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守成往前邁了半步,手指指著金寶山的鼻子,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和焦躁。
「輸染坊的事本就在風口浪尖上,全閘北都看著我們金家!」
「現在好了!」
「全上海都知道金家輸不起、耍陰招、放火燒染坊!」
「名聲全他媽讓你敗光了!」
金寶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反駁,但他爹那股火氣像是燒透了的鐵板一樣壓在他面前,他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插話的縫隙。
金守成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翻湧的東西壓下去一些。
他看著金寶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壓著一股沉甸甸的急。
「你知道剛才這十幾分鐘,我接了多少電話嗎?」
「三家布莊要暫停合作,兩家染廠的供貨單退了回來,連碼頭那邊都有人遞話來問……」
「問金家是不是要在閘北搞出人命來!」
金守成的手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我金家經營了這麼多年攢下來的人脈和信譽,一夜之間全讓你給毀了!」
金寶山站在那裡,捂著臉,嘴角抽了好幾回,最後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
帶著一股前所未有過的委屈和慌亂。
「爹……真不是我啊。」
「我一直在鴻運樓喝酒,怎麼可能去放火?」
「我剛才還以為是爹你為了出氣,讓人去燒的呢……」
金守成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像是在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他看著金寶山那張還帶著巴掌印的臉,看著他眼底的委屈和茫然,胸膛又起伏了幾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金寶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的風把頭頂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
金守成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比剛才低了很多。
像是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進了水裡,沉到底了。
「真不是你?」
金寶山抬起頭,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爹,我對天發誓!」
「絕對不是我放的火!」
「我今天晚上一直在鴻運樓喝酒,那幾個朋友都能作證。」
「後來他們走了,你讓人來喊我,我就直接回來了。」
「連染坊那邊都沒去過!」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一些。
「我剛才在酒樓聽見走水的時候,還以為是爹你為了給我出氣,讓人去燒的……」
「所以我才沒多想。」
金守成愣愣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在金寶山那張還帶著紅印子的臉上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院子裡安靜極了,連煤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金守成慢慢轉過身,在客廳門口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子腿在青磚地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坐在那裡,雙手搭在膝蓋上,佝僂著背,像是一瞬間老了好幾歲。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帶著一股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沉。
「要不是你……」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某片月光上,沒有看金寶山。
「就更麻煩了啊。」
金寶山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疑惑。
「爹……真有這麼嚴重嗎?」
金守成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大約四五息,然後緩緩開口了。
「咱們金家能在閘北立足,能在上海灘混得開,靠的不止是錢。」
他抬起頭,看著金寶山,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還有臉面。」
「錢沒了可以再掙,生意黃了可以再談。」
「但臉面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頓了一下,把目光移開,像是看著遠處某個看不見的點。
「這把火,把咱們的臉面全燒乾淨了。」
「現在全上海的人都在說,金家輸了賭坊不認帳,放火燒染坊賴帳。」
「就算咱們手裡還有錢,還有產業,還有那些染缸和設備……」
「可沒有人願意跟你做生意了。」
「沒有人願意接觸一個面子已經臭了的人。」
「金家還能活多久?」
他這幾句話說得不急不慢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地落下來。
金寶山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好幾次,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攥著拳頭,腮幫子上的肌肉繃了一下。
然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和茫然。
「那到底是哪個王八蛋……」
「要把咱們金家害死?!」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風把頭頂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吹得又晃了一下,金寶山的影子在地上跟著晃了晃,像是站不穩一樣。
金守成坐在椅子上,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磚地上,像是那些磚縫裡藏著什麼答案。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金寶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這把火……」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煤油燈的光里微微眯了一下。
「會不會是徐遠放的?」
金寶山聽見這個名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推了一下,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金守成,眉頭擰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否定。
「不可能!」
「他今天白天才拿的染坊,晚上就把自己的染坊燒了?」
「他有病?」
「那染坊是他好不容易才從咱們手裡贏過去的,他燒了圖什麼?」
金守成冷哼一聲,目光落在金寶山臉上。
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冷。
「你懂什麼?」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一個敢用槍指著自己腦袋的人,狠起來,還差這一把火嗎?」
金寶山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站在院子裡,腦子裡把白天的事過了一遍。
那支槍頂著腦袋的感覺還在頭皮上留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他嘴角抽了一下,聲音帶著一股不太確定的勁兒。
「可他剛才還在鴻運樓聽曲呢……」
「酒樓里那麼多人看著,他哪有空放火?」
金守成冷聲道:「他沒空放火。」
「青幫的人,不是有空嗎?」
金寶山愣住了。
他看著金守成,眉頭擰了一下,像是跟著這句話的思路往前走了幾步。
金守成繼續說,聲音依然平穩,但那股冷意清清楚楚的。
「他今天白天在染坊門口鬧那麼大動靜,整個閘北都看見了。」
「晚上又去鴻運樓聽曲喝酒,大半個酒樓的人都看著他在那兒坐著。」
「這不就是在給自己找不在場證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