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外圍的地下賭檔里,煙味混著汗餿味裹在渾濁的空氣里,昏黃的燈泡蒙著油污,晃得人眼暈。
爛賭發吊著打石膏的胳膊,癱在硬木椅上,盯著賭桌上空空如也的籌碼眼神發直 —— 最後一點家底也輸了個乾淨,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沒了著落。
就在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連怎麼走出賭檔都沒想好的時候,圍在賭桌前的人群忽然往兩邊分開。
幾個穿黑衫的馬仔在前頭開路,賭檔老闆豹爺揣著懷表慢悠悠走過來,站在了他的面前。
爛賭發渾身一僵,後背瞬間冒了冷汗。
他前前後後欠了豹爺兩千多塊賭債,拖了快倆月沒還,這會兒撞在人手裡,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他喉頭滾了滾,聲音發飄:「豹…… 豹爺。」
「喲,這不是發哥嗎?」
豹爺臉上堆著笑,語氣聽著熱絡,眼神卻沒半點溫度,「怎麼,又輸光了?沒事,都是老熟人了,這點面子我還能不給你?帳房!」
旁邊立刻湊過來個夾著算盤的長衫男人,弓著腰應道:「豹爺。」
「今天發哥想玩,想賒多少就賒多少,都記我帳上。」
「是,豹爺。」
豹爺拍了拍爛賭發的肩膀,起身掃了眼全場揚聲說了句 「各位盡興」,隨後又瞥了荷官一眼,便帶著人轉身往內堂走。
跟在他身邊的妖艷女人挽著他的胳膊,湊過來小聲問:「豹爺,就爛賭發那德行,你就不怕他欠的錢越來越多,到時候還不上?」
豹爺嗤笑一聲,伸手攬住女人的腰,指尖在她腰上掐了把:「還不上才好。」
女人一臉疑惑:「啊?為什麼啊?」
「你沒聽說?」
豹爺往賭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語氣里全是算計,「他那個兒子元虎,最近演的那部《蛇形刁手》,票房爆得一塌糊塗,現在香港台灣兩頭紅!
老子欠的債,兒子還,你還怕錢收不回來?」
他頓了頓,又慢悠悠補了句:「再說了,盛爺那邊新開的電影公司,正缺個能扛票房的明星!
有這層父子關係在,說不定還能把人給挖過來。到時候,可比這點賭債值錢多了。」
女人恍然大悟,嬌笑著靠進他懷裡:「還是豹爺您想得遠。」
……
與此同時,台北市最頂級的圓山飯店宴會廳里,卻是另一番光景。
水晶吊燈流光溢彩,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冷盤熱饌一道接一道地上,滿室都是衣香鬢影。
元虎穿著那套剛定製好的深灰色手工西服,身姿筆挺地跟在吳偲遠、袁禾平身後,挨個和台灣片商圈的人打招呼。
今晚是林榮灃做東,專為《蛇形刁手》台灣票房大擺慶功宴。
當初吳偲遠有部小成本片被台商臨時撤資,是當時還沒什麼名氣的林榮灃咬牙接了盤,幫他解了燃眉之急。
這份人情吳偲遠一直記著,所以《蛇形刁手》成片後,他沒找聯邦、第一那些出價更高的大發行商,反倒以極優惠的價格把台灣獨家版權給了林榮灃。
誰也沒想到片子會爆成這樣。
台灣本土票房遠超香港,林榮灃這一單就賺了數十倍利潤,直接從二線片商躍升到了一線梯隊。
今晚這場慶功宴,一半是答謝,一半是趁熱打鐵,敲定接下來的合作。
主桌之上,林榮灃端著高腳杯站起身,滿面紅光:「各位,《蛇形刁手》在全台票房大賣,破了近三年功夫片的紀錄!
這第一杯酒,我敬吳導、敬袁武指,敬我們的男主角元虎!
