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山道片場剛拆完《四大門派》的內景棚,臘月的冷風順著棚口往脖子裡鑽,一眾武行都擠在道具間的牆根下歇腳。
元虎蹲在石階上,翻著剛買來的《東方日報》娛樂版,看得很認真。
版面上斗大的標題標著:
聖誕檔票房大戰收官,《面懵心精》以 269 萬港幣強勢拿下檔期冠軍,順勢衝進 1977 年港產片總榜第三!
旁邊附了完整年度榜單:
邵氏《俏探女嬌娃》以 770 萬穩坐年冠;
嘉禾《發錢寒》505 萬緊隨其後排第二!
往下數第四到第十,功夫片占了大半席位。
「吳藥漢是真厲害,」
元虎彈了一下報紙,「一部《發錢寒》一部《面懵心精》,兩部戲一齊占了前三的位置,難怪嘉禾肯出大價錢挖人!先鋒影業沒了這根台柱,怕是撐不了多久!」
「三毛哥才是真厲害!」
坐在旁邊的元飆湊過頭來,用手點著榜單上的兩個名字,眼睛發亮:
「年度前十里有兩部都是他的戲,《三德和尚與舂米六》暑期爆了之後,聖誕檔又有《面懵心精》,現在他可是嘉禾實打實的票房福將。」
元虎點頭。
這兩部戲不僅打出了洪金保的導演招牌,更讓他在嘉禾的話語權水漲船高,如今想自立門戶,底下一班師兄弟都跟著有盼頭。
「師兄你沒聽說嗎?」
元飆壓低聲音,「三毛哥打算和劉加榮、麥加三個人合夥開電影公司,名字都想好了叫嘉家寶影業。
現在還在私下籌備,沒正式掛牌,只有班底里的幾個人知道。」
「嗯,聽大師兄提過一嘴。」
元虎翻過一頁報紙,語氣平淡,「三個人都不想一直看大公司臉色,想自己掌握創作和分紅的主動權,等後面正式註冊了,少不得還要來借斧山道的棚拍戲。」
「師兄,」
元飆忽然有點泄氣,撐著下巴滿眼憧憬,「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三毛哥那樣,當主角、做導演,有自己的班底啊?」
「急什麼?」
元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年紀還小,功夫又紮實,這都是早晚的事。」
「對了師兄!」
元飆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你那部《蛇形刁手》什麼時候上?我還等著買票去看呢!」
「明天。」
元虎頓了頓,眼底也泛起一點笑意,「明天晚上周六午夜場,先放試映場看口碑。」
春節檔的廝殺向來早早就拉開陣勢。
邵氏那邊劉加良執導、倪框編劇的《洪熙官》卡准除夕前一天開畫,陣容豪華來勢洶洶;
嘉禾這邊先把《蛇形刁手》推去春節前置檔打頭陣,洪金保主演的《四大門派》留到除夕當日做壓軸王牌。
午夜場向來是新片的試金石,導演、武指都愛混在觀眾里觀察反應,笑料響不響、打戲夠不夠勁,一場看下來心裡就有底,要是效果不好,連夜回片場補剪重拍都是常事。
當晚十一點半,影院燈光暗下來,思遠影業的片頭閃過,大銀幕上的紅色背景里,元虎飾演的簡福一招一式打起蛇拳,腰馬穩、出手脆,基本功紮實得一目了然。
整場電影看下來,觀眾的笑聲、叫好聲、拍掌聲幾乎沒停過。
電影裡面的幾個鏡頭讓大家印象深刻。
第一個是兩人搶碗的畫面,另外就是訓練元虎練蛇拳的那段戲。
最後的大決戰,全場掌聲更是響得像要掀翻影院頂棚。
袁禾平站在後排過道,攥著衣角的手慢慢鬆開,跟旁邊的元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鬆快。
散場時觀眾還在三三兩兩討論。
「這蛇拳的訓練方法也太有意思了。」
「男主腰力是真厲害,那老頭坐上去都穩得紋絲不動!」
「三省拳王的螳螂拳才叫真功夫,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凌厲的螳螂拳!」
「……」
口碑爆得比預想中還要好。
第二天下午,元虎提前買好了票,帶著妹妹阿珍和鍾楚虹附近的影院。
經過一天的口口相傳,影院門口買票的隊伍繞了半條街,上座率直接衝到九成以上,晚場的票早早就售罄了。
「真的是你當主角的電影啊?」
鍾楚虹攥著票根,眼睛睜得圓圓的,還是有點不敢信。
前兩天還在跑龍套的元虎,忽然就成了大銀幕上的男主角,像做夢一樣。
「我還能騙你不成?」
元虎笑著看她,「之前跟你打過賭的,忘了?」
一提賭約,鍾楚虹耳尖瞬間紅了,偏過頭嘴硬道:「你說要當紅透半邊天的大明星,我才答應你!
