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餓,他們太餓了!
他們逃了好多村子,隊伍在逃荒中,人越來越多!
他們餓了太久,太久,甚至是吃了一些路上撐不住的人,才活到現在!
可沒有村子接納他們,他們不想在挨餓了!
不想死!
別人不給,那就只能搶!!!
何紀在不遠處,看見有流民摔倒了。
一個瘦弱的、穿著破棉襖的中年人,被後面的人擠了一下,腳下一滑,摔在雪地里。
後面的人沒有停,從他身上踩過去,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那人趴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身體蜷成一團,像一隻被踩進雪裡的蟲子。
他動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後面的人繼續從他身上踩過去,沒有人低頭看他,沒有人停下來,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們只顧著吃!
哪怕是生米也無所謂,捧起來往嘴裡塞!
何紀握著槍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白得像雪。
他把槍舉起來,槍口對準人群,手指搭上扳機。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他知道,這一槍打出去,打死一個,後面還有一百個,一千個。
他能殺幾個?
五個?
十個?
他的土槍打一槍要裝填十幾秒!
十幾秒的時間,足夠那些人衝到他面前,把他踩進雪地里,像踩死那隻摔倒的蟲子一樣。
何紀把槍放下了。
他要是開了槍,流民會被激怒,會沖向更多的屋子,會搶更多的人,會殺更多的人。
他的村子,他的家,他的老婆孩子,全都會遭殃。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李二柱喊了一聲。
「二柱!跑!跑去大隊!」
「讓李隊長他們快來!」
李二柱站在他身後,臉色煞白,嘴唇在哆嗦,兩條腿在發抖,抖得像風裡的樹枝。
他聽見何紀的話,愣了一下,然後猛地點頭,轉過身,撒腿就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隻被狼追的兔子。
雪沒過他的腳踝,他不管,踩進去拔出來,拔出來再踩進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跑。
帽子跑掉了,他顧不上撿,頭髮上全是雪,他也顧不上撣。
只管跑,拼命地跑,頭都不敢回。
何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卻直呼……
「來不及!」
這麼大的雪,李二柱跑到大隊,至少要一個多小時,甚至兩個小時。
到了大隊,找到李隊長,說明情況,李隊長再組織人手。
調人、發槍、集合、出發……
就算最快的速度,也要一兩個小時!
而且雪太大,通不了車!
馬車、卡車都進不來,只能靠兩條腿走過來。
加起來,最快也要明天天亮,大隊的人才能趕過來!
何紀抬起頭,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些狼一樣的眼睛。
看著那些在雪地里瘋狂翻找糧食的身影。
成百上千的流民!
大楊樹村,只是個小村子,全村加起來不到三百人。
老弱婦孺還占了一半!
流民有多少?
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地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村口,延伸到村外,延伸到雪幕的盡頭,看不到邊!
半個小時!
最多半個小時,這些流民就能把大楊樹村沖乾淨。
糧食、棉衣、棉被、能吃的、能穿的、能燒的,全都會被搶走!
甚至,還會有人被流民沖死!
何紀沒有在巷口多站一秒鐘。
他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沖回院子。
他媳婦站在灶台邊上,手裡還攥著鍋蓋,臉色白得像窗戶紙。
她聽見外面的動靜了,那些踹門聲、哭喊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隔著門板、隔著雪幕、隔著半條巷子,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這間屋子。
她的手在抖,鍋蓋邊沿磕在灶台上,發出輕微的、細碎的響聲。
六歲的兒子坐在炕上,看著他娘,又看著門口,嘴唇抿得緊緊的。
「快!」何紀的聲音又急又硬。
「穿衣服!跟我走!去黃豐村!」
「山上有部隊的人,三十個,有槍,有戰鬥力。」
「只要到了黃豐村,撐到明天早上,李隊長帶人趕過來,就好了。」
他媳婦連忙轉過身,從牆上取下自己的棉襖,披在身上,扣子都沒來得及系。
又把兒子的棉襖從炕上撈起來,裹在孩子身上。
她把孩子從炕上抱起來,摟進懷裡。
「走。」何紀拉著媳婦的手,衝出屋門。
院子裡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撲哧撲哧的。
他媳婦穿著單鞋,鞋裡灌進了雪,涼得她哆嗦了一下。
但她沒停,咬著牙,抱著孩子,跟在何紀後面跑。
何紀跑到院門口,忽然停下來。
不行!
這麼跑太慢了!
流民會追上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灶台上的粥鍋還在冒著熱氣,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兩袋大米。
何紀鬆開媳婦的手,跑過去,彎腰抓住那袋大米的袋口。
用力一扯,麻袋口上的繩子崩開了,白花花的大米從袋口湧出來,灑在雪地上。
白米混著白雪,分不清哪是米哪是雪。
他用腳踢了一下麻袋,大米流得更快了,在雪地上鋪開了一大片,白花花的,像一條米做的路。
「你幹啥?」他媳婦喊了一聲。
何紀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拉著媳婦的手,跑出了院子。
流民已經衝到這條巷子裡了。
離他們不到五十步,黑壓壓的一群人,正往這邊涌。
他們看見了那兩袋大米,大米灑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在雪光里格外顯眼。
有人衝進了院子,撲到那袋大米上,手插進米袋裡,抓起一把大米就往嘴裡塞。
也不管裡面有沒有沙子、有沒有雪、有沒有泥土,直接往嘴裡塞!
嚼了兩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手又伸進去抓第二把。
更多的人涌過來,有的衝進屋裡,有的蹲在雪地上捧起混著雪的大米往嘴裡塞。
有的在翻灶台,有的在掀鍋蓋,有的在扯牆上的東西。
何紀沒有回頭看。
他拉著媳婦,沿著巷子往村外跑。
跑過老李家門口的時候,何紀看見李二柱他爹站在院子裡。
手裡攥著一把鋤頭,渾身發抖,看著涌過來的流民,嘴唇哆嗦著。
「李叔!別愣著了,快跟我去黃豐村!」何紀喊了一聲。
老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涌過來的流民,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扔。
轉身進屋,拉著老婆孩子跑了出來。
跑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何紀看見王木匠一家正在往村外跑。
王木匠背著兩個大包袱,他老婆抱著最小的孩子,身後跟著三個大點的孩子。
大的拉著中的,中的拉著小的,一串人,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
「王哥!往黃豐村方向跑!」何紀又喊了一聲。
王木匠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過頭繼續跑。
何紀邊跑邊喊!
「大楊樹村的!往黃豐村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