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內的油燈火苗「噼啪」一聲爆響,燈芯上結出了一朵焦黑的燈花。
福伯和老何已經被顧懷打發去休息,楊震則按刀守在門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
這間屋子裡,只剩下了顧懷和李易二人。
「公子...」
李易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顧懷坐在他對面,神色平靜,只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粗糙不平的桌面。
「篤。」
「篤。」
「公子,我們...我們鬥不過的!」李易再次開口了,「縣尉...不是私鹽販子可比的,那是官!是朝廷的官!」
他像是在說服顧懷,又像是在宣洩自己的絕望:「一縣武官之長,掌一城兵馬、治安、緝盜!城裡的人都在說,他在這江陵城...不,在整個江陵地界,就是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他越說,聲音越低,眼中的光芒也越發黯淡。
「我們是什麼?我們是民,是逃難的流民!他要碾死我們,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證據,公子...他只需要給我們扣一個『流寇』、『亂黨』的罪名,就能調動團練,將這莊園...名正言順地踏平。」
他沒有再說下去,
顧懷依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平靜地坐在那張唯一的破椅子上,他沒有李易預想中的驚慌失措乃至絕望,甚至沒有憤怒。
他就那麼靜靜地聽著,看著燈火下李易那張因為恐懼而微微扭曲的、屬於讀書人的清秀臉龐。
李易...是個可用之才。
顧懷在心中默默地評價--他有書生氣,但也能豁得出去;他懂人情世故,卻又不眼高手低;他能忠實地執行命令,也能在執行中帶回自己的思考。
他值得培養。
但他最大的缺陷,也正是他身為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讀書人的局限性和對這個世道規則的敬畏。
顧懷深知,自己最大的缺陷,是時常會以一個現代人的平等、法制思維,去代入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而李易最大的缺陷,則是時常會以這個時代根深蒂固的「官本位」、「階級論」,去面對一個本可以被打破的困局。
李易看到的是一堵鹽梟背後不可逾越的、名為「官府」的高牆。
而顧懷看到的,卻是一個充滿了裂痕、隨時可能被衝垮的堤壩。
他們二人,能形成極好的互補,而現在,顧懷要做的,就是親手為這個自己從江陵城中隨手撿來的書生,上第一課。
「李易,」顧懷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你怕了。」
「公子?」李易猛地抬頭。
「你也是個讀書人,我問你,」顧懷的語氣,像是一個西席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學生,「你方才說,縣尉在這江陵城,是土皇帝,這個說法,很貼切。」
「但他這個『土皇帝』,是怎麼來的?」
李易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學究氣的問題問得一愣,他本能地順著顧懷的思路去思考:「...因為,因為他手中有兵,能掌控一城治安...」
「這只是其一,」顧懷輕輕搖了搖頭,「更因為,他透過劉全這個連襟,掌控了江陵七成以上的私鹽渠道,刀加上錢,他兩手都握得緊緊的,所以,他以及劉全,才能在這江陵城呼風喚雨,無法無天。」
「對!」李易的絕望更深了,「公子您也看透了,這...這根本無解!官面、暗面,他都占了,沒有人能管他,我們...」
「所以,光靠我們這個破莊子和這幾十號剛能吃飽飯的人,」顧懷冷笑著接過了話頭,直接點破了最後的遮羞布,「想去對抗一個暗面的鹽梟,一個官面的縣尉,根本不可能。」
「那...」
「但你方才說,『為什麼就沒人管管』,」顧懷凝視著燈火,聲音幽幽,「你這句話,問得很好。」
「現在,忘了劉全,也忘了縣尉,你告訴我,依照大幹律法,這江陵城中,名義上,權力最大的人是誰?」
「自然是...縣令,縣令乃一縣父母,掌戶籍、錢糧、教化、民事,總領一縣政務...」
「那縣尉呢?」顧懷追問。
「縣尉...縣尉輔佐縣令,掌一縣治安、弓手、剿匪...」
「輔佐?」顧懷忽然笑了笑,「李易,你也是讀過史書的,一個管著錢糧和人事調動,一個管著治安和地方駐軍,你覺得,在這小小一座江陵城裡,他們兩個,會是親密無間、攜手並進的好朋友嗎?」
「……」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滯。
「不...」他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失神地喃喃自語,「他們...他們不是朋友。」
「縣令由朝廷吏部委任,是外來的流官,在此地並無根基;而縣尉...縣尉多由本地豪強或軍中之人擔任,是地頭蛇,他們...他們是對手!」
李易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顧懷,他終於明白了!
