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把水壺蓋上,放回背簍里,抬起頭看了湯清風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沒有急躁,也沒有緊張,像是早上出門散步的時候看了一眼天氣。
「不急。」徐遠說了兩個字。
湯清風皺了皺眉,但他沒有繼續催。
徐遠沒再說話。
他在腦子裡把剛才看到的東西慢慢地鋪開,像是一張圖在眼前一點一點展開。
村子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前後兩個門,都有土牆護著,牆頭能架槍。
村口有人巡邏,雖然他在林子這邊看不到正面,但牆頭有人影在走動。
隔一段時間換個位置,說明有人在換崗。
上次他來了之後,林家村的防備明顯比之前更緊了。
村子裡有狗。
他聽見了,隔著土牆傳出來的狗叫聲,不止一條,至少七八條。
叫起來此起彼伏的,偶爾還有更遠處的狗跟著叫,聲音從村子深處傳出來。
粗略一算,十幾條是有的。
狗這東西,打起仗來不比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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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跑得快,嗅覺靈,夜裡還能當哨兵使。
夜裡摸進去,十幾條狗一叫,整個村子都得醒。
還有村裡的人。
徐遠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人口數。
村子幾十戶,一百二十口人。
除去老幼婦孺,能拿起槍來的壯勞力,最多五十個。
五十個男人,再加上那些半大的小子、手腳利索的女人。
真到了拼命的時候,還能再多出一二十個。
最重要的是。
這裡是他們的家。
之前湯清風說,這比黑風寨差多了……
他不這麼認為。
「這村子不能硬打。」徐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湯清風的眉頭擰了一下:「為啥?」
「土匪窩和村子不一樣。」徐遠靠在松樹上,兩隻手交疊著搭在膝蓋上,語速不快不慢的。
「土匪窩說白了就是山洞,沿著洞子一點一點往裡摸。」
「裡面的土匪就算聚在一起,也都是各懷鬼胎。」
「你只要打掉他們的大當家,剩下的人就是一盤散沙,烏合之眾。」
「可村民不同。」
徐遠的目光從湯清風臉上移開,往村子那邊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密密的灌木叢,能看見土牆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里靜靜地趴著。
「這裡是他們的家。他們有爹有娘有老婆有孩子。」
「糧食在屋裡,牲口在圈裡,一輩子的家當全在這堵牆後面。」
「他們沒有退路,所以他們會死扛到底。」
「咱們十幾個人,十幾桿槍,硬拼,無異於找死。」
「就算咱們第一波打進去了,人家全村人擰成一股繩,老老少少都拿著傢伙。」
「巷子裡、屋頂上、牆根底下,到處都是人。」
「咱們這點人,不夠填的。」
湯清風聽著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臉上那道刀疤在穿過樹梢的碎光里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嘴角往下撇著,撇得比剛才更厲害了,但他沒有反駁。
他在山上打了十幾年仗,土匪窩端過不少,可村子確實沒打過。
湯家跟林家村僵了這麼多年,一直沒動手,不是沒道理的。
「那怎麼辦?」湯清風問,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就這麼幹看著?」
徐遠沒有回答。
他把目光從土牆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泥地,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
其實徐遠有些話沒說。
以他的實力,別說偷偷摸進去不被發現。
就是藏在村子裡,花上幾天時間把全村的人一個個解決掉,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就是時間早晚快慢罷了。
可他不想這樣做。
因為,他不是真的土匪。
土匪才會搶村殺人。
雖然眼前的林家村私藏槍械、持槍自衛,放在政策里算不上合法,但這個年代還算是常見。
東北林區哪個村子沒有幾桿槍?
沒有槍,拿什麼防野獸、防土匪?
至少他們都是本本分分的村民,只是為了自保而已。
更何況……
徐遠的手拍了一下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嘴角微微一翹,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
「湯老大只是讓我平了村子。」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怎麼平,我說了算。」
「你們只需要按照我說的做就行。」
他頓了頓,往松樹上一靠,兩隻手枕在腦後,閉上了眼睛。
「咱們晚上動手。都等著吧。」
說完這三個字,他就沒了動靜。
呼吸均勻,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真的睡著了。
虎皮大衣的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鼻樑和緊抿的嘴唇。
湯清風蹲在旁邊,墨鏡下面的眼睛盯著徐遠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嘴角往下撇著,那道刀疤在暮色里紋絲不動。
他心裡不痛快。
這算什麼?
帶著十幾個人走了兩個時辰的路,蹲在林子裡看了半天,最後就一句「晚上動手」?
問他怎麼打,也不說清楚。
但他沒有開口催。
大哥讓他跟著,是來盯著徐遠的。
不管徐遠是不想動手在拖時間,還是另有所圖,晚上總能見分曉。
他等得起。
湯清風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在朱老二旁邊蹲下,聲音壓得極低。
「你去前面盯著村子,有什麼動靜立刻回來報。」
朱老二點了點頭,弓著腰鑽進了灌木叢,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密密的枝葉間……
夜色徹底籠罩了雜木林。
月亮被雲遮著,只從雲縫裡漏出幾縷慘白的光,落在地上像碎銀子一樣斑斑駁駁。
風比白天大了些,從谷底灌上來,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把所有的細碎動靜都蓋住了。
徐遠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動,就那麼躺著,耳朵豎起來聽了一會兒。
風聲、樹葉聲、遠處村子裡的狗叫聲,偶爾有人翻身,枯枝被壓斷的脆響。
這些聲音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拼成一張完整的夜間的圖。
然後他坐起來,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湯清風幾乎是同時就動了。
他靠在樹幹上本來也閉著眼,徐遠一動,他眼皮就掀開了。
墨鏡下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隻夜行的貓。
「動手?」湯清風壓著嗓子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