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外的施工營地已經停了兩天。
第三天上午，山谷里忽然起了一陣風。
風勢並不算大，營地里的火堆卻齊齊向著山林傾斜。雪地上，一串淺淺的腳印從遠處慢慢顯現出來，腳印盡頭走來一個黑衣老婦人。
老婦人頭髮花白，手裡拄著龍頭拐杖，面容慈祥。她每走近一步，林中的鳥獸便安靜一分，連山坡上的山君都抬起了頭。
雲間侯從樹梢落下，朝她拱手：「黑老太太，勞您親自走這一趟。」
「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老婆子再不過來，等你們真打起來，想攔也攔不住了。」
雲間侯低頭應下。
他親自趕到鐵剎山八寶雲光洞，就是想請黑老太太主持談判。山君和山老爺子不願屠殺人類，可精怪一旦被逼到絕境，誰也不敢保證它們還能守住這份克制。
黑老太太看過被毀的設備，又讓雲間侯把山君和山老爺子叫來。隨後，她派海東青給人類送去消息，約雙方在施工營地外見面。
信使剛離開，遠處天邊便出現了一道白線。
白線起初還在雲層盡頭，眨眼之間已經穿過長空，朝著營地直落而來。凜冽的風壓先一步撞進山谷，積雪向兩邊翻開。
虎群頓時騷動起來，幾頭體形小些的老虎壓低身子，發出不安的低吼。狐狸、黃鼠狼和野狼紛紛後退，連盤旋在高空的海東青也收攏了翅膀。
白虹落地，化作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
李朔衣衫整齊，腳下的積雪卻被炁息壓出一圈淺痕。他身上的氣息並不張揚，落在眾多精怪感知中，卻像一座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高山。修為淺的仙家腿腳發軟，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雲間侯率先抱拳，山老爺子拄著木杖彎腰行禮。山君身上湧出一股厚重炁息，身軀在炁光中拔高，轉眼間化成一個兩米三左右的魁梧大漢。大漢眉眼間還帶著猛虎的兇相，站穩後同樣朝李朔抱拳。
黑老太太將左手抱住右手，掐起子午訣，端端正正地向李朔行了一禮。
李朔打量了幾位仙家一眼，隨後收起身上的氣息，朝黑老太太抱拳回禮。
「想必這位便是黑老太太。」
「正是老婆子。」黑老太太抬頭一笑，「這些年一直聽說先生救國衛民，今天總算見著了。」
「老太太過譽了。」
李朔對黑老太太確實多了幾分敬意。明末全真道士郭守真來到關外開闢道場時，是黑老太太暗中送去柴薪糧食，護著鐵剎山的三清道場紮下根。後來她又留守八寶雲光洞，替道門護住關外香火，約束胡黃白柳灰五大仙家，也護佑過不少進山的獵戶和普通百姓。
黑老太太替雙方介紹起來：「這位是蒼羆，山里都叫他山老爺子，那邊這位是山君，樹上的雲間侯，真名叫雲翮（hé）。」
雲翮再次抱拳：「見過李先生。」
蒼羆拄杖點頭，山君悶聲應了一句。
談判地點就在之前發生衝突的空地上，木桌兩側坐著北方工程代表、地質勘探隊和特殊事務處的人，另一邊則是三位仙家首領與各路精怪代表。
黑老太太把龍頭拐杖橫在膝前，先看向蒼羆：「山老爺子，你先說。」
蒼羆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這些年，人類修路、開礦、建廠，大片老林被砍了，水脈被挖斷，連我們祖祖輩輩住的洞窟都塌了。我們帶著族群一退再退，躲進深山，可工程還是追了過來。」
它看向李朔，眼中滿是疲憊。
「我們不想和人類拼命，只想留一片能安穩活下去的地方。先生能不能替我們向上面說一聲，給山裡的精怪劃出一塊區域？」
李朔看了看身後的山林，又看向桌上鋪開的工程地圖。
北方工程關係到礦產、交通和能源，停下來是不可能的。可這些仙家也不是普通野獸，許多抗戰時期還曾經護佑過一方百姓。
「北方工程不可能停下。」
山君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身上的炁息沉了幾分。
李朔隨手壓住這股氣勢，接著說：「但路線可以改，我會把這件事向上面匯報，在長白山北坡、大興安嶺東坡和小興安嶺北部建設自然保護區。保護區裡面不進行大規模採礦、伐木和修路，你們可以在那幾片區域安家。」
山林里的動靜漸漸停了。
李朔看向山君和雲翮：「保護區邊上還會有村民和車輛通行，你們得約束手下，不能襲擊附近村莊和居民，誰要是越過這條規矩，後果自負。」
幾位仙家首領互相看了一眼。三片區域比它們原來的棲息地小了不少，卻足夠族群繼續生存，更重要的是，這將是李朔劃出的保護區。
山君點了點頭，問：「那如果人類進入我們的領地呢？」
「無意間闖進去的，趕走即可，要是偷獵的，你們可以把人控制住，交給附近執法機構處理，別打死就行。」
蒼羆的神情鬆了下來。它最擔心的就是人類進入深山之後大肆捕獵，若能交給人類自己的執法機構處理，至少不用讓仙家和村民結下死仇。
李朔的目光轉向雲翮：「還有一件事。」
「北方工程需要地質勘探。哪條山脈有暗溝，哪裡容易塌方，哪些地方不能動，沒人比你們更清楚。」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各家派出仙家，保護地質勘探隊的安全，也為他們提供周圍山脈的信息。作為交換，你們可以從後代中挑選血脈和品行合適的，跟著勘探隊一起行動。這些仙家登記之後，可以憑肉身進入關內。」
周圍頓時傳出一陣騷動。
自乾隆年間關內關外立下契約後，仙家私自以肉身進入關內，往往會受到契約限制，修為淺的甚至會因此折損根基。關內萬家煙火密集，因果交織，功德和機緣都遠勝深山，可這道契約一直擋在它們面前。
如今後代能夠合法進入關內，對這些仙家來說，意義遠比多劃幾座山更大。
雲翮壓下心裡的激動，先問：「進入關內之後，需要遵守什麼規矩？」
「登記身份，服從安排，不能傷害普通人，你們要的是修行機會，國家要的是勘探和保護，要是到時候出了問題我會親自來問責。」
「這些小崽子，老婆子會加以約束的。」黑老太太接過話頭。
雲翮立刻抱拳：「我們答應。」
山君和蒼羆也先後點頭。
黑老太太見雙方已經表態，便用龍頭拐杖在雪地上輕輕一敲。
「那就這麼定了。」
工程代表趕緊把談妥的內容記錄下來。李朔也在地圖上圈出三片區域，地質人員隨即提出新的路線方案，原本準備穿過山腹的鐵路改為沿山口外側繞行，輸電線路也避開了精怪活動最密集的區域。
臨走前，黑老太太拄著拐杖走到李朔身邊溫和道。
「李先生，老婆子一直住在鐵剎山八寶雲光洞，以後若是得了空，不妨過去坐坐，咱們可以慢慢聊。」
李朔朝她拱手：「有機會一定登門拜訪。」
黑老太太笑了笑，轉身走向山林。蒼羆跟在她身後，山君帶著虎群退回林線，雲翮則召來海東青往長白山而去。
兩日後，施工隊重新開始測繪，仙家派出的探路者也跟在勘探隊附近，為他們指認地圖上看不出的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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