「縣令掌文,縣尉掌武...皇權下縣,最忌一家獨大,所以他們二人...互為掣肘!」
「但現在,」顧懷總結道,「一個縣尉,居然能同時握住刀把子和錢袋子,縱容姻親做大私鹽生意,成為這裡的土皇帝,那麼就只能說明,他的權力,甚至要超過江陵城最大的官,所以,在這江陵城中,有誰會比我們更恨他?有誰會比我們更想讓他死?」
李易完全明白了:「江陵縣令!如果想要破局,就只能利用縣令,來打倒縣尉!」
但馬上,他強行壓下內心的震動,問道:「可是,公子,縣令...憑什麼會幫我們這些流民,去對付手握兵權的縣尉?」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你做的事。」顧懷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李易,你帶回來的情報很好,但只完成了一半。劉全是縣尉的小舅子,靠著私鹽生意大發橫財,這件事,你覺得縣令會不知道嗎?他為什麼不管?」
顧懷走到李易面前:「是管不了?還是不想管?亦或是...他本身就和縣尉同流合污?」
「我需要你再進城一次。」
「我需要知道關於這位江陵縣令的一切!」顧懷一字一頓,「他的出身、他的喜好、他的政績、他的性格、他對權力的欲望。」
「他與縣尉的私交到底如何?是真的面和心不和,還是早已沆瀣一氣?」
「我們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扳倒劉全乃至縣尉,」顧懷看著李易的眼睛,無比凝重地說道,「就取決於,這位縣令大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去吧,這才是我們破局的關鍵。」
李易重重地一點頭,這一次,他眼中的恐懼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醒後的亢奮。
「學生明白!」
「公子,」李易正要領命而去,卻又想起了什麼,他面色凝重地補充道,「還有一事,城中近來愈發混亂了。」
「糧價飛漲,我們莊子上收留的這些佃戶和流民,還算是幸運的,學生進城打探時聽說,因為附近的城池又被義軍攻破,城外出現了不止一股流寇。」
「不是尋常逃難的流民,」李易咽了口唾沫,「而是...而是真的敢持械攻打村落、搶奪糧車的悍匪!他們餓瘋了,毫無人性,什麼都幹得出來,莊子裡,怕是也要早做防備。」
顧懷神色一凜,默默點頭:「我知道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內有鹽梟校尉,外有義軍流寇,這亂世,果然從不給人喘息之機。
「去吧,探查縣令的事,要萬分小心。」
......
天光未亮。
王二蜷縮在剛剛清理出來、勉強能遮風的偏房屋簷下,身下墊著乾燥的茅草,身上蓋著一條雖然破舊、卻難得沒有虱子和潮氣的薄被。
這是他婆娘昨晚跟著後勤隊漿洗晾曬後,特意給他留的。
他動了動,肩胛處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是昨天扛石料時磨破的傷口。
然而這痛楚卻沒有讓他沮喪,反而讓他有幾分高興起來--他還活著,他在為一個明確的目標流汗、流血,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在廢墟里麻木地等待腐爛。
他輕輕坐起,怕驚醒旁邊草鋪上緊緊依偎著的婆娘和兩個孩子。
女兒瘦小的臉蛋上,難得有了一絲紅潤,不再是從前那種令人心慌的青灰色;小子睡得口水直流,夢裡吧唧著嘴,彷佛還在回味昨晚那碗加了鹽的粟米稠粥。
他沒有驚動家人,悄無聲息地起身,拎起牆角那把他自己打磨過的舊鐵鎬,走出了這間臨時棲身的破屋。
晨霧瀰漫,莊園的輪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漸清晰,王二深吸一口帶著泥土和晨露氣息的空氣,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這片正在甦醒的土地。
首先是他身後這片居住區。
幾間最大的破屋被優先清理、加固,歪斜的樑柱被扶正,屋頂鋪上了新茅草,雖然依舊簡陋,但厚重的草蓆門帘已經能擋住夜風。
更遠處,一些相對完整的偏房和棚屋,也正在被清理出來,連綿成片,不再像之前那樣,宛若流民窩棚一般混亂不堪。
莊子的最後方,是那片被劃定出來的工坊區,因為三班倒的緣故,那裡仍然在升起裊裊炊煙。
另一邊,新開闢的幾塊菜地已經翻整好,雖然還沒見綠意,但壟溝筆直,看得出花費了心思。
水井旁立著規矩木牌,幾個婦人正按序打水,準備開始一天的漿洗,那裡還有晾曬場,粗布濾布和漿洗過的衣物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王二收回目光,邁開步子,走向莊子最外圍,那道蜿蜒的莊牆。
曾經坍塌的巨大豁口,已經被新砌的牆體填補,新舊磚石交錯,青灰與土黃夾雜,不算好看,卻異常堅實。
「王二,來了!正好,來這邊!」工程隊裡相熟的漢子招呼他。
王二應了一聲,快步加入。
他的任務是和另外四人一組,將附近堆放的石料搬運到牆下指定的位置,工作繁重枯燥,但他幹得卻非常認真。
他的耳朵開始響起周遭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他看著那些曾經和他一樣麻木等死的面孔,如今都帶著專注和些許期盼。
「照這個速度,再有些時日,這牆就能連起來了!」一個同樣滿身汗水的漢子感慨道。
「嗯,」王二抹了把汗,「牆立起來了,心裡才踏實。」
「都是老爺...不,公子的規矩好,」另一個聲音介面,「干多少活,吃多少飯,清清楚楚,不像以前...」
不像以前。
王二心裡默念。
不像以前給劉老爺幹活,那時他同樣賣力,甚至更加拼命,可年底算帳時,總能莫名其妙地欠下老爺一屁股永遠還不清的債。
老爺心情好時施捨幾斗發霉的陳米,心情不好時棍棒加身也是家常便飯。
可公子不一樣。
公子立下的規矩簡單明白:幹活,就有粥喝;幹得越多,粥就越稠;幹得最好,就能吃上肉!
