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劉哥走到婉清面前,笑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氣。
「請問,徐遠同志在家嗎?」
婉清看著他,沒急著回答。
她的目光從劉哥臉上移到後面那個扛攝像機的年輕人身上。
又移到巷口那些簇擁著的村民身上,最後落回劉哥臉上。
「你們是?」
「哦,忘了自我介紹。」劉哥把手裡的話筒換到左手。
「省報社的,姓劉。」
「這位是我同事,小周。」
婉清接過工作證,看了一眼。
上面貼著照片,蓋著紅戳,寫著單位、姓名、職務。
她看得很仔細,看完之後,把工作證合上,遞迴去。
「你們找他有事?」
「是這樣的。」劉哥把工作證收好,臉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分。
「你們村那個大棚的事,現在全縣都知道了。」
「我們報社想請徐遠同志做個專訪,就是聊一聊他搞這個大棚的想法、經過、經驗什麼的。」
「上報紙,也上收音機。」
還沒等婉清開口,門外的人先坐不住了。
「上報紙和收音機啊!」
「錄音機里的可都是名人,大歌星、大明星什麼的。」
「你家徐遠要上錄音機了,那就是名人了!」
「徐隊長本來就不是一般人。」又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
「你們看看那個大棚,誰家能搞出來?」
「人家中科院的元老都夸!」
「咱們村子裡要出名人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熱鬧。
秀兒蹲在院子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那棵油菜,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她把油菜往竹籃里一扔,蹦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臉上笑開了花。
「太好了!」
「姑爺要成名了!」她的聲音又尖又脆,在院子裡彈了一下,傳出去老遠。
婉清沒理秀兒,看著劉哥開口道:「真不巧,徐遠出去打獵了。」
劉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很快,短到幾乎看不出來。
「打獵去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
「對。」婉清說。
「家裡沒糧了,他進山打點東西。」
「那……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婉清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沒去後山,去了別的山,遠得很。」
「最短也要三四天,長的話……」
「這就難辦了。」劉哥嘆了口氣。
「我們做新聞的,講究時效性。」
「就是快。」
「越快越好。」
「最好是今天採訪,晚上寫稿子,明天就能見報。」
「要是拖上幾天……」
「不瞞你說,我們這次來,就是因為你們村的大棚最近在縣裡影響很大,上面也關注到了。」
「所以才派我們來做這個專訪。」
「要是等幾天,這個熱度過去了,上面可能就不關注了,那採訪的機會……」
他沒把話說完。
但院子裡和院子外面的人都能聽明白。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聽見這話,秀兒慌了。
「那不採訪……」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姑爺是不是就成不了名人了?」
沒有人回答她。
院子外面的村民們也傻了。
剛才還在七嘴八舌地說著「徐隊長要出名了」「咱們村要出大人物了」。
這會兒全閉上了嘴。
有人嘆了口氣,有人搖了搖頭,有人把手揣進袖筒里,往牆根一靠,臉上寫滿了可惜。
「這可真是……」一個老大爺咂了咂嘴。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多少人一輩子都沒有一朝成名的機會,」另一個接過話,聲音悶悶的。
「徐隊長有這個命,偏偏人不在。」
「誰說不是呢。」
「記者同志,你們就不能等幾天?」
劉哥轉過身,對著那個問話的村民笑了笑。
笑容裡帶著一種「我也很想等,但沒辦法」的無奈。
「老鄉,我們做新聞的,講究的就是快。」
「今天的事今天報,明天報就不是新聞了。」
「上面正關注這個事兒呢,我們也是趕著這趟來的。」
「要是拖幾天,上面不關注了,我們再報出來,誰還看?」
他說得很誠懇,誠懇得讓人不忍心再說什麼。
那個村民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劉哥嘆了口氣,轉過身,看了一眼婉清,又看了一眼秀兒。
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坐在屋門口的白冰身上……
但只停了一下,就移開了。
「要不這樣……」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院子裡的人能聽見。
「採訪你們吧。」
秀兒愣了一下:「採訪我們?」
「對。」劉哥點了點頭。
「你們是徐遠同志的家屬,對他搞大棚的事肯定了解。」
「採訪你們和採訪他,道理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你們是女同志,上報紙、上收音機,效果比男同志還好呢。」
「大家一看,喲,徐遠同志的家屬都這麼有本事,那他本人肯定更厲害。」
「說不定會有奇效。」
秀兒的眼睛又亮起來了。
她轉過頭看著婉清,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劉哥的目光從秀兒臉上移到婉清臉上。
「不過……」他的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採訪你們,得問一些大棚的事。」
「你們了解大棚的構造嗎?」
「或者大棚的一些情況?」
「比如怎麼搭的、用的是什麼材料、裡面的溫度怎麼控制的……」
「這些,你們能說得上來嗎?」
秀兒聽完,臉上的光又暗下去了。
她搖了搖頭,搖得很實在,一點都不帶猶豫的。
「我不懂。」她說,聲音不大。
「我……我就是跟著種地幹活,姑爺讓幹啥我就幹啥。」
「什麼構造啊、溫度啊,我不知道。」
婉清也搖了搖頭。
她的動作比秀兒輕,但意思是一樣的。
琴棋書畫她會,刺繡做衣服她會,管帳算錢她會……
但大棚,她確實不懂。
徐遠搭棚的時候,她在屋裡做飯、洗衣裳、收拾屋子。
那些竹竿怎麼插、塑料布怎麼蓋、溫度怎麼控,她沒問過,徐遠也沒教過。
「我了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往那邊看。
白冰站了起來。
她手裡還捧著那本農業技術的書,封面朝外,上面印著幾個大字,紙張發黃,邊角卷著。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徐遠搭大棚的時候。」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就在旁邊。」
「塑料布怎麼鋪、骨架怎麼固定、通風口留多大、保溫怎麼做……」
「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