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徐遠的「我全都要」,三個女人齊齊抬起頭。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中間那個冷著臉的。
她眼睛猛地睜大,瞳孔縮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話。
原本抿成一條線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雙冷得像冬天河面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不是暖意,是狐疑。
她上下打量著徐遠,從徐遠身上那破舊的棉襖,直直看到腳上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
很顯然,徐遠也不是什麼村裡的「大戶」。
可卻說要養她們三個……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有懷疑,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左邊那個溫婉的,反應又不一樣。
她先是愣住,看著徐遠,目光里有感激,有不安,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最右邊那個最小的,直接傻了。
她張著嘴,眼眶裡的淚珠子還掛著,就那麼呆呆地看著徐遠。
攥著衣角的手,更緊了。
張景貴更是嚇得一拍大腿:「老徐,你咋能說這種話!」
他一把拽過徐遠,拉到旁邊,手指頭掐著徐遠的胳膊。
一邊瞥著那三個女人,一邊壓低聲音急道。
「老徐,我知道你活二十四了,沒碰過女人,心裡躁得慌!」
「可這事不能胡鬧啊!」
「先不說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讓男人三妻四妾!」
「咱就說吃飯!」
「你別忘了,你能活到現在,那也是靠村里大傢伙們救濟的!」
「你把她們三個領回去,干餓著啊?」
「還是想繼續和村里人要吃的?」
「那就是地主家這麼霍霍,他也沒有餘糧了啊!」
「你趕緊把話收回去!」
張景貴一邊說,一邊拽著徐遠的胳膊,眼睛直往他臉上打眼色。
那意思是,趁著人還沒當真,趕緊把話圓回來,別讓人家姑娘空歡喜一場。
徐遠卻按住張景貴的手。
他抬起頭,眼神定定的,沒有躲,沒有閃,也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張大哥,我既然敢說,就敢擔責任。」
「我不會要村里一絲一毫的糧食,吃飯的事我自己解決。」
「我養她們。」
聲音不大,但穩得很。
張景貴愣了一下,手被按著,掙了掙,沒掙動。
他看著徐遠的眼睛,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徐遠鬆開手,轉身走向那三個女人。
她們還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六隻眼睛看著他走過來,有溫的,有冷的,有濕的。
徐遠彎下腰,把三女地上的行李拿起來。
說是行李,其實就是三個爛布包。
一個比一個破,有的包角都磨沒了,露出裡頭黑乎乎的衣裳邊兒。
他拎起來,掂了掂,輕得跟拎幾把乾草似的。
「走吧,跟我回家。」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更沒回頭。
三個女人對視一眼。
中間那個冷著臉的,眉頭皺了皺,看向另外兩個。
左邊那個溫婉的,輕輕咬了咬下唇,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右邊那個最小的,還在發愣,被溫婉的那個輕輕拉了拉衣角,才回過神來。
她們站起身,跟在徐遠身後。
腳步有些遲疑,但還是跟了上去。
不跟著走,又能怎麼辦呢?
能有人收留,就已經是萬幸了。
讓她們繼續往西北跑……
只怕也跑不動了。
四個人,一前仨後,往村里走。
徐遠的步子不快不慢,後頭三個跟得有些踉蹌,可誰也沒落下。
張景貴氣得直拍大腿。
「咋就這麼驢呢!」
「這不是害自己,也害人家姑娘嗎!」
……
三女跟著徐遠回了家。
走過兩條土路,拐過一個彎,徐遠在一間黃土屋前停下。
門是木板拼的,縫子能伸進去手指頭。
他推開門的工夫,門軸吱呀一聲響,聽著就跟要散架似的。
「進來吧。」徐遠說道。
三個女人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心涼了半截。
屋裡比她們想像的還要窮。
一張土炕,占了半間屋。
炕席是秫秸稈編的,破了好幾個洞,露著底下的土坯。
靠牆有張桌子,三條腿還全乎,第四條腿用磚頭墊著。
桌上擺著兩個豁了口的黑碗,一個缺了把的陶罐。
牆角堆著幾樣東西。
一個破鍋,兩個葫蘆瓢,幾根黑乎乎的筷子。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剩了。
冷著臉的那個站在最前頭,目光把這間屋掃了一遍,掃到牆角的時候頓了一下,又收回來。
她沒說話,可那攥著的拳頭又緊了緊。
膽小的那個縮在她身後,只敢露半隻眼睛往裡看。
看著看著,眼眶又紅了。
溫婉的那個站在門口,臉上倒是沒有太多驚訝。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淺,要不是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徐遠沒管她們怎麼想。
他從屋外抱了一捆柴火進來,蹲在灶台前頭。
灶台連著炕,是那種老式的連鍋灶。
他把黃草擰成一把,劃了根火柴點上,正要往裡塞,溫婉女人先一步走上來,拉住徐遠的手。
「這些事我會幹。」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兒南方口音。
「我照顧她們就行。」
「只是……」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徐遠。
「我們逃了好幾天,家裡有沒有吃的?」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半張烙餅也行。」
聽到「吃的」兩個字,後頭那兩個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冷著臉的那個,拳頭鬆開了一點。
膽小的那個,不縮了,脖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直直地盯著徐遠。
六隻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徐遠看著她們,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現在沒有。」
其實他自己也餓得慌,要不是張景貴非拉著他去村口挑老婆,他早就弄吃的去了。
三個女人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果然。
她們早就該料到。
徐遠的生活也不富裕。
這哪裡是不富裕,這是比逃荒的人強不了多少。
可就在這時,徐遠又開口了。
「現在沒有,天黑之前就有了。」
三女齊齊抬頭。
徐遠站起身,走到院牆邊上,撿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又從牆根拿了把柴刀。
他蹲下來,把木棍一頭抵在石頭上,用柴刀一下一下地削。
削幾下,轉一轉,再削幾下。
沒一會兒,那根木棍的一頭,就削出了一個尖。
他把木棍掂了掂,又把柴刀別在腰後,站起身。
「你們先在家裡待著,會做飯的,就把鍋燒熱。」
「我上山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