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沒有急著開口。
他就那樣站在全息台前，任由那份答卷的冷光一字一句地打在臉上，任由身後那幫將領吵得熱火朝天。
指揮中心裡的嗡鳴聲從來沒有停過，但此刻那些人聲已經蓋過了機器的低頻震動，七嘴八舌地交織成一鍋滾燙的粥。
「此人留不得——」
「帝國正值擴張之際，需要的就是這種敢於突破的將才——」
「突破？你管把人製成軍糧叫突破？」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古往今來，這道理——」
「你閉嘴，你根本沒打過仗——」
楊文不動聲色地摸了摸下巴。
他腦子裡此刻轉的，不是這些將領們的爭論。
他在想一件舊事。
那是三十一年前，帝國對克雷星域發動的第四次征伐。
一支由帝國精銳組成的先鋒軍，在穿越一片荒蕪的殖民星帶時，遭遇了和這道題幾乎一模一樣的困境——饑荒蔓延的村莊，告急的軍糧，以及七日的死線。
那支先鋒軍的指揮官，是一個被帝國軍事學院連續三年評為「最具人道主義精神」的青年將領。他當時做了什麼？
他把軍糧分給了村民。
七日後，他的部隊因糧草耗盡，在克雷星域邊境被敵軍截斷補給，全軍覆沒。
一個不剩。
連那些被他救下的村民，後來也被捲入戰火，死在了隨後而來的炮火里。
所謂的慈悲，最終只是成就了一座墳。
楊文記得當年看到戰報時，那種從脊骨里蔓延上來的冰涼感。不是悲哀，是疲憊。是一種見過太多「好人死得最早」之後，逐漸麻木的沉重。
而題二——那座「孤城」。
那不是什麼虛構的困局。那是帝國第二次遠征時，東域的一座名叫「鎖喉關」的要塞。
那裡的守將是個不知名的小人物，名字甚至沒有被載入帝國史冊，但他憑著一座殘破的土城，
硬生生地拖住了帝國四位二星天驕率領的征討軍整整九十天。
梅雨、瘟疫、補給線斷裂——每一個條件，都與題目中如出一轍。
那四位天驕，兩個選擇強攻，傷亡慘重，無功而返。
一個選擇退兵休整，功虧一簣，此後終生未能再有什麼大的建樹。
還有一個——唯一成功的那個，意識到了瘟疫士兵的「價值」，但他只想到了投石車拋屍，卻沒有想到污染水源這一步。
城，最終是攻下了，但足足耗了四十七天，付出了三萬人的代價。
而藍楓的答案——「城，三日可破。」
楊文的手指從下巴上收回來。
他最終沒有把那件舊事說出口。
這種事，不需要說。
說了，這些將領們只會更加吵鬧，爭論重心會從「此人該不該獲得神域核心」偏移到「帝國當年的抉擇是否正確」，
然後再偏移到各自的資歷和立場，最終什麼結論都得不出來，只留下一地雞毛和一肚子火氣。
他轉過身。
吵嚷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刻戛然而止。秦蔚還保持著手拍在數據台邊緣的姿勢，僵在那裡。
周霖推了一半的眼鏡停住了。陳守正渾濁的老眼微微一眯。
所有人都看向楊文。
「諸位說得都很有道理。」
楊文的聲音不高，
「秦將軍說此人心性極端，是有道理的。陳將軍說此人目光短淺、不計後果，也是有道理的。周將軍說此人方案可行，同樣是有道理的。」
他頓了頓。
「但各位說的，都是紙面上的道理。」
秦蔚皺起眉頭，剛要開口，楊文已經繼續說了下去，語速不快不慢，卻讓人找不到插話的縫隙。
「一個人寫在答卷上的東西，和他真正在戰場上做出的選擇，不是同一回事。」
他掃了一眼眾人，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紙上談兵，自古有之。」
沒有人接話。
楊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細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但在場的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沒有人會真的忽略。
「閒著也是閒著，」他慢悠悠地開了口，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早就打好了算盤，「不如來一場戰爭模擬怎麼樣？」
這回，沉默只持續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笑聲響起來了。
不是嘲諷的笑，是那種見慣了大場面的老兵，在聽到一件實在過於離譜的事情時，
會發出的那種忍俊不禁——哪怕你已經壓著嗓子，還是沒忍住。
「哈——」那聲笑最先從一名三星准將那裡漏出來，他立刻意識到失態，板起臉，但嘴角那條縫還是沒完全抿平。
「將軍的意思是……」另一名校官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辭，「讓我們其中一人，去和那個……第13星球的礦工，打模擬戰？」
他說「礦工」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居高臨下的輕巧。
「正是。」楊文神態自若。
這回笑聲就壓不住了，稀稀落落地在指揮中心裡散開，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完全是輕視，但也絕對不是當真。
更多的，是一種武將特有的豪氣，那種「這也叫挑戰」的、散漫的自信。
「將軍，」周霖終於把眼鏡推到了位，鏡片上的光屏隨著他的動作顫了一下，
「您要清楚，在座諸位，哪一個沒在真實的星域戰場上摸爬滾打過？讓我們與一個剛滿十八歲、從未受過任何軍事訓練的少年進行戰爭模擬……」
他稍稍停頓，用一種格外克制的口吻說，「這恐怕，不太公平。」
「不公平。」楊文重複了他這三個字，像是在品一杯溫度剛好的茶，「對誰不公平？」
周霖一時語塞。
「對那個孩子，還是對你們？」楊文的目光平靜地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若是對那個孩子不公平，那你們就應該謙讓，主動承擔這份不公平；若是對你們不公平……」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說完了。
能站在天穹指揮中心裡的人，沒有一個不聰明。
秦蔚的臉色沉了一沉，又鬆動了一分，鬆動之中還夾著幾分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複雜。
陳守正捋了捋下頜那幾根稀疏的白須，目光沉沉地落在楊文臉上，像是在辨認他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那名三星准將已經徹底放棄掩飾嘴角的努力，乾脆利落地接了一句：「將軍說得對，這有什麼不敢的，不就是個模擬麼。」
指揮中心裡的氣氛鬆動了，像是一根繃了許久的弦，突然被人按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顫鳴。
楊文沒有急著點將，反而就那樣站著，等著。
他知道會有人站出來。
這種場合，從來都不缺自薦的人。
果然，沉默了大約五秒鐘之後，一道聲音落了下來，乾淨利落，不帶半點猶豫。
「我來。」
秦蔚站起了身。
她的軍裝是正藍色，六星少將的肩章在指揮中心冷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矩陣般的光點，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線收得很緊，眼神里有一種楊文見過很多次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信念。
是那種認定自己站在正確一邊的人，才會有的、不需要聲嘶力竭的篤定。
楊文看了她片刻。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里沒有特別的起伏，但那一個字落下來，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定了。
他轉向數據台，吩咐道：「接通第七大區，第13星球，第42考場，42號隔間。」
參謀的手指立刻飛快地在操控台上掠過，全息台上的星域模型開始快速縮放，光點飛速位移，最終定格在一顆灰黃色的星球上。
那顆星球看起來毫不起眼，連雲層都是渾濁的，像是一塊被煤灰蹭花的玻璃球。
通訊連接開始建立。
指揮中心裡，一片寂靜，落針可聞，只有數據連接時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在空氣里拉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嗡鳴。
所有人都看著全息台，等待著那個來自三等殖民星球、學業評級中等偏下、綜合排名第二十一萬七千五百四十二位的少年，會在接通的那一刻，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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