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空氣更緊了。
有人偷偷攥緊了拳頭,有人把菸袋鍋子咬在嘴裡,咬得煙杆咯吱咯吱響。
朱教授的臉色變了。
不是紅,是白,白得有點發青。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組織語言,但組織了半天,說出來的話卻不像剛才那麼流利了。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告訴你,我是省里派下來的……」
「省里派下來的,就一定是對的?」徐遠又打斷了他。
這句話撂出來,廣場上徹底安靜了。
連咳嗽聲都沒有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躲。
像是怕這句話捅了什麼簍子,會連累到自己。
李隊長坐在前排,臉都白了。
朱教授的臉從白變成了紅,從紅變成了青。
他的手撐在桌上,手指頭微微發抖,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你!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氣的發顫,嗓門拔得極高。
「徐遠。」
「哪個村的?」
「黃豐村。」
朱教授低下頭,在桌上翻了一陣,翻出一個本子,翻開。
用手指頭在紙上一行一行地往下劃拉,像是要把這個名字找出來。
朱教授的手指頭停在了某一頁上。
他抬起頭,看了徐遠一眼。
「徐遠,你家五畝地……」
朱教授把本子一合,聲音重新硬了起來,比剛才更硬了。
「我告訴你,你的地也在統一規劃範圍之內。」
「全公社統一採用雙株種植,沒有例外。」
「你種什麼、怎麼種,不是你說了算,是科學說了算,是政策說了算。」
他說「政策」兩個字的時候,故意放慢了速度。
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是在提醒徐遠。
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徐遠看著他那張義正言辭的臉,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不低,夠整個廣場上的人聽見。
「朱教授,你說的那些玉米和土豆套種,高稈給矮稈遮陰,矮稈給高稈保墒。」
「這個理論沒錯,聽著是好。」
「但你這套理論,適用於一些特定的地區。」
「你得看土質,看氣候,看無霜期,看降雨量,看積溫。」
「這些東西有一個不對,你這套就成了瞎指揮!」
徐遠清楚,有些土壤,確實更適合一窩雙株。
但黃豐村和其他村子的土地,明顯就不適合。
這個朱教授,完全就是按照數據,不按照實地考察的情況來決定的。
紙上談兵!
台下有人點了點頭,又趕緊低下頭,不敢讓台上的人看見。
朱教授的臉又紅了一下,聲音更響了:「瞎指揮?」
「你敢說我是瞎指揮?!」
「我是農業學教授!難道你還能比我更懂嗎!」
這對朱教授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堂堂省里下來的專家,被一個農民「教育」了?
「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懂。」
他伸手指了指台下那些老農。
「如果你懂,就應該明白,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辦。」
「他們種了一輩子地,哪塊地肥哪塊地瘦,哪年該種啥哪年該歇……」
「他們閉著眼睛都知道。」
「你來了一個星期,連地都沒下過,就敢說他們的方法是錯的?」
朱教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駁,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徐遠收回手,揣回袖筒里,看著台上的朱教授,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不可能按照你說的種。」
「我家的五畝地,怎麼種,我說了算。」
一百來號人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像一百來棵被凍住了的莊稼。
台上的公社幹部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看看朱教授,又看看徐遠,又把嘴閉上了。
朱教授站在那裡,手撐著桌子,手指頭還在抖。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不是善意的。
「行。」他說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他把桌上的本子拿起來,翻開。
不知道在上面記了什麼,然後把本子合上,塞進皮包里,拉上拉鏈。
「你家的地,你想死我管不著。」
「但你要想好了。」
「糧食減產,交不上公糧,別找我!」
徐遠聽見朱教授那句「交不上公糧別找我」,笑了。
人在無奈的時候,確實會笑。
「行。」徐遠說。
「到時候村民們按照你的方法,種不出來糧食……」
「你也別跪著求我,把我種出來的糧食,劃到你頭上,充當你的成績。」
「給你擦屁股!」
「給你擦屁股」這五個字,在廣場上空轉了一圈,砸在每個人的耳朵里,砸得生疼。
朱教授的臉徹底變了。
不是紅,不是白,是紫的。
從脖子根一直紫到額頭,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鼓著,隨時要炸開。
他每次講座,底下最少也坐著幾百個學生!
沒一個敢這樣跟他說話。
到了下面,公社書記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朱教授」。
煙遞過來,水端過來,恨不得給他捏肩捶背。
現在,一個農民,當著上百號人的面,說要給他擦屁股。
朱教授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胸膛一起一伏的。
他扶著桌子,手指頭攥著桌沿,指節白得像骨頭。
「好!」
「好!好!好!!!」
他連說了四個「好」,一個比一個重,一個比一個冷。
他把桌上的皮包拎起來,攥在手裡,包帶子都擰成了麻花。
「徐遠,我記住你了。」
「咱們就等秋收!」
「我倒要看看,你的嘴,能硬多長時間!」
徐遠不屑一笑:「用不著秋收。」
「就你的方法,種子下地,不出仨月,就能看出效果。」
朱教授愣了兩秒,然後嘴角一扯,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
「好,那就仨月。」
「別說我這個教授,仗著文化欺負你!」
說完,他轉過身,準備下台。
「等一下。」
又一個聲音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