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的身影消失在入口處,甲片的磕碰聲漸漸聽不見了。
地堡里只剩藍楓一個人。
他翻了個身,把後腦勺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盯著頭頂那層硬木板,
腦子沒閒著。
污染水源這一手,只能夠打一個出其不意,但不夠致命,
藍楓很清楚這一點。
上萬人裡頭,總有聰明的。
第一波人上吐下瀉之後,消息會很快傳遍整片密林。
人一旦知道水有問題,本能反應就是——不喝。
不喝能扛多久?半天,一天,撐死了兩天。
然後呢?
渴死?不可能。
總有人會想到最基本的淨水辦法——燒開。
藍楓在黑暗裡咧了咧嘴,
對,燒開水,高溫殺菌,這是藍星上幼兒園小朋友都知道的常識,
那些腐爛屍體和菌類滲出來的東西,說到底就是細菌和毒素,燒沸了能幹掉大半。
「如果只靠水源污染,最多淘汰掉三成人。」
藍楓的嘴角往上翹了翹。
「不過嘛,也沒事。」
他眯了眯眼,手指在肚子上有節奏地敲著。
這片幽暗森林,頭頂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封死,連一絲日光都透不進來。
常年陰暗潮濕,能見度三十米開外就糊成一團。
在這種環境裡生火意味著什麼?
光。
哪怕只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這片永夜一般的密林里,那就是一盞燈塔。
所有人都能看見。
「你燒水,你就暴露。你暴露,你就是靶子。」
藍楓把手臂從腦後抽出來,翻身趴著,下巴擱在拳頭上。
一萬多號人擠在這片三十里方圓的林子裡,資源有限,積分有限,名額更有限。
大家本來就是競爭關係,只不過前幾天大部分人都在各自為戰,沒形成大規模衝突。
但飲水危機一來,平衡就碎了。
不生火,你渴死。
生火,就把自己的坐標廣播給方圓幾百米內所有人。
那些手裡有兵的天驕們看到火光會怎麼想?
送上門的積分啊。
藍楓閉上眼。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污染水源不是目的,逼所有人生火才是。
生火之後的連鎖反應——暴露位置、引發衝突、加速淘汰——才是他想要的結果。
而他自己?
藍楓拍了拍旁邊那排竹筒。裡面裝著影密衛從源頭取回來的乾淨水,夠喝一個月。
不用生火,不用燒水,不用暴露。
躺著就行。
「老子就在這兒等著,讓你們互相咬去。」
藍楓翻了個身,舒舒服服地閉上眼。
…….....
第一個出事的人,是在第二天清晨。
密林深處,一個二星天驕捧著竹筒猛灌了幾口河水,然後蹲在河邊繼續指揮手下三個槍兵清理一頭剛獵殺的異獸。
半個時辰後,他的臉開始發綠。
又過了一刻鐘,他扔下手裡的短刀,連滾帶爬地衝到灌木叢後面,嘩啦嘩啦吐了個天翻地覆。
槍兵們圍過來,手足無措。
「別……別管我……水,給我水……」
他的槍兵遞過來一桶河水。
他又灌了兩口。
一個時辰後,他按下了手環上的紅色按鈕。
傳送光芒一閃,人沒了。
同一天,類似的場景在幽暗森林的各個角落陸續上演。
河流中下游的水已經徹底變了味道,顏色發渾,隱約帶著一股腐臭。但口渴的人顧不了那麼多,捏著鼻子也得喝。
有的人喝了之後半天才發作,有的人一個時辰就撐不住了。
上吐下瀉,四肢發軟,渾身冒冷汗,嚴重的直接躺在地上起不來。
更要命的是,不光人中招,兵種也中招。
那些被召喚出來的士兵、戰獸、傀儡——只要是需要飲水的活物,全部中標。
頭兩天,積分榜上消失的名字開始加速閃爍。
到了第三天,消息徹底炸開了。
「水有毒!」
「河流被人污染了!」
「別喝河水!誰他媽喝誰死!」
恐慌在密林中蔓延開來,速度比瘟疫還快。
……......
密林西側高地,林森盤腿坐在一頭劍齒虎的背上,手裡捏著空了的水囊,臉色鐵青。
他手下六頭劍齒虎,兩頭已經趴窩了,嘴角掛著白沫。
「誰幹的?」
林森把水囊摔在地上,牙齒咬得咯咯響。
「老子花了五天時間打到前三,現在兩頭虎廢了,連喝口水都得防著有人下毒?」
他從虎背上跳下來,一腳踢在旁邊的樹幹上,樹皮崩飛了一片。
「媽的,別讓老子知道是誰,老子剝了他的皮!」
…….........