我提議,咱們原班人馬趁熱打鐵,再做一部更厲害的出來,大家說好不好?」
「好!」
「林總說得對!」
席間一片附和聲,眾人紛紛舉杯碰在一起,白酒香檳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漸漸放開。
幾個片商划拳行酒,喝得東倒西歪,有人腳步踉蹌,有人揮著手比劃,身子晃來晃去,醉態百出。
吳偲遠本來端著杯蘇打水在旁邊醒神,看著這群人歪歪扭扭的樣子,忽然眼睛一亮。
他悄悄拉了拉旁邊袁禾平的胳膊,壓著聲音問:「禾平,你說…… 醉拳,能不能拍?」
袁禾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掃了眼席間搖搖晃晃的眾人,腦子裡瞬間轉過好幾套拳法路子,當即點頭:
「能拍!傳統武術里本來就有醉拳,醉拳講究「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把招式誇張化,再加喜劇包袱,效果肯定差不了。」
兩人頭湊在一起,三言兩語就搭出了大致框架:
就沿用《蛇形刁手》的路子,頑劣少年加隱世酒鬼師父,再加反派尋仇的主線,核心武功換成醉拳,把喜劇效果再放大一倍。
越聊越覺得可行,連男主角的人選,兩人都下意識鎖定了元虎。
畢竟原班人馬也是林榮灃的意思。
另一邊,元虎端著酒杯躲在宴會廳的角落透氣。
他剛應付完一波敬酒,一抬眼,就看見窗邊站著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
女人身形高挑,肩線筆直,長發鬆松挽在腦後,側臉輪廓明艷又大氣,眉眼間帶著股不服輸的韌勁,比他之前在畫報上見過的林青霞還多了幾分銳感。
元虎愣了兩秒,整理了一下西服領口,走了過去。
「你好,我是元虎!」
他伸出手,語氣坦蕩,沒有刻意的油滑。
女人轉過身,伸手和他輕輕握了一下,落落大方:「你好,陳明瑛!」
她知道這群是從香港來的老闆,她沒想到元虎的國語竟然說的這麼好,一點口音都沒有。
元虎聽到 「陳明瑛」 三個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名字很陌生,可這張臉他總覺得格外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可想破頭也想不起來。
「咱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你泡妞都用這麼老套的方式嗎?」
「還好吧?比那些一上來就說『你長得像我妹妹』的要強點吧?」
「噗~」
陳明瑛一下子笑出聲來。
還別說,真有人這樣跟她搭訕過。
兩人就這麼站在窗邊閒聊起來,越聊越覺得投契。
聊到家裡的情況,更是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滋味 —— 元虎有個爛賭成性的父親,陳明瑛有個嗜賭如命的母親;
爛賭發逼得元虎的妹妹去賣身還債;
陳明瑛的母親為了還賭債,要把她送進歌舞廳,父親甚至下跪逼她答應。
「我那時候性子烈,不肯去,前後自殺了三回。」
陳明瑛說得輕描淡寫,手指卻輕輕摩挲著杯壁,「第三回幸虧我舅舅及時發現,送醫院搶了回來。不然我這條命,十八歲就沒了。」
「唉!我聽見爛賭發要讓妹妹出去賣,直接把他揍了一頓,把他的胳膊都打斷了!」
她看向元虎,眼裡帶著點驚訝:「你真把你爸的胳膊打斷了?」
元虎趕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噓,這事你可得替我保密,我誰都沒說過!
我現在好歹也算個公眾人物,傳出去影響不好!
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跟你說著說著就說出來了!」
他說著嘆了口氣,眼底帶著點複雜。
兩人交換了心底的小秘密,關係瞬間拉近了很多。
陳明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很認真:「放心,我嘴嚴。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她也希望自己有個這樣有擔當的哥哥,奈何她的哥哥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哥哥考試獲得了第三名,被父母裱起來掛在了牆上,自己常年考試獲得第一,父母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
她從六年級開始去電子廠打工補貼家用、供養哥哥上大學,是家裡實際的經濟支柱之一。
在她父母的認知里,女兒生來就是要為家庭、為哥哥犧牲的。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元虎舉起酒杯,「敬我們倆,都能熬出頭。」
「敬熬出頭。」
陳明瑛也舉杯,玻璃杯輕輕一碰,兩人都仰頭喝了一口。
「元虎!」
不遠處傳來袁禾平的聲音,正衝著他招手。
「來了!」
元虎應了一聲,剛要走,又忽然轉過身,抓起陳明瑛的手,從口袋裡掏出筆,在她手心裡寫下一串電話號碼。
「這是我在香港的電話,有空可以打給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很鄭重,「要是遇到什麼難處,也可以打給我!」
說完,他收好筆,快步朝著袁禾平和吳偲遠的方向走了過去。
陳明瑛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串清晰的電話號碼,手微微蜷了蜷,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一點。
元虎走到兩人身邊,問道:「和平哥,吳總,叫我過來什麼事?」
吳偲遠和袁禾平對視一眼,都帶著點藏不住的興奮。
袁禾平拍了拍他的肩膀,開門見山:「阿虎,剛才吳總突然有了個絕佳的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