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家裡有糧食。」
「不用擔心封路這段時間會斷糧。」何紀長舒一口氣,拍了拍麻袋。
他媳婦點了點頭,走過來幫他脫棉襖。
棉襖濕了大半,沉甸甸的,脫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冷氣,撲在她臉上。
她縮了一下脖子,把棉襖掛在灶台旁邊的木架子上,讓灶火的溫度慢慢烤乾。
「去炕上暖和暖和,我給你拿碗粥,熱熱身子。」
何紀點了點頭,走到炕邊,一屁股坐上去,把腳縮到炕上,蓋了半截被子。
炕燒得熱乎,熱氣從屁股底下往上躥,從腳底板往上傳。
媳婦從鍋里盛了一碗粥端過來,紅薯粥,紅薯切得大塊,煮得爛糊,米粒開花,稠稠的,冒著熱氣。
何紀接過碗,捧在手心裡,先暖了暖手,然後喝了一口。
熱粥從喉嚨一路到胃裡,整個人都暖和了。
正要喝第二口,忽然聽見村子外頭亂成了一團。
聲音從遠處傳過來,隔著雪幕,悶悶的,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那種嘈雜……
不是一兩個人的聲音,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在說什麼,只有嗡嗡嗡的一片。
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罵。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從村子東頭傳到西頭,從村口傳到村尾。
何紀端著碗的手頓住了。
他媳婦也聽見了,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裹著雪灌進來,撲了她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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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著眼往外看,看不清,雪太大了,只能看見白茫茫的一片和幾個模糊的黑影,在雪裡跑來跑去。
「發生啥事了?」她轉過頭,滿臉疑惑。
何紀搖了搖頭,把粥碗放在炕沿上,從炕上下來,光著腳踩在地上,走到門口。
「這大冷天的,能有啥事?」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雪地里,撲通撲通的,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到了門口停下來了。
有人重重地拍了幾下門板,拍得門板哐哐響,門框上的灰都被震下來一縷。
「何副隊長!快!出大事了!」
何紀聽出來了,是村東頭老李家的二兒子,叫李二柱。
也是聯防隊的,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平時在村里跑腿傳話,嗓門大,腿腳快。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張,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嗓子都在發顫。
「到底怎麼了?」何紀一把拉開門,緊張的問道。
「有流民!」李二柱指著村口的方向,手指頭在發抖。
「成百上千的流民!」
「往咱們村來了!」
「他們要搶糧食!」
流民搶糧?
聽見這話,何紀的臉色猛地變了。
他沒有猶豫。
轉身衝進屋,一把抓起炕沿上的棉襖,三下兩下套在身上,扣子都沒來得及系,敞著懷就往外走。
土槍掛在牆上,他一把扯下來,握在手裡。
他媳婦站在灶台邊上,手裡還端著那碗粥,看見他這副架勢,粥碗「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雪還在下,比剛才又大了些。
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了,是一團一團的,從天上砸下來,砸在臉上,涼得扎人。
風也大了,從村口那邊灌過來,帶著一股極其濃厚的味道……
人的味道,是很多很多人混在一起的味道。
汗味、血腥味、屎尿味、腐爛的味道,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何紀跑出院子,剛拐過巷口,整個人就頓住了。
他的腳釘在雪地里,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手握著槍,指節泛白,但槍口垂下來,對著地面,沒有抬起來。
他的眼睛瞪大了。
雪花從天上壓下來,白茫茫的,密得像一堵牆。
可在那堵白色的牆後面,他看見了一片黑壓壓的東西,從村口的方向涌過來。
像一片移動的烏雲,貼著地面,壓著雪,朝著村子撲過來。
不是雲,是人!
成百上千的人!
他們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一個挨著一個,沒有隊形,沒有秩序!
就是一團黑壓壓的人潮,涌動著,翻滾著,朝著村子的方向碾壓過來。
有的人走得快,沖在最前面。
有的人走得慢,被後面的人推著走。
有的人摔倒了,被後面的人踩過去,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
何紀看見了他們的眼睛。
隔著幾十步遠,隔著漫天的大雪,他看見了那些人的眼睛。
不是黑色的,是綠色的,幽幽的,冷冷的,在雪光里泛著綠光。
像山裡的狼,像冬夜裡蹲在村口盯著人看的野狗。
那不是人的眼睛,是餓到極致、瘋到極致、被逼到絕路上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睛。
裡面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惡意。
只有一種東西……
飢餓!
何紀的手在發抖。
他當了半輩子獵戶,見過熊,見過狼,見過野豬,見過山里最兇猛的野獸。
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
幾百雙眼睛,幾百雙狼一樣的眼睛,同時盯著他的村子,盯著他的家,盯著他的老婆孩子。
流民衝進了村子。
村口第一戶人家是老孫頭家。
三間土坯房,院牆矮得連孩子都能翻過去。
流民涌到院門口,有人伸手推門,門閂插著,推不開。
後面的人湧上來,擠在前面的人身上,前面的人被擠得貼在門板上,門板嘎吱一聲,裂了。
「踹!」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塞了沙子。
幾個人同時抬腳踹在門板上,一腳,兩腳,三腳……
門板碎了,木屑飛濺,門閂從中間斷開,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人群湧進了院子。
有人衝進屋裡,有人翻進糧倉,有人在院子裡四處亂翻。
何紀聽見老孫頭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蒼老的、顫抖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別搶了!別搶了!家裡就這點糧了!」
「你們搶了我們吃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翻箱倒櫃的聲音,碗摔碎的聲音,袋子被撕開的聲音,糧食灑在地上的聲音。
隔壁那家,院牆高一些,門也結實,推不開,踹不開。
幾個人在門口踹了幾腳,門板紋絲不動。
有人從後面跑過來,手裡抱著一根粗木樁,幾個人抬著,一下一下地撞門。
撞了三四下,門板裂了,又撞了兩下,門開了。
人群湧進去。
有人從牆頭翻進去,踩著牆頭的積雪,滑了一下,摔進院子裡,爬起來繼續跑。
牆頭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雪坑,和幾道指甲抓出來的痕跡。
再遠一些,何紀看見有人在踹門,有人在翻牆,有人在院子裡搶糧食,有人在屋裡翻東西。
有的門踹不開,幾個人搭成人牆,一個人踩在另外兩個人的肩膀上,扒住牆頭,翻了過去……
整個村口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喊聲、哭聲、罵聲、摔東西的聲音。
門板碎裂的聲音、糧食袋子被撕開的聲音、雪被踩實的聲音……
還有人群中,絕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