密林東南角,排名第一的四星天驕張凱坐在他的玄鐵戰傀中間,面前擺著三個竹筒,裡面裝的水已經發臭了。
他沒有暴怒,沒有摔東西。
他只是很安靜地把三個竹筒倒扣過來,渾濁的水洇進腐葉層里,然後站起身。
「生火。」
他對身邊的戰傀下令。
「把水燒開了再喝。」
玄鐵戰傀不需要飲水,但他本人需要。
他用戰傀的鐵拳劈開乾柴,堆在一起,取火石打了幾下,火苗竄了起來。
密林里出現了第一簇火光。
其他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罵罵咧咧地開始學著燒水。
有人警惕地觀望。
也有人已經徹底扛不住了,按下按鈕走人了事。
到了第四天——
那些生火燒水的人開始出事了。
火光在幽暗密林里太顯眼了。三十米外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五十米外還能看到搖曳的光暈。
一個一星天驕剛把水燒開,端起來還沒喝到嘴裡,三支箭從黑暗中射過來,一支釘在他的肩膀上,竹筒摔了,熱水潑了一地,人慘叫著往後倒。
兩個埋伏在附近的二星天驕衝出來,三下兩下收拾了他的兵種,順手把他的物資全部搜刮乾淨。
一星天驕按下紅色按鈕,滿臉不甘地消失了。
這種事,一天之內發生了幾十起。
生火等於暴露,暴露等於被圍攻。但不生火就沒有乾淨水喝,沒水喝就得認輸退出。
死循環。
……
密林深處一片竹林邊,蘇瑤靠著一根竹子,手裡握著半個野果,慢慢地啃。
她身邊站著三個水精靈,通體半透明,身形纖細,指尖不斷地凝出細小的水珠。那些水珠匯聚成一條細流,落進蘇瑤腳邊的石碗裡,清澈見底。
水精靈從空氣中直接凝結水分子,不需要河水。
所以蘇瑤從頭到尾沒受任何影響。
她把野果核扔掉,拿起石碗抿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遠處密林深處隱約可見的幾點火光上。
「又有人在燒水了。」
她放下石碗,把手環調出來,拇指往下劃了劃積分榜。
五天前還有一萬兩千多個名字,現在——
七千出頭。
淘汰了將近五千人。
蘇瑤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劃了兩頁。
「到底是誰幹的……」
……
龍淵學院,院長辦公室。
雷墨盯著屏幕上那個不斷縮小的數字——7134。
七千一百三十四人。
五天淘汰了五千多。
而藍楓此刻正在地堡里睡覺。
是真的在睡覺。
屏幕上,少年縮在地堡里,側躺著,呼吸均勻,嘴角還掛著一點風乾獸肉的碎渣。
雷墨把茶杯放下來,手指在桌面上篤篤篤地敲了三下。
「這小子,是真絕。」
他靠回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肚皮上,盯著天花板想了想。
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三四天,剩下的人數就會自動跌到一千以下。藍楓什麼都不用做,躺著就能拿到入學名額。
太無趣了。
雷墨把椅子轉了半圈,面對著窗外帝星的天際線。
「這場試煉嘛……」
他搓了搓手,乾瘦的手指骨節嘎嘣響了兩聲。
「要是就這麼結束了,也太沒意思了。」
他轉回來,在操控台上點了兩下,調出了一個管理權限界面。
手指懸在一個選項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按了下去。
幽暗森林上空那面巨大的積分光幕,突然閃了一下。
所有還在林子裡的七千多人同時抬頭。
光幕上原本只顯示排名和積分的界面,多出了一行醒目的紅色大字——
「系統公告:經監測確認,當前水源污染事件的製造者為——藍楓,第七大區,第13星球,三星天驕,影密衛。其當前坐標已在各位手環地圖上標註。」
手環的屏幕同時亮了,地圖上多出了一個閃爍的紅光點。
院長辦公室里,雷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眯著眼笑了。
「小子,準備迎接一下眾人的仇恨吧。」
他嘬了一口茶,發出一聲含混的怪笑。
「桀桀桀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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