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從母虎的脖子穿進去,打穿了肌肉,打斷了血管,從脖子的右側鑽出來。
血從傷口裡噴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條紅色的綢帶。
母虎的身體在空中歪了一下。
但她沒有停。
慣性帶著她的身體繼續往前撲。
徐遠扣完扳機的那一瞬間就動了。
他沒有等。
沒有看母虎有沒有中槍,沒有看她有沒有落地。
他往側面撲了出去。
左腳蹬地,身體向右傾斜,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翻的樹葉,朝右邊翻滾。
就在他滾開的那一瞬間,母虎落了下來。
「撲通……!」
地面震了一下。
碎石被砸得飛起來,泥土被砸得凹進去一個坑。
母虎的爪子落在徐遠剛才站著的地方……
如果他還站在那裡,那兩隻爪子會拍在他的胸口上,拍碎他的肋骨,拍穿他的肺。
但徐遠不在那裡了。
他在兩米外的地上,翻滾了一圈,半跪著。
母虎落在地上之後沒有停。她的身體向前滑行了好幾米,爪子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溝。
泥土被翻開,碎石被碾碎。
她的脖子在流血。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她的毛往下淌,淌在地上。
她滑行的時候,血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印跡……
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像一條蛇在地上爬過。
母虎停下來了。
她趴在地上,前腿撐著,後腿蜷著,身體在發抖。
她的嘴巴張著,喘著粗氣,舌頭從牙齒中間伸出來,上面沾滿了血……
分不清是公虎的還是她自己的。
血從她的脖子裡往外滲,一股一股的,隨著心跳的節奏往外涌。
她的眼睛還睜著。
那雙眼裡的恨還在。
但力氣在消失。
徐遠半跪在地上,槍還在手裡。
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發子彈,塞進槍膛。
咔嚓。
這是第三發了。
母虎的四肢在動。
她想站起來。
前腿撐了一下,撐起來了,後腿跟著往上撐,撐到一半,又塌下去了。
她又撐了一下,這回撐起來了,但只站了一秒鐘,膝蓋一彎,又趴下去了。
血從她的脖子裡流得更多了。
她趴在地上,頭抬著,看著徐遠。
那雙眼睛裡的光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徐遠站起來。
他走過去。
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落葉上,嘎吱嘎吱的。
走到母虎跟前,停下來了。
槍口對著她的頭。
母虎看著他。
她不再動了。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了。
血已經流了滿地,把落葉和泥土都浸透了,變成一片暗紅色的泥沼。
她的嘴巴張著,舌頭耷拉在外面,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徐遠的手指頭扣在扳機上。
他看了她一眼。
然後扣了下去。
砰!
第三槍。
子彈從母虎的頭頂打進去,穿過了她的腦子。
她的頭垂下去了。
眼睛閉上了。
呼吸停了……
三槍殺兩虎。
徐遠看著槍口冒出的白煙,那縷煙在暮色里緩緩升起,被風吹散,又聚起來,又吹散。
他把槍放下來,槍托拄在地上,兩隻手搭在槍管上,站了一會兒。
公虎躺在十幾米外,母虎趴在腳邊。
金黃色的毛在最後一點天光里還是亮的,但已經不會動了。
血滲進落葉里,滲進泥土裡,暗紅色的一大片,在暮色中幾乎變成了黑色。
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腥甜。
徐遠把目光從母虎身上移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山樑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炭火。
天快黑了。
他應該高興。
兩頭老虎,一公一母,加起來將近一千斤肉。
皮能賣錢,骨頭能泡酒,虎鞭更是值錢的東西。
這一趟進山,夠他家吃小半年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底,並沒有因為殺了老虎而感到高興。
反而有些……
不踏實。
……
與此同時。
黃豐村,前往大棚的路上。
天已經漸漸昏暗了。
農村不比城裡,沒有路燈,沒有霓虹燈,連電燈都少得可憐。
太陽一落山,光線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樣,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白冰和婉清走在前面,手挽著手。
白冰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從出村到現在,走了快二十分鐘了。
二十分鐘,從村里到大棚,正常走也就十幾分鐘的路。
可今天走得格外慢。
不是因為她們走得慢,是因為那兩個記者走得慢。
似乎是在故意拖時間一樣。
劉哥走在她倆後面,大約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小周走在最後面,攝像機還端在胸前,但鏡頭已經不朝前了,朝下。
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
劉哥朝著後面看了看。
一開始,還有些看熱鬧的村民,遠遠跟著。
但天黑了,各家各戶的煙囪也生起煙。
到飯點了。
村民們越來越少,最後都走了。
白冰抬頭看著天空,微微蹙眉,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低聲問道。
「這麼晚了,還要專訪嗎?」
劉哥轉過頭看著她,笑了。
「只要今天內專訪就行。」
「我們晚上回去加個班的事,不耽誤。」
他說著,把手裡的麥克風換到左手上,右手垂在身側。
白冰的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
那隻手是空的。
什麼也沒拿。
但白冰注意到,他的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是攥著什麼東西,又像是隨時準備攥住什麼東西。
婉清沒有注意到這些。
她還看著大棚的方向,往前走了兩步。
「走吧,就在前面了。」婉清說。
劉哥點了點頭,跟上了婉清的步子。
白冰站在原地,停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四周。
路兩邊是黑黢黢的樹,樹後面是黑黢黢的地,地那頭是黑黢黢的山。
遠處的村子方向,有幾盞燈亮了,黃黃的、小小的,像幾顆嵌在黑暗裡的星星。
但離得很遠。
很遠。
近處只有她們兩個,和他們兩個。
白冰把目光收回來,跟了上去。
她走在婉清旁邊,手又挽上了婉清的胳膊。
比剛才挽得緊了一些。
劉哥跟在後面,步子不急不慢的。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慢慢地、慢慢地往口袋裡摸。
手指頭碰到口袋邊沿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
沒有別人。
白冰和婉清走在前面,背對著他。
小周走在最後面,攝像機還端在胸前,但他的眼睛不在取景框裡,他在看著前面。
劉哥的手指頭伸進了口袋。
口袋裡有一個東西。
硬的。
涼的。
金屬的。
他的手指頭握住了那個東西的柄,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抽。
暮色很暗。
暗到兩米之外就看不清人的臉。
匕首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刀刃上反了一下光。
劉哥把匕首藏在袖子裡,刀刃貼著胳膊,柄握在手心。
他的臉上還掛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