這規矩像是一道亮光,劈開了王二渾渾噩噩幾十年的人生。
他不需要懂什麼大道理,他只知道,在這裡,每一分力氣都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吃食,在這吃人的世道里,這就足夠了。
短促的歇哨聲響起,王二緩緩放下條石,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旁邊的草棚下,抓起那個豁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幾大口涼水。
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不遠處的溪流。
他看見自家婆娘正和幾個婦人一起,蹲在溪邊用力捶打著衣物,她側著臉,鬢角被汗水打濕,但嘴角...似乎帶著笑意?
一絲若有若無的、他已經很久沒見過的笑意。
更遠處,他那瘦小得像只貓兒的女兒,正追在那個叫李昭的小子後面,兩個孩子在新平整的空地上追逐嬉戲,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王二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那股暖意又涌了上來。
暖得他有些難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燒灼著他已經麻木的心。
他扔下碗,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向那堆積的石料。
他不是在給那位公子賣命。
他是在為自家婆娘和娃兒碗裡那點稠粥,為那點珍貴的肉星子拼命!
已經很久很久了。
他終於再次活得,像個人了。
......
江陵城在望。
城門艱難地吞吐著黑壓壓的流民隊伍,哭喊聲、咒罵聲、兵卒粗暴的呵斥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幅絕望的圖景。
李易將臉往舊袍子的領口裡埋了埋,隨著人流擠進城內。
他刻意收斂了身上那份這些天出現的、細微的生氣,讓自己重新變回一個眼神麻木、步履蹣跚的落魄書生。
他沒有去衙門,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館坐下,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聽說了嗎?北邊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稅了!」
「還加稅?咱們江陵的稅還不夠重?鹽價都漲成什麼樣了!官鹽吃不起,私鹽...媽的,私鹽也快吃不起了!」
「噓!小聲點!你想死啊!買私鹽的事都拿出來說?」
「我就是不服!那位陳縣令,不是說是什麼京城來的清官嗎?剛來時不是說要整頓鹽務嗎?怎麼這都快一年了,屁動靜沒有?!」
「呵,動靜?他敢動嗎?他前腳剛發了文書,後腳就在縣衙大堂上被頂了回去!臉都丟盡了!」
李易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傍晚,李易又花了幾十文錢,在縣衙後門的一家小酒館,請一個落魄的老吏喝了頓酒。
「老哥,你在衙門裡當差,那位陳縣令...為人如何?」
「你打聽這個做什麼?」老吏喝得滿臉通紅,有些疑惑,但最終還是打了個酒嗝,「陳大人?呵,兩榜進士,清流出身!心氣高著呢!」
「可想做事?拿什麼做?縣尉大人那是本地豪強,盤根錯節!三班六房的胥吏,哪個不是地頭蛇?誰聽他一個外來戶的?」
開啟了話頭,他邊喝邊搖頭:「老弟,我告訴你,在這江陵城啊,縣令說不上話!縣尉才是真正的規矩...陳縣令?他就是個...就是個坐在高堂上的泥菩薩!自身都難保嘍,就指望躺著等功勞從天上掉下來,一丁點風險都不敢沾,惜身得很吶...」
李易默默聽著,心裡那副關於陳識的畫像越來越清晰。
一個被架空的、渴望政績卻無力破局、在強壓下屬於自保、甚至可能有些怯懦的官員。
他付了酒錢,將那喋喋不休的老吏安撫好,獨自走出酒館。
夜色已然籠罩江陵,城內燈火零星,更顯壓抑。
他突然想起莊園裡搖曳的燈火、修葺的圍牆和那些充滿希望的臉龐。
隱隱