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外圍的鐵皮賭檔里，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混著煙味、汗味和劣質檳榔的嗆人氣味。
骰子撞在瓷盅里嘩啦啦作響，吆喝聲、罵娘聲此起彼伏。
爛賭發縮在角落的長條凳上，一件洗得發灰的布衫油光發亮，連房租都付不起的他，早把賭檔當成了家。
白天幫著端茶遞水、收拾台面，哪個賭客贏了錢隨手賞個塊八毛，就能混個半飽，餓不死，也撐不著，活得像只陰溝里的老鼠。
櫃檯後面，豹爺叼著菸捲翻帳本，指尖在爛賭發的名字上頓了頓。
當初他本想把這人攥在手裡，等龍六爺的永勝影業站穩腳跟，送過去給老闆當個人情 —— 畢竟是元虎的親爹，拿捏住了，早晚有用。
沒成想永勝敗得這麼快，百萬本錢賠個精光，龍五躲去了台灣。
這時候把人送過去，純屬觸霉頭。
他索性把爛賭發留在了賭檔。
帳本上那五十多萬港幣的賭債利滾利，數字天天往上跳，他一點都不急著要。
豹爺心裡門兒清：元虎現在票房再高，片酬也就五千塊，榨不出多少油水。
等他簽了大公司，拿了天價片酬，成了真正家喻戶曉的大明星，再把這筆債擺到檯面上。
明星最惜名聲，這種爛賭父親的家醜，一旦捅去報館，前途都得受影響。
「豹爺，這筆帳……」
「先養著，不急。」
豹爺彈了彈菸灰，嘴角扯出一抹陰笑，「大魚，得慢慢釣。」
……
另一邊，半島酒店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皮鞋踩上去噠噠作響。
元虎剛走進包間沒十分鐘，邵氏的眼線就把消息遞了回去。
邵一夫二話不說，帶著方一華就趕了過來 —— 他怕晚來一步，人就被嘉禾搶走了。
包間裡，何冠倡正端著紫砂茶壺給元虎倒茶，茶湯清亮，飄著淡淡的普洱香。
「何先生。」
元虎伸手接過茶杯，微微頷首。
「坐，嘗嘗這茶，剛從雲南帶回來的。」
何冠倡笑得溫和，沒急著談合約，先聊起了近況，「聽三毛說，你那部《奇門遁甲》殺青了？效果怎麼樣？」
「剛剪完初版，正在做後期配樂和特效。」
元虎呷了口茶，語氣平穩，「好不好現在說不準，還得等上映看觀眾買不買帳。」
「有你前兩部的底子，差不了。」
何冠倡放下茶壺，語氣帶著幾分鄭重，「要是趕得及，今年聖誕檔我給你留全港最好的排片。
聖誕連新年，是全年最穩的黃金檔，客流比暑期檔還多。」
「那就多謝何老闆關照了。」 元虎笑著道謝。
他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算起來，重生到這個時代，轉眼已經一年了。
一年前他還在跟著辰龍跑龍套、當替身，摔摔打打賺辛苦錢；
現在他已經連演三部男主，也成了兩大巨頭爭搶的對象，辰龍現在都無戲可拍，世事變化，著實難料。
何冠倡見他神色鬆動，順勢切入正題：「對了，之前跟你說的加盟嘉禾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元虎剛要開口，包間門忽然被推開。
邵一夫拄著手杖走在前面，方一華抱著文件夾跟在身後，兩人風風火火闖進來，臉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喲，冠昌也在，看來我來得正巧。」
邵一夫聲音洪亮，目光掃過兩人，「沒打擾你們談正事吧？」
何冠倡心裡暗叫一聲可惜。
早知道就該開門見山，先把合同框架定下來，現在邵一夫橫插一腳，事情就麻煩了。
嘉禾和邵氏的恩怨已久。
當年鄒汶懷在邵氏做了十三年，從宣傳主任一路做到製片總管，邵氏六十年代的武俠霸業，《獨臂刀》的爆火、張徹的走紅，全是鄒汶懷一手操盤。
何冠倡，還有梁風、蔡永昌這些嘉禾元老，當年全是邵氏出來的舊部。
後來方一華全面接手財務，製片預算一砍再砍；
邵一夫又把重心挪去了 TVB，對電影業務越發放手。
鄒汶懷不滿僵化的大片場簽約制，和方一華派系鬥了幾年，最終帶著一眾骨幹出走創辦嘉禾，兩家鬥了快十年，早就是影壇公認的死對頭。
「邵先生。」
元虎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
不管兩家商業上如何爭鬥，邵一夫晚年在內地捐了上千棟教學樓，這份善舉，就值得他這份尊重。
「不用客氣，都坐都坐。」
邵一夫在主位坐下，手杖往旁邊一靠，開門見山，「阿虎，我也就不繞彎子了。何老闆給你開的什麼價？」
元虎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笑著打圓場：「邵先生說笑了，我們剛聊完片子，還沒說到酬勞的事。」
「那就好，看來我沒來晚。」
邵一夫暗自鬆了口氣，哈哈大笑。
當年就是一念之差放走了李小龍，才讓嘉禾靠著一部《唐山大兄》起死回生，一步步坐大，成了邵氏最大的對手。
這筆帳，他記了快十年！
如今元虎橫空出世，身上那股能打、能扛票房的勁兒，像極了當年的李小龍。
這一次，他說什麼也不能再放走。
幾人客套了幾句場面話，很快就進入了正題。
何冠倡原本的底線是三百萬港幣一部，這在當下的香港影壇，已經是頂流中的頂流，比許冠文也差不了多少。
可邵一夫一來就步步緊逼，從三百二十萬、三百五十萬，一路往上抬。
方一華在旁邊時不時補一句，精準報出《醉拳》在台灣、日本、韓國的票房數據，佐證元虎的商業價值，話里話外都是邵氏誠意更足。
價格一路漲到四百二十萬，包間裡的氣氛都跟著緊繃起來。
這個數字，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天價！
別說普通演員，就是出道十幾年的老牌巨星，想都不敢想！
嘉禾和邵氏仿佛扛上了一樣，一味的在往上抬價，卻沒有一人關心元虎想要的是什麼，他在意的從來都不是片酬，而是話語權！
沒有話語權的話，他想要拍攝什麼樣的電影，拍不了，片酬再高，又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