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還未散時,張靜清便與左若童談起了各自的弟子。
張之維在龍虎山一路順風順水,連同門師兄弟都被他挨個敲打過。
張靜清這次帶他下山,本就是想找個同輩讓他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
左若童聽完笑了笑,說陸瑾這幾年也沒吃過什麼虧,正好讓兩個孩子碰一碰。
兩位門長的想法還沒有說給旁人聽,王家家主便在席間提議,讓在場的小輩演練幾手。
張靜清聽見這話,立即看向左若童,左若童也恰在此時望了過來。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尚未開口,火德宗的豐平已經先站出來,點名向陸瑾討教。
當時的陸瑾在同輩中還沒有敗績,豐平正是衝著這一點來的。
兩人下場交手,陸瑾見他沒有使用火法的意思,便也沒有使用逆生三重,但還是勝了豐平。
豐平剛退到場邊,火德宗的長輩已經黑著臉叫他回去,嫌他見著高人只會現眼。
豐平不服氣地回了一句,說自己正是聽了長輩的話才上場,惹得附近幾桌又笑起來。
笑聲還沒停下,燕武堂的劉德水便走入場中,自報名號後直言想討教陸瑾的逆生三重。
陸瑾起初試探了幾招並沒有運轉逆生,但很快就在劉德水手中吃了虧。
而後直接運轉逆生三重,白色炁息隨即從陸瑾體內升起,裸露在外的皮膚變得瑩白。
劉得水與陸瑾、李慕玄三人此前曾一同在三一門的下院參加考核但當時只要陸瑾成功通過。
此刻看著瑩白炁息覆上陸瑾全身,他的神情里多了幾分凝重。
這一場打得比豐平剛才還要激烈,但最終仍是陸瑾取勝。
但劉德水的名字也被院中眾人記下了。
劉德水退場後,場邊有長輩揚聲問還有沒有人願意上台和陸瑾切磋一番,院子裡卻只剩下交頭接耳的聲音。
呂慈看得躍躍欲試,卻被兄長呂仁攔了下來。
呂仁看得明白,陸瑾與呂慈若真要分出勝負,必然是要見血才行。
呂慈見呂仁攔著他,不讓他上場,又攛掇兄長親自下場。
其餘年輕人起鬨歸起鬨,但卻沒一個站出來。
左若童等了一會兒見沒人上場了,便轉頭看向老天師。
方才商量的時候張靜清還興致頗高,但看完陸瑾連戰兩場之後,卻閉目坐著,遲遲沒有開口讓他的弟子上去。
看來這個令老天師都感到頭疼的弟子,比之瑾兒還要強大不少,不然天師也不會這般猶豫。
這讓左若童就更加好奇了。
「天師?」左若童喚了一聲。
張靜清睜開眼,看了看場中的陸瑾,仍沒有立即開口。
左若童見狀更加好奇了些:「您是在顧慮三一門的手段,還是在顧慮三一門的人品?」
話說到這裡,張靜清也知道不能再沉默了,終於喝道:「張之維!」
張之維此時正靠在一棵老樹旁悠閒得吃著花生。
聽到師父叫他的名字,自然是知道師父這是又想找個人敲打敲打他了。
而後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應道:「得嘞。」
只見他邊往場中走去邊將淺青道袍的寬袖挽到小臂。
臉上沒有輕敵的意思,但也沒有顯露出要上台的緊張。
陸瑾則再次運起逆生,白色炁息覆住周身。
豐平、劉得水退在場邊,呂家兄弟與關石花也一同望了過來。
李朔記記憶的那一掌終於與眼前重合。
張之維身上沒有金光浮現,周身炁息也不顯眼,可他往那裡一站,方才還熱鬧的場邊便安靜了。
陸瑾動了。
他沒有試探,第一步便將速度提到極致。
紅色衣擺在身後猛地掀起,人已直取張之維胸前。
可當兩人即將碰撞之際,剛剛還保持站立姿勢的張之維反而後發先至。
他只側過半步,抬起一隻手,正面一掌拍在陸瑾額頭上。
啪!
