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系的大樓在學院西北角,挨著一片無人打理的竹林。
藍楓順著手環導航走了十幾分鐘,路上一個人都沒碰到。
越往西北走,建築越稀疏,路面的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青苔,有些地方甚至拱起了細小的雜草。
趙小刀沒跟來,那小子選了藥劑學,屁顛屁顛跑去排隊了。
藍楓一個人走到路的盡頭,停下腳步。
樓不大,兩層,青磚黛瓦,屋檐的飛角上落了鳥屎沒人擦。正門兩扇木門半掩著,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白的木質。
門楣上掛了一塊匾,「歷史」兩個字刻得規規矩矩,筆畫裡積了灰。
整棟樓透著一股年頭久遠的味道,
藍楓推門進去。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在空曠的室內迴蕩了好幾秒。
他愣了一下。
裡面不是教室,不是辦公室,是一間圖書館。
巨大的,塞滿了整棟樓的圖書館。
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排成行,每一排之間的過道只容兩人並肩。
架子上的書排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有竹簡,有皮卷,有紙質線裝冊,也有藍楓認不出材質的金屬薄片。
數量多到離譜。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紙張和木頭混合的乾燥氣味,很淡,聞著不難受。
光線從屋頂的天窗漏下來,一束一束打在書架之間的過道上,塵埃在光柱里慢慢翻滾。
整個圖書館裡,只有一個人。
一個老頭。
他站在靠門最近的那排書架旁邊,手裡捏著一塊灰色的布巾,正一本一本地擦拭書脊。
動作極慢,極仔細,每一本書都要擦兩遍,擦完了還要用手指順一下書脊的邊角,確認沒有翹起來。
衣著考究。深褐色的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紋,料子看著不便宜。
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腰板挺得很直,整個人瘦而精神。
藍楓在門口站了三秒,老頭沒回頭。
「您好,我是今年的新生。」藍楓小心開口。
「嗯。」
老頭轉過身。
一雙眼睛落在藍楓臉上,眼皮微微眯了一下。
那個眯眼的動作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然後就恢復了正常。藍楓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老頭把布巾搭在肩上,上下掃了藍楓一眼。
「規矩都知道了?不能兼修其他學科。」
聲音不大,乾巴巴的,沒有多餘的語氣。
「嗯,知道。」藍楓點頭。
他本來想問一句為什麼不能兼修,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系統強制任務壓在腦袋上,問那麼多沒用,先把學分搞到手再說。
老頭盯著他看了兩息,沒說歡迎,沒說自我介紹,轉身就走。
「跟上。」
藍楓邁腿跟上去。
老頭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穿過一排排書架,越往裡走,書架越高,光線越暗。天窗的光被層層疊疊的架子切碎了,只剩零星的亮斑落在地面。
藍楓一邊走一邊掃了兩眼書架上的內容。
《聖龍開國紀》《天玄星域編年史》《第七次邊境戰爭實錄》《琅琊帝國覆滅始末》……
全是正兒八經的史書。
不是那種科普讀物,是原始文獻級別的東西。有些竹簡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有些金屬薄片的邊角氧化發黑,一看就是有年頭的古物。
藍楓在心裡默默感嘆了一聲。
這些東西要是擱在藍星,每一件都能進博物館。
老頭在一排書架的盡頭停下了。
藍楓差點撞上去,急剎住腳。
眼前豁然開朗。
書架在這裡讓出了一片空地,大約三丈見方。地面鋪著深色的石板,比外面的要光滑得多,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看不出是什麼圖案。
空地正中央——
一顆球懸浮在那裡。
沒有底座,沒有支架,沒有任何可見的力量托舉。就那麼定在半空中,離地面大約三尺高的位置,一動不動。
球體不大,兩個拳頭合在一起的大小。通體呈暗青色,表面流動著極其細微的光紋,一明一滅,頻率很慢,跟心跳差不多。
藍楓盯著那顆球,神域核心在胸腔里震了一下。
不是吸引,是一種更複雜的感覺。
「這是歷史之心。」
老頭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
「整個歷史系的所有書,你都可以看。」他抬手指了指身後那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書架,「隨便看,沒有限制。」
藍楓等著下文。
「看完之後,回到這裡,回答它的問題。」老頭的下巴朝那顆懸浮的球體點了點。
「得到它的認可,就能獲得學分。」
藍楓的眉頭動了一下。
「它出題?」
「對。」
「出什麼題?」
「不知道。每個人面對的問題都不一樣。」
藍楓嘴角抽了一下。連老師都不知道出什麼題,這考試怎麼準備?
「一共有七個人選了我的課。」老頭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一個學分都沒拿到。」
藍楓沉默了。
七個人,全軍覆沒。
難怪門口連個鬼影都沒有。
老頭轉過身,又補了一句。
「不過——」
他停了一拍。
「雖然我歷史系冷門,但學分,可是其他系的好幾倍。」
藍楓的耳朵豎起來了。好幾倍?
他張嘴想問具體是幾倍,老頭已經邁開腿往回走了。走了兩步,布巾從肩上取下來,又開始擦書架上的書。
擦得很仔細。
一本一本的。
藍楓:「……」
得,這是徹底不打算再搭理他了。
藍楓在原地站了幾秒,轉回頭看著那顆懸浮的球體。
暗青色的光紋在球面上流動,安安靜靜的,不像個考試工具,倒像個沉睡的活物。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
指尖觸到球體表面的瞬間——
嗡!
整顆球劇烈震顫了一下。
暗青色的光紋猛地亮了,沿著球面飛速流轉,速度越來越快,光芒越來越盛。藍楓的手被一股力量彈開,他往後退了半步,眯起眼。
球體表面炸開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半空中凝聚、排列、組合。
全息投影。
幾個大字浮現在藍楓面前,
——歷史的顏色。
.......................
龍淵學院,院長辦公室。
雷墨盤腿坐在椅子上,舊袍子的下擺拖在椅面兩側,手裡捧著他那杯不知道續了幾回水的涼茶,
夢清然站在辦公桌對面,手環屏幕亮著,上面是今天新生選課的實時數據。
「藥劑學,選課人數三百二十七。」
「工程學,二百四十一。」
「物理和算學是必修,不算在內。命數學八十三,星圖學六十一,材料學四十九……」
夢清然一條一條地報,聲音平淡。
雷墨聽得直打哈欠,茶杯舉在嘴邊,眼皮都快耷拉下來了。
「歷史——」
夢清然頓了一拍。
「一人。」
雷墨打哈欠的嘴還沒合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一個人?哪個傻……」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反應過來。
歷史系。一個人選。
整個龍淵學院,誰不知道歷史系是什麼鬼地方?
連續三年零學分產出,這門課在學生圈子裡早就是「選了等於沒選」的代名詞。
今年居然還有人去?
「誰?」
「藍楓。」
啪。
茶杯磕在桌沿上,茶水潑出來一半,雷墨的手指死死扣著杯壁,指節都發了白。
「你說誰?」
「藍楓。」夢清然重複了一遍。
雷墨把茶杯砰地墩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面,他一把從椅子上蹦起來,舊袍子的下擺甩了個旋。
「藍楓?!」
他伸手揪了揪自己的耳朵,確認沒聽錯。
「這小子是腦子被炮打了?還是嗑藥嗑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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