低沉的共鳴聲穿過整座賽場。
所有人閉嘴了。
連看台最後排那些嗑著瓜子看熱鬧的散修都停下了嘴。
這是丹道的圖騰。
「接下來有請各參賽方依次登場亮相。」執事擦著汗。
第一個上台的是霓虹國。
藤原楓。
華麗的織錦丹袍,背後那座半人高的八咫丹爐被兩名弟子推上爐位。
看台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評委席上幾個白鬍子老怪同時點頭。
藤原楓朝四方鞠躬,笑容溫和謙遜。
第二個,漂亮國。
海倫的流線型微型丹爐被一台機械臂托著送上爐位。
海倫推了推無框眼鏡,紅髮在山風裡飄得很囂張。
看台上霓虹國那邊的歡呼聲小了。
漂亮國那邊的拍巴掌聲大了。
第三個,歐亞聖庭。
奧古斯丁帶著白玉聖光丹爐走上來。
權杖一敲爐蓋,金色聖光鋪開。
溫暖的治癒之力湧入兩萬人的毛孔。
陳凡站在候場區,看著這幫人當場搞傳教。
「老幫菜又來了。」
他對身邊蹲著的林曼薇撇嘴。
林曼薇歪了歪頭。
第四個。
魂宗。
黑色斗篷從陰影里走出來。
姬幽沒說話。
沒行禮。
她只是將一個紫色丹爐放在了爐位旁邊。
一雙幽綠色的瞳孔掃過全場。
看台上剛才還在拍巴掌的人,手臂僵在半空。
那道目光經過的地方,溫度像被抽走了兩度。
之後是南洋降頭一脈的矮胖男人抬了口鑄鐵鍋上來,說是百年傳承。
西域藥王谷余脈的老太太抱著個瓦罐。
散修丹師聯盟三個人擠一個爐位。
看台上有人開始催促。
「丹宗呢,我們要看上屆第一名。」
「行了行了,最後一位!」
執事低頭看名單。
頓了一下。
「丹宗參賽者,陳凡。」
「陳凡是誰?沒聽過啊。」
「沐宗主不參賽嘛?」
「聽說他女兒煉丹天賦也不錯,但也不叫陳凡啊。」
「女婿?」
「放屁,沐小姐沒結婚呢,我還等著呢。」
候場區帘子掀開。
陳凡走出來。
兩手插在兜里。
身後跟著一個灰撲撲的女人。
沒有丹爐。
沒有弟子。
沒有旗幟。
連件像樣的丹師袍都沒穿。
一身普通黑色T恤,褲腿上還沾著今早吃包子掉的油漬。
看台上先是安靜了兩息。
然後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
「這誰啊?」
「丹宗推薦的?開什麼玩笑?」
「爐子呢?徒手煉丹嗎哈哈哈哈!」
海倫推了推眼鏡,嗤笑一聲。
「東方連爐子都省了?是準備投降嘛?」
「要不要買我們超能局的?打折。八枚C級晶核。」
漂亮國席位那邊鬨笑成一片。
陳凡走到屬於自己的爐位前。
空的。
只有一個暗紅銅環嵌在地面上。
執事擦著汗跑過來。
「我沒爐子。」
陳凡攤手。
笑聲更大了。
有人拿出晶核往台上扔,喊著「給他買口鍋」。
評委席上,兩個白鬍子老怪已經皺起眉搖頭了。
雲天宗席位。
雲綰月低下頭,開始整理自己的袖口。
動作很慢。
很仔細。
像袖口上沾了什麼需要反覆擦拭的東西。
她沒看陳凡。
從他入場到現在,一眼都沒看。
雲照霜的目光倒是在陳凡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雲綰月都沒察覺。
然後看台上的笑聲忽然小了。
不是被誰喝止的。
是丹宗席位那邊,有人站了起來。
沐長卿。
他從丹宗首席的位子上站起身。
彎腰,從座位下方取出一口丹爐。
不大。
爐壁發灰,銅環發黑,底部有一道弧形裂紋。
裂紋用靈力封著,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他雙手端著爐子。
走下丹宗席位的台階。
一步。
兩步。
三步。
穿過評委席前方的通道。
穿過各國代表的爐位之間。
藤原楓的笑容凝固了。
海倫的手懸在儀器上方,沒放下來。
奧古斯丁的權杖頓在地面上,發出一聲低響。
兩萬人的目光追著那個清瘦的身影。
丹王。
藍星丹道第一人。
連續四屆丹王大會冠軍。
他端著自己用了兩百年的私爐,走完了整座賽場。
在陳凡面前站定。
然後沐長卿彎腰。
雙手將丹爐遞出。
躬身。
頭低過肩線。
學生禮。
賽場裡的聲音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嚨。
兩萬人。
沒有一個人說話。
連風都停了。
「這爐子我用了兩百年,火路順。」
停了一拍。
「別嫌舊。」
沐瑤站在丹宗席位第一排。
鼻尖發紅。
她拼命忍著不讓眼眶裡的東西掉下來。
柳青站在她身側。
目光在沐長卿和陳凡之間來回。
三息後。
賽場炸了。
評委席上一名老怪離席拍案。
「這是對丹道的侮辱!」
「沐宗主!大會百年規矩……」
「我讓的是我丹宗自己的參賽權。」
沐長卿頭都沒回。
「有什麼問題?」
老怪噎住了。
陳凡接過那口舊爐。
掂了掂。
爐壁上兩百年的火路靈紋在他靈力觸碰的一瞬變得溫熱,像一條沉睡的老蛇,緩緩舒展開身子。
他把爐子放到銅環上。
「湊合。」
競技台正中央,九轉紫陽爐暗金色的爐壁毫無徵兆地震了一下。
嗡。
極輕。
輕到只有沐長卿一個人捕捉到了。
這座爐子跟了他十六年,從未有過這種反應。
雲照霜的手指微動。
神識傳音。
「你認識他?」
雲綰月的心跳停了半拍。
「曾有交易。」
答得太快了。
雲照霜沒追問。
只嗯了一聲。
雲綰月不知道的是,那聲「嗯」里,什麼都知道。
主持台上,執事抹著汗,硬著頭皮宣讀賽制。
「本屆大會沿用百年舊制,三輪定勝。」
「第一輪,同料同題。」
「第二輪,難料速成。」
「第三輪,自選高階。」
「評委席終審,裁判裁決為最終結果。」
這條規矩是丹宗百年前為平衡各國勢力而定的。
當年各方為判分鬧過三次械鬥,死了兩個築基。
丹宗為了辦下去,主動讓出了最終裁定權。
從那以後,評委說幾分就幾分。
丹宗自己也無權推翻。
陳凡掃了一眼評委席。
九個位子。
四個丹宗的,五個外來的。
他沒說話,拍了拍舊爐的爐壁。
不遠處,藤原楓側頭,朝陳凡微笑。
溫和,乾淨。
「我很敬重沐長卿前輩。」
他的龍國話說得字正腔圓。
「沒能與他同台競技,非常可惜。」
他看著陳凡。
「希望閣下的手,不要抖。」
陳凡把手插回兜里。
「我這隻手,抖起來的時候,一般都在干別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