聲音不算多響,但陸瑾前沖的勢頭卻像被這一掌生生截斷。
他腳下踉蹌,連退數步,逆生聚起的炁也跟著一亂,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從交手到結束,連一次完整的呼吸都不到。
張之維站在原處,挽起的袖口還沒放下。
陸瑾先前擊敗豐平與劉得水時顯露出的身法、根基和逆生三重,在他面前仿佛都沒來得及使用。
那一掌只靠更快的判斷、更準的位置與遠勝同輩的修為,便把勝負徹底按死了。
場邊先是一靜,緊接著傳來張靜清一聲怒喝:「孽畜!」
張之維肩膀一緊,轉身便以猛虎伏地式跪了下去,只應了一聲:「誒!」
左若童伸手攔了一下張靜清,語氣仍舊平和:「天師,令高徒已經相當手下留情了。」
陸瑾撐著地面站起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像是怕旁人認為他把這場輸贏看得太重,抬手胡亂擦了兩把,帶著哭腔喊道:「我一點都不往心裡去!」
這句話一出口,豐平先偏開臉,肩膀一陣亂抖。呂慈也沒忍住笑,呂仁抬手按住他的肩。
陸家老太爺更是笑著沖陸瑾喊:「瑾兒,別跑呀!」
「大爺!我、我去換衣服!」陸瑾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跑。
身後笑聲又起了一片,張之維跪在原地,神情比挨訓時還要尷尬。
張靜清讓他起身。張之維站起來,看著陸瑾跑遠的方向,想追又沒有追,只把挽起的袖口慢慢放了下來。
李朔原先記住的只有「一巴掌打哭陸瑾」幾個字,真正看見這一幕,才知道那幾個字遠不能體現張之維對同齡人的壓迫感。
過了一盞茶,陸瑾換了身乾淨衣服回來,眼眶仍紅著。
他沒有再提跑開的事,只站到左若童身邊。
張之維向他抱拳:「陸兄,方才那一下……」
「別說了。」陸瑾打斷他,吸了口氣,把聲音穩住,「我知道你收了力。今日輸的是我,等我突破第二重咱們再切磋一番。」
「好。」張之維答得鄭重,「我等著。」
事情暫時揭過,後院裡的人卻沒有立刻離開。
方才那一掌太快,不少人仍在小聲議論。
張之維坐回原位,放下袖口時,發現李朔還在看他,便問:「從陸兄上場看到現在,你眼睛都沒怎麼眨。是看出什麼了?」
「你比我原先想的還要厲害,到現在連金光咒都沒施展。」
張之維笑了一下:「你一直在等我施展金光咒?」
「以前只聽說過有些好奇,還是想親眼看看。」
「站在旁邊看,哪有自己上手試試看得清楚。」
張之維朝剛被耙平的沙地偏了偏頭,「你那心箭我也只聽過名字,下來試試,如何。」
他神情依舊放鬆,眼裡更多是對心箭的好奇,顯然只是想親眼看看這門功法。
張靜清見他又是這副鬆散模樣,本想開口呵斥,可他也想親眼瞧瞧心箭究竟有何玄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李朔也看出了張之維的心思,沒有立刻下場,先看向陸瑾那邊:「這裡是陸家的壽宴,我還是先問他一句。」
陸瑾早就聽到二人的交談,整理了一下情緒道:「李兄儘管上台,陸某也對李兄的手段十分感興趣。」
李朔朝他抱拳:「那我就借陸家的地方一用。」
許庭岳從後面拉住李朔半邊袖子,壓低聲音道:「你真要下去?機巧屏雖然修完了,人若在陸家打壞,我可沒法把你裝箱裡抬回天津衛。」
「切磋而已,又不是拼命。」
「你記得自己說過就行。」
許庭岳鬆開手,又沖張之維喊道,「張道長,他還得替我幹活,勞煩你也留些分寸。」
張之維剛受過師父訓斥,聽見這話只得摸了摸鼻子:「許先生放心,我還是有分寸的。」
