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顧家那棟靜安寺路的別墅里。
管家掛斷電話之後,把話筒輕輕放回叉簧上,然後轉過身,朝著側廳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依然沉穩,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像是剛才那通電話,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常事務。
側廳的門半敞著,日光從落地窗外面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
顧子言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裡那把摺扇正慢悠悠地扇著。
扇面上那枝瘦梅在光里泛著淡雅的墨色。他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茶。
茶湯是淺琥珀色的,還在冒著細白的熱氣。
管家走到側廳門口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子,聲音不高不低的。
「三少爺,金家那邊說快撐不住了,問咱們什麼時候能出手。」
顧子言手裡的摺扇沒有停。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管家,嘴角浮起一絲笑。
「不管他們。」
「他們要是再打電話過來,就這麼拖著。」
「咱們不著急。」
……
閣樓里的煤油燈還亮著,火苗比往常燒得旺了些,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窗台上那盆弔蘭的葉子在午後的光里微微垂著,像是被這幾天閘北的緊張空氣壓得有些蔫了。
徐遠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湯的顏色偏深,熱氣在杯口裊裊地升著。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吳志榮快步走進來。
他的衣裳袖口卷著,褲腿上沾了一層灰,像是剛從外面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
他進門之後順手把門帶上,走到桌子前面坐下來,端起桌上那壺涼茶給自己倒了一碗。
灌下去大半碗,然後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他看著徐遠,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促和亮光。
「金家撐不住了。」
他頓了一下,伸手指了指窗外閘北的方向。
「這幾天咱們跟他們斗下來,他們的人傷了十幾個,鋪子也丟了好幾間。」
「今天上午開始,他們的人全縮回去了,鋪子該關的關,人該撤的撤。」
「連碼頭那兩間倉庫都不要了。」
「現在金家那些人全窩在他們那座老宅子裡,門窗緊閉,外面連個巡街的都不放了。」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聲音帶著一股說不清是興奮還是別的什麼的勁兒。
「他們這是想縮起來硬拖。」
"等著顧家出手救他們呢。」
「可顧家那邊到現在連個屁都沒放!」
「金家那堂侄前兩天上午打電話到顧家去催,聽說連顧子言本人都沒找著。」
「就是個管家接的,敷衍了幾句就掛了。」
吳志榮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浮起一絲抑制不住的笑意。
「金家現在是騎虎難下,打又打不過,撤又不甘心,只能關起門來硬熬。」
徐遠端著手裡的茶碗,聽完吳志榮這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後放下茶碗,抬起頭來看著吳志榮,嘴角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才有的那種從容。
「拖?」徐遠把那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像是品什麼不太好的滋味。
「他們怎麼拖?」
「拿什麼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聲音依然是不緊不慢的調子。
「他們閉門不出,產業還能挪地方不成?」
「那些鋪面、倉庫、碼頭上的地皮,全是死物,搬不走挪不動。」
「除非他們什麼都不要了,全扔了跑路。」
「可金家那些人捨得嗎?」
吳志榮看著他:「那你意思是……」
徐遠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後抬起頭來,聲音穩了一分。
「你現在立刻去安排。」
「讓青幫的兄弟們馬上動身,出城,直奔金家那座礦山。」
「把礦山奪下來。」
吳志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奪礦山?」
「那雖然塌了,但山路還要走好幾個時辰。」
「而且顧家還派了一些夥計去駐守。」
「咱們這麼多天都沒動,怎麼現在要動礦山了?」
徐遠笑了笑:「因為之前不需要費時費力去拿礦山。」
「可現在不同。」
「現在金家已經損失了八成左右的生意。」
「礦山,是他們最後的命根子。」
「他們就算縮在家裡不敢出門,也一定會派人去救礦。」
「那些人是金家最後能動用的力量了。」
「等他們出了城,走進山路,你們就在路上伏擊他們。」
他伸出手,食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從閘北到礦山只有那一條山路,兩邊全是林子,伏擊的好地方。」
「你們不用跟他們硬拼,打散了就行。」
「讓他們損兵折將、有去無回。」
「等他們的人折在山路上,城裡剩下的那些,就徹底沒膽量再動了。」
吳志榮的眼睛亮了一下。
徐遠又說了一句。
「同時,城裡其他青幫的兄弟們,把這幾天奪下來的產業,一把火全燒了。」
吳志榮正要端碗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來看著徐遠。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團,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愕然。
「什麼?」
「燒了?!」
他把碗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半寸,看著徐遠,像是要確認自己沒聽錯。
「咱們費了多少工夫才從金家手裡搶下來的那些鋪面、倉庫、碼頭上的地盤。」
「辛辛苦苦打下來的,你讓一把火燒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急了一分:「這是為什麼?」
「這可是咱們的產業啊!」
「兄弟們拼了命才拿到的,你說燒就燒,弟兄們心裡怎麼想?」
徐遠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吳志榮,目光平平靜靜的。
聲音也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不,你錯了。」
「在金家沒倒之前,在顧家沒出手之前,這些產業,就不是我們的。」
他頓了一下,看著吳志榮的眼睛,聲音又穩了一分。
「就算咱們拿了,也早晚會被人搶回去。」
「顧家盯著這些東西,金家也在盯著,咱們現在手裡攥著的,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而這個山芋,目前的我們,吞不下去!」
「也沒能力吞下去。」
「與其等著被別人搶走,不如咱們自己燒了。」
他看著吳志榮那張還在錯愕中的臉,聲音不高不低的。
「咱們這樣做,就是要讓金家知道……」
「龜縮是沒有用的。」
「他們以為關起門來就能拖住咱們,等著顧家來救?」
「那就讓他們看看,他們縮在屋子裡不出門的時候。」
「外面的東西,是怎麼一點一點消失,崩潰的!」
他靠在椅背上,聲音恢復了那種從容的調子。
「等礦山被咱們占了,等那些鋪面倉庫燒了,金家就徹底沒了退路。」
「到了那個時候,他們要麼出來跟咱們拼命,要麼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金家這點家底全爛在泥里。」
「不管是哪一種,對咱們來說,都不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