誰知道這部戲會不會票房撲街啊?」
「急什麼,看完你就知道了。」
三人擠進場坐下,電影還沒開場,周圍的討論聲就沒斷過。
』「聽說這部戲的訓練橋段特別有意思!」
「男主元虎好像是洪金保的師弟,元家班出來的!」
「怪不得身手這麼好,打戲看著就過癮。」
「……」
鍾楚虹坐在中間,眼睛一會兒盯著大銀幕,一會兒偷偷瞟旁邊的元虎,看兩眼戲又回頭看一眼人,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驚訝與歡喜。
散場人流最擁擠的時候,不知誰眼尖喊了一聲:「簡福!是簡福啊!」
這一嗓子像水滴進了滾油里,周圍的觀眾瞬間涌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把元虎圍得嚴實,個個興奮地往前擠,要簽名要握手。
元虎接過筆簽了十幾個,抬頭一看人越聚越多,再耗下去恐怕脫不了身。
他乾脆從口袋裡摸出一疊十塊五塊的零錢,揚手往半空一拋,大喊一聲:「撿錢了!」
人群哄的一聲彎腰去搶,場面頓時亂了起來。
元虎趁機一手拉住阿珍,一手拽住鍾楚虹,低頭往巷口沖,七拐八繞鑽進了后街的窄巷裡。
三個人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大口大口喘著氣,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等笑夠了緩過氣,鍾楚虹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被元虎牢牢攥著,她猛地把手抽回來,低頭捋了捋鬢角的頭髮,耳根子紅得快要滴血。
「哥,今天也太刺激了!」
阿珍還興奮得滿臉通紅,晃著元虎的胳膊。
鍾楚虹也跟著點頭,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經歷這種被人群圍堵的場面,心跳到現在還沒平復。
「對了哥,」
阿珍忽然想起什麼,一臉心疼,「你剛才扔了多少錢啊?」
「幾百塊吧。」
「啊?」
阿珍立刻垮了臉,「那我們一個月房租就沒了!」
「怕什麼?」
元虎笑得輕鬆,「你哥馬上就要做大明星了,還差這幾百塊錢?」
「也對哦。」
阿珍立刻眉開眼笑,轉頭沖鍾楚虹喊,「阿虹……」
「還叫阿虹?」
元虎笑著打斷她。
「不叫阿紅叫什麼?」
「當然叫嫂子了。」
「嫂子」 兩個字一出口,鍾楚虹的臉 「唰」 地紅透了,又羞又氣瞪了元虎一眼,丟下一句 「無聊!」 轉身就要走。
元虎快步追上去,攔在她前面,笑得眉眼彎彎:「喂,我們之前打過賭的,想賴帳啊?」
「什麼賭?我不記得了。」
鍾楚虹偏過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不記得?阿珍還在這兒當證人呢,你賴不掉的!」
窄巷裡的風卷著街邊雲吞麵的香氣吹過來,少女紅著臉不肯鬆口,少年笑著步步緊逼,連風中都裹著點甜絲絲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