旁邊響起幾聲笑。左若童卻沒有笑,等李朔走到近前,問道:「你的箭發出以後,能不能收回?」
「沒碰到人以前,可以直接散去。」李朔答道,「若是收不住,我不會在這裡用出來。」
左若童看著他:「那就去吧,切磋點到為止。」
陸家管事重新耙平沙地,又將廊邊茶具搬遠了些。
李朔把工具包交給許庭岳,沒有去取帶來的獵刀。
張之維走回場中,淺青衣擺隨風輕晃,站姿仍舊鬆弛,重心甚至沒有完全壓到前腳。
他才一掌擊敗陸瑾,對眼前這個十五歲的無門派少年談不上輕視,卻也遠沒到需要全力以赴的狀態。
兩人隔著十餘步站定。
李朔先將炁場向四周鋪開,院牆、樹木、石階與場邊眾人的位置依次落入感知。
張之維在外來的炁觸到身邊時抬了抬眼,身體周身隨即浮現一層金光。
金光只貼著衣袍和皮膚流動,沒有向外鋪開。
一隻手仍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朝李朔伸出示意:「李兄,請。」
李朔看見了他的散漫,也沒有出聲提醒。
既然張之維已經運起金光,便代表他已經準備好了。
而後一支炁箭在張之維正前方三步外凝聚。
它沒有藏在背後,也沒有從視線死角偷襲,箭尖就那么正對著眉心,成形的同時便到了金光表面。
張之維似是察覺到了危機眼神一凝。
額前金光隨念聚攏,厚度驟然拔高。
可那支箭沒有像預想中那樣被擋在金光外面。
箭鋒觸及金光時只微微一滯,隨即在金光表面鑽開一個細小缺口。
金光被箭尖向兩側分開,炁箭穿透而過,穩穩停在張之維眉心前不足半寸。
箭尖剛好停在皮膚前不到一根頭髮粗細的距離。
張之維整個人卻已經定住。一滴冷汗從額角滲出,沿著眉骨滑到箭鋒旁邊。
他能感覺到,只要李朔的念頭再向前送上一點,這支箭便已經足夠穿過他的眉心。
周圍剛剛還在議論張之維那一掌的人此時全沒了聲音。
豐平半張著嘴,忘了把手裡的茶碗放下。
劉德水猛地向前邁了半步,呂慈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陸瑾站在左若童身邊,方才被一掌擊倒的難堪還沒有完全退去。
此刻看著停在張之維額前的箭,一時連自己該驚還是該笑都分不清。
幾位原本還端坐的門派長輩也直起了身。
張之維剛才只用一掌便擊敗了連勝兩場的陸瑾,如今李朔只出了一箭,便穿過金光抵住了他的眉心。
即便人人都看得出張之維沒有認真提防,這一箭仍快得讓他連補厚金光的時間都沒來得及。
張靜清撫須的手停在半空。他知道弟子的毛病,也知道方才那層金光遠非張之維全力。
可十五歲的李朔能夠正面穿過金光,並在眉心前說停便停,仍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左若童的目光則先落在金光上的細孔,隨後移向那支紋絲不動的箭。
他意外的不只是心箭能穿透金光,更是李朔在這足以致命的瞬間停住,光論這份掌控力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朔見目的已經達到了,便直接散去了心箭。
張之維額前的金光重新合攏,那滴汗卻仍掛在眉間。
「怎麼收了?」張之維下意識一問。
李朔:「?」
頓了一會兒李朔才說:「剛才還沒開始對決,你只是想看看心箭,我便先讓你看一支。」
「額,糊塗了,箭已經到了眉心。我便已經輸了,可沒機會問你這句話。」
張之維抬手擦去冷汗,輕鬆的神色第一次完全收了起來。
場邊又起了一陣低低的躁動,張之維沒有替自己找藉口。
他方才確實散漫,金光咒也沒有完全催動,可沒有防住就是沒有防住。
李朔若是不主動停箭,他怕是直接被那支箭貫穿身亡了。
