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吐出一口煙，表情認真了些。
「徐兄弟啊，多屯點東西准沒錯。」
「這雪一下，路一堵，鎮子裡的東西運不進來，到時候有錢都買不著。」
徐遠點了點頭：「那還真是趕巧了，今天正好來買。」
李隊長看了看他馬車上那滿滿當當的東西，嘖了一聲。
「你這買得夠全乎的。」
「行，屯夠了就行，省得到時候抓瞎。」
他彎腰拎起兩個布袋子，朝徐遠擺了擺手。
「行了，我走了。」
「你路上慢點，雪大路滑，別趕太急。」
「李隊長慢走。」徐遠打了聲招呼，趕著馬車往回走……
馬蹄踩在雪裡，撲哧撲哧的，車軲轆碾著雪，吱呀吱呀的。
徐遠坐在車沿上，白冰坐在他旁邊，雙手攏在袖筒里，縮著脖子。
她的臉偏向一邊，看著路兩邊的雪地，沒有說話。
從鎮子出來到現在，她一句話都沒說。
徐遠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白冰很漂亮，漂亮的真就從畫裡面走出來的一樣。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肩頭那件藍布棉襖上，落在她耳邊幾縷碎發上。
她的頭髮比剛來那會兒黑了不少，也亮了不少，在雪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皮膚白，底子裡透著淡淡的粉。
雪光映在她臉上，那層白就更明顯了，像是一塊上好的白玉，被陽光照透了。
溫溫潤潤的，從裡面往外透光。
眉毛比以前濃了些，也黑了些，不用描，自然彎著，像兩片柳葉貼在眼睛上面。
鼻樑挺直，從側面看過去，線條利落。
鼻尖被冷風吹得發紅，那點紅在白淨的臉上格外顯眼，像雪地里的一點梅花。
但此刻這張臉上，卻有著幾抹複雜的情緒。
「咋了？不開心？」徐遠問了一句。
白冰搖了搖頭。
「沒有不開心。」
「買了這麼多東西，過個好冬，當然開心。」
她頓了頓，手指頭在袖筒里蜷了一下。
「只是……想起了逃荒那段日子。」
徐遠沒有接話。
他攥著韁繩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逃原主自己在家餓死的那段日子，他至今還有體會。
白冰她們逃荒，不會好到哪去。
白冰抬起頭，看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嘆了口氣。
「我運氣好，碰上你了。」
「還有些逃荒的……不知道怎麼樣呢。」
徐遠偏過頭看著她：「還有逃荒的？你們不是最後一批嗎？」
白冰搖了搖頭：「當然不是。」
「我們當時往這邊逃的時候，城裡少說還有幾千人。」
「往城裡進的還不少呢。」
「沒吃的，不逃怎麼辦。」
她頓了頓，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手指頭交疊在一起。
「冬天，又冷又餓，都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堅持到這邊……」
徐遠看著前方那條被雪覆蓋的路，看著路兩邊的田地和樹林。
看著遠處那些灰濛濛的、被雪壓彎了枝頭的樹，沉默了很久。
「會越來越好的。」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白冰偏過頭看著他。
徐遠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片茫茫的雪地上，落在那些被雪覆蓋的、光禿禿的、沉默的田野上。
他知道，幾十年後，這個強盛的國家會發展成什麼局面。
糧食堆滿倉，肉擺滿桌，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出門有車，上樓有電梯……
這段艱難的日子，會挺過來的。
白冰把目光收回去，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頭，嘆了口氣。
「是啊，會越來越好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徐遠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那些還在路上的人說。
「希望他們能堅持到這一天……」
……
接下來的幾天，正如李隊長說的那樣，大雪呼呼地下。
天是灰濛濛的，地是白茫茫的。
只有雪，無窮無盡的雪，從天上倒下來，雪花又大又密！
村裡的大喇叭提前通知過，讓大家屯糧。
可對於地荒了好幾年、家裡存糧不多的黃豐村人來說，日子還是難熬。
有的人家糧缸早就見底了，靠著借東家、借西家勉強撐著。
大喇叭一喊，心裡更慌了，滿村子借糧，借得到還好。
借不到的，只能幹瞪眼看著窗外的大雪，一天一天地數著過日子。
徐遠家倒是沒事。
上次從鎮子裡拉回來的東西堆了半間屋子，白菜、粉條、米、面、油、鹽，滿滿當當的。
婉清把大白菜碼在牆角，一層一層地壘，壘得整整齊齊。
粉條用麻袋裝著，靠在白菜旁邊。
米麵裝在缸里，蓋上木板，壓上石頭，防潮防老鼠。
白冰坐在炕梢，把新買的棉服一件一件地抖開，疊好，碼在柜子里。
三件棉服，三雙棉鞋，她碼得整整齊齊。
每一件都疊得方方正正，像部隊裡疊被子一樣，稜角分明。
碼完了退後一步看了看，又走上前去把最上面那件棉服的領子整了整。
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婉清從灶台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遞給徐遠。
「山里咋樣了？」
徐遠接過碗，喝了一口。
姜味重，辣得嗓子眼發熱，從喉嚨一路熱到胃裡。
「不用擔心他們，他們生活滋潤著呢，天天訓練，還有木屋，凍不著。」
……
大楊樹村。
何紀扛著兩個大麻袋，走到家門口，騰出一隻手，拍了拍門板。
門很快開了。
他媳婦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粗毛衣，身後站著一個六歲大的孩子，男孩，瘦瘦小小的。
他仰著頭看著何紀，喊了聲「爹」。
何紀趕緊進了屋，把兩個麻袋從肩膀上放下來，輕輕擱在地上，生怕把袋子摔破了。
麻袋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袋口鬆開了一點，露出裡面白花花的大米。
他媳婦趕緊把門關上，門板剛合上，外面的風就把雪吹得打在門板上，啪啪地響。
她身體哆嗦了一下，雙手抱著胳膊搓了搓，縮著脖子。
「這雪啊，越下越大了！」
何紀站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雪。
「可不是嗎。」
「鎮子裡今天徹底下命令了，封車，封路。」
「這麼大的雪，啥也送不過來，在家裡老實待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