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爺把菸袋擱在桌上,臉色沉下來,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
「你們仔細想想。」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得很實。
「大隊那些人說的話,周圍幾個村子都帶槍,一起進山。」
「如果只有一頭熊瞎子,那需要這麼大的陣仗?」
張景貴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大爺豎起一根手指頭,枯瘦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發黃,可那根手指頭穩穩的,一點不抖。
「而且一頭熊,怎麼可能同時在好幾個村子傷人?」
「吳家那小子也說,是頭成年的壯熊。」
「可公的母的,他分清楚了嗎?」
「萬一是頭母熊帶個崽,公熊也在周圍狩獵呢?」
「馬上入冬,正是瞎子囤積食物的節骨眼,山里能吃的東西都吃差不多了,它們才往村子這邊靠。」
他說完,又點了一袋煙,吧嗒吧嗒地抽著,給兩人消化的時間。
張景貴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坐在凳子上,手扶著膝蓋,指頭捏得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聲音都變了調。
「這麼重要的消息,大隊的人咋不說呢?」
他猛地扭過頭看著徐遠,又看看趙大爺,急得直拍大腿。
「這可是要命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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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頭熊在山裡轉悠,讓咱們的人進去送死?」
徐遠坐在那兒,臉色倒是平淡。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了。
「因為不能說。」
張景貴一愣:「咋不能說?」
徐遠看著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張大哥,你忘了這幾年收成不好,地都荒了。」
「周圍幾個村子的人,全靠著這片大山,進去打獵混口飯吃。」
「他要是說有好幾頭熊在山裡,封了山,周圍幾個村子的人吃啥?喝啥?」
「馬上入冬了,天冷了穿啥?」
「熊瞎子的事,肯定得壓著。」
張景貴聽完,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發現徐遠說的都是實話。
這幾年村子裡的人誰不是靠山吃飯?
地里打不出糧食,就指望著上山弄點野味,剝張皮子換點鹽巴。
要是封了山,這個冬天怎麼過?
他嘆了口氣,垂下腦袋,不說話了。
趙大爺把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他抬起頭,看著徐遠,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許。
「小徐是個明白人啊。」
「但你既然答應了大隊,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這把獵槍你拿著,心裡有個底。」
「真遇上瞎子,活命還是沒問題的。」
趙大爺說著,撐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來。
八十多歲的人了,腿腳不利索,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吧響了一聲。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到炕邊,伸手從牆上把那杆獵槍取下來。
槍管烏黑髮亮,棗木槍托磨得光滑,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趙大爺把槍橫在手裡,像摸老夥計一樣,手掌從槍托摸到槍管,又從槍管摸回來。
「跟我十年了。」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跟槍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然後他把槍遞過來。
徐遠雙手接過。
沉。
比他想像的要沉。
棗木槍托實打實的分量,槍管是熟鐵的。
雖然不是多好的鋼材,但在這個年代,在黃豐村,這就是最好的傢伙了。
趙大爺又轉過身,從抽屜里摸出四發子彈。
黃銅彈殼,擦得鋥亮,擺在桌上一字排開,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金色的光。
趙大爺的手指在子彈上點了點。
「四發,打準點,夠殺兩頭瞎子了。」
他抬起頭,看著徐遠。
「會用嗎?」
徐遠摸著獵槍,手指在槍機上滑過。
這種老式獵槍,肯定是不如他那個年代槍械的。
威力差得多,精準度也差得多。
有效射程也就幾十米,超過四十米,子彈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可近身開槍,依舊強勢。
二十米之內,一槍打在要害上,熊也扛不住。
但他不能說自己會用。
原主沒摸過槍。
徐遠搖了搖頭:「不會。」
趙大爺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槍從他手裡接過去。
「看好了。」
趙大爺把槍橫在身前,左手托著槍管,右手握著槍托。
動作不快,但每一個步驟都清清楚楚,像是在教一個剛入門的小徒弟。
「先上彈。」
他把槍身翻轉過來,槍機朝上。
這種老式獵槍是單發的,裝一顆打一顆,打完還得再裝。
趙大爺枯瘦的手指捏起一顆子彈,從槍機上方塞進去,往前一推,咔嗒一聲,子彈進了膛。
「然後呢,把槍機鎖上。」
他右手拇指按住槍機後方的卡榫,往下一壓,再往前一推。
又是咔嗒一聲,槍機鎖死了,子彈穩穩地卡在槍膛里。
「這是保險。」
他指了指槍機右側的一個小撥片,現在撥片朝前,指著槍口方向。
「撥片朝前,是保險,打不響。」
「要打的時候,往這邊撥。」
他用拇指把撥片往後一撥,撥片轉向槍托方向,發出一聲輕脆的金屬聲。
「撥到後頭,就是待發。」
「這會兒扣扳機,槍就響了。」
趙大爺把槍端起來,做了一個瞄準的姿勢。
胳膊雖然瘦得皮包骨,但端槍的架勢還在。
槍托抵在肩窩裡,左手托著槍管前端,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沒伸進去。
「瞄準的時候,眼睛、準星、目標,三點一線。」
他把食指伸進扳機護圈,搭在扳機上,但沒有扣。
「扣扳機的時候,別猛扣。」
「猛扣,槍口跳,打不准。」
「慢慢壓,壓到一定程度,它自己就響了。」
「槍響的時候,肩膀頂住了,別怕。」
「越怕越打不准。」
他把槍上的保險撥回去,撥到「保險」的位置,然後重新把槍遞過來。
「你來一遍。」
徐遠接過槍。
他當然會用槍。
前世在部隊,什麼槍沒摸過?
手槍、步槍、衝鋒鎗、狙擊槍,閉著眼都能拆了再裝上。
可這種老式獵槍,他還真沒怎麼碰過。
他學著趙大爺的樣子,從桌上捏起一顆子彈,塞進槍機,往前一推。
咔嗒。
鎖槍機,撥保險,端起來瞄準,三點一線。
動作慢,但每一步都對了。
趙大爺看著他,點了點頭。
「還行,有點天賦在身上。」
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另一桿槍。
「那杆是老夥計了,跟了我大半輩子,捨不得給你。」
「這杆你拿著,用完了還我。」
徐遠把槍放下,認真地點了點頭。
「趙大爺,謝了。」
趙大爺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菸袋,又點了一袋。
「謝什麼。」
「槍是殺生用的,不是擺著看的。」
「放在牆上掛了幾年,也該讓它出去見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