後排不知是誰低聲問了一句:「張之維這就敗了?」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後園裡卻傳得很清楚。
沒有人出聲反駁,因為張之維自己也已經認了。
「那你輸我一招。」
李朔沒有和他爭,「但我還想見識龍虎山的雷法,就是不知道張道長願不願意展示一下了」
張之維看了他一會兒:「好,但你只為看雷法?」
「難得遇見。」
張之維忽然笑了。
這回的笑意與方才不同,已經沒有看新鮮功法的散漫。
他轉身面向張靜清,像是在等師父是否允許。
張靜清終於好似看到一點希望,沉聲道:「人家都饒你一命了,雷法想讓人看看就看看吧。」
「弟子明白。」
張之維重新面對李朔,先將雙腳站穩。
貼身金光不再只是薄薄一層,而是從周身沉沉漲開,在體外形成近乎凝實的護持。
下一刻,細密雷光從他掌心竄出,沿雙臂爬過肩背與胸腹。
藍白電弧在淺青道袍外跳動,腳邊細沙被炸得不斷彈起,空氣里也多了一股焦灼氣味。
場邊年輕人幾乎同時向後退了兩步。
張之維對陸瑾連金光都沒用,此刻面對李朔,卻主動以雷法貫通全身,金光護體、雷霆加身,擺明了要拿出十二分精神。
張靜清的眼神仍沉著,握住椅子扶手的手卻沒有鬆開。
他原本帶張之維下山,是想讓這個一路走得太順的弟子碰一碰同輩中的硬茬。
方才那支箭停在眉心時,他才發現自己要找的人已經出現,而且比預想中更年輕。
左若童也不再只是平靜旁觀。
方才張之維一掌擊敗陸瑾,已經讓他重新估量老天師這一位弟子。
此刻李朔又展現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天資。
一個憑深厚修為與判斷正面壓過同代,一個卻把一門無名傳承修煉到了這等地步。
心箭原本並非這般用法。
李猛傳法時曾說過,創出心箭的先人把出箭分為三步:心定其位,炁凝其形,念發其箭。
練到高處,才能快得讓旁人看不出間隔,卻終究仍有先後。
李猛生前已經能讓凝箭與發箭幾乎相連,可箭成以後再改方向,仍需重新牽動心念。
李朔十二歲時便越過了這道界限。
對他而言,心念、凝形和箭路早已不是三件事。
念頭落在哪裡,箭便在哪裡成形,他的念頭轉向何處,箭鋒就已經抵達何處。
不是先想、再控,而是心想箭至,如臂使指。
若只論對心箭本身的領悟,他已經走到了創法之人也不曾抵達的位置。
張之維身上的第一道雷聲炸響時,李朔沒有抬手,也沒有擺出架勢。
四支炁箭同時在不同方向凝聚,一支取肩,一支取膝後,兩支封住左右閃避的位置。
張之維的身影被雷光一推,驟然從原地消失,四支箭也在他起步的同一瞬改變方向,沒有半分遲滯地追向雷光落點。
雷光在沙地上連續折轉。張之維每換一次方向,炁箭便跟著轉一次,像是四根生在李朔心念中的手指,始終貼著他的金光外沿。
沒有口令,沒有手勢,甚至不需要李朔轉頭去關注。箭路所經之處,全在百米炁場之內。
「這……」劉得水望著四道同時轉折的箭影,話到嘴邊又停住。
豐平終於放下茶碗,低聲道:「看來方才那一箭不是碰巧。」
沒有人接他的話。
各派門長盯著場中,年輕一輩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
張之維以雷法加持後的速度已經快得讓不少人只能看見殘留電光,李朔的箭卻沒有一點追丟的跡象。
張之維在第三次折轉後忽然停步,周身雷光與金光同時暴漲。
他抬手迎向四支追來的心箭,臉上最後一點鬆散也消失了。
李朔看著他:「現在開始。」
「好。」張之維掌中雷聲轟然炸開,「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