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磚木結構的課室里,下課鈴叮鈴鈴一響,先生夾著教案剛踏出門口,教室里瞬間就炸了鍋。
前排一個剃著鍋蓋頭的小男孩蹭地跳上板凳,歪著肩膀晃悠悠地邁步子,手蜷成虛虛的杯狀舉在胸前,捏著嗓子喊:「呂洞賓醉酒提壺力千斤!」
話音未落,他還故意往前踉蹌一下,惹得周圍同學鬨笑。
「看我的!」
另一個胖小子也蹦出來,單腿撐著地,另一條腿虛虛勾著,胳膊掄出個半圓,「張果老醉酒拋杯踢連環!」
「我也看過我也看過!」
幾個小孩擠成一團,七嘴八舌地接話,有人撓著頭卡了殼,「我最喜歡何仙姑那段,太好笑了…… 何仙姑那句怎麼說來著?」
旁邊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脆生生地接道:「何仙姑彈腰獻酒醉盪步!」
因為這一招是醉拳裡面唯一一個女子的招式,所以她記得很清楚。
「對!就是這個!」
幾個沒看過電影的小孩湊過來,滿眼好奇:「你們在說什麼呀?什麼拳?」
「《醉拳》啊!元虎新演的電影,特別好笑,打起來也厲害!」
鍋蓋頭仰著下巴,一臉得意,「你連《醉拳》都沒看過,別跟我們一起玩,說什麼你都聽不懂。」
「就是就是,等你看過了再來跟我們玩。」
那天放學回家,香港不少人家都上演了同款戲碼:
小孩拽著父母的衣角晃來晃去,軟磨硬泡非要去看《醉拳》,說全班都看過了,不看就沒人跟自己玩。
一部功夫片,火到連小學校園裡都全是醉八仙的口訣,其熱度可見一斑。
……
九龍油麻地的一家二輪戲院裡,散場的燈光亮起,觀眾三三兩兩地起身離場,嘴裡還在念叨著片中的笑料。
辰龍坐在後排的角落裡,帽檐壓得很低,久久沒動。
他不光看了《醉拳》,這個暑期檔上映的功夫片,他一部沒落全看完了。
屏幕上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元虎晃晃悠悠的醉態、逗得全場鬨笑的橋段、乾脆利落的打戲,一遍遍在眼前閃過。
他心裡那股憋了很久的不服氣,像被針扎破的皮球,慢慢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通透。
他終於想通了 —— 不是自己不能打,也不是自己沒演技,是路子從根上就錯了。
這些年羅偉讓他拍的,全是苦大仇深的復仇戲,板著臉從頭打到尾,觀眾早就看膩了。
暑期檔里,但凡走嚴肅復仇路子的,票房沒一部能過兩百萬;
反倒是元虎的《蛇形刁手》《醉拳》,還有大師兄洪金保的《肥龍過江》,邊打邊笑,輕輕鬆鬆就賣爆了。
功夫加喜劇,這才是現在的市場要的東西。
這念頭像一道光,瞬間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脈。
他連夜趕回出租屋,趴在桌上奮筆疾書,結合自己這麼多年的拍戲經驗,又照著元虎兩部片子的節奏拆解調整,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了一個完整劇本,起名叫《笑拳怪招》。
捧著厚厚一沓稿紙的時候,他心裡重新燃起了勁。
他覺得這次肯定能成,只要乾爹肯拍,自己一定能翻身。
第二天一早,他就揣著劇本去了羅維影業的辦公樓,恭恭敬敬地敲開了羅唯的辦公室門。
「乾爹,我寫了個新劇本,是功夫喜劇路子的,拍出來肯定受歡迎,您看看。」
他雙手把劇本遞過去,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羅唯靠在老闆椅上,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夾著雪茄慢悠悠地吐了口煙:「你先說說,你主演的《一招半式闖江湖》,最終票房多少?」
成龍的手僵在半空,聲音低了下去:「…… 八十萬。」
「八十萬!」
羅唯冷笑一聲,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全是不耐,「跟你師弟元虎的《醉拳》,差了快十倍。我讓你去把他簽過來,這麼點事你都辦不好,真是個廢物!」
他伸手扯過那沓稿紙,看都沒看封面上的字,兩下就撕得粉碎,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
紙屑輕飄飄地落下去,像辰龍瞬間沉到谷底的心。
「滾出去,別在我眼前礙眼。」
辰龍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發麻。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低著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的陽光曬在身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十幾年的戲拍下來,男主演了十幾部,到頭來只落得個 「票房毒藥」 的名頭,連自己認認真真寫的劇本,連被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只覺得萬念俱灰。
他只想回去蒙頭睡一覺,說不定醒過來,這一切就都是場夢。
另一邊,尖沙咀樂宮酒樓的宴會廳里,正是一派意氣風發的熱鬧景象。
《醉拳》慶功宴的排場,比當初《蛇形刁手》大了不止一倍。
不光思遠影業的主創全到,七小福的師兄弟們也悉數到場,連平時忙著兩頭跑的洪金保,都特意抽了空過來。
洪金保端著酒杯擠過來,重重地摟住元虎的肩膀,嗓門洪亮:「好小子!直接破了李小龍先生的功夫片票房紀錄,真給咱們七小福長臉!師兄敬你一杯!」
元虎笑著舉杯和他碰了碰,語氣謙虛:「大師兄說笑了,現在票價可比四年前貴了快三成,算上通貨膨脹,我這還差得遠呢。」
「破了就是破了,謙虛什麼!」
旁邊的元飆湊過來起鬨,「就是,咱們元家班出來的,能破紀錄就是本事!乾杯!」
「乾杯!」
一群師兄弟紛紛舉杯,玻璃杯碰得叮噹作響,個個臉上都帶著喜色。
同門湊在一起,下意識地就說起了國語 —— 這是于占元當年立下的規矩,私底下交流也必須說國語。
一來是老爺子粵語不算精通,怕徒弟們背地裡用粵語議論他,不方便管教;
二來也想著徒弟們將來說不定要去台灣、去南洋發展,國語好總歸是優勢。
也正因如此,七小福這批人,成了同期香港藝人里國語最標準的一批。
酒過三巡,席間有人笑著打趣:「說起來,當初元虎師弟剛出來跑龍套的時候,誰能想到他最先衝出來?
羅唯當初還瞧不上咱們這些戲班出身的,現在估計腸子都悔青了。」
洪金保喝了口酒,嘆了口氣:「大鼻子那邊…… 聽說日子不太好過。」
元虎端著酒杯頓了頓,沒接話。
上次就是這間宴會廳,自己就勸過他,他不聽,還差點跟自己動手!
不過都是同門師兄弟,幫忙是肯定要幫的,等他有錢之後就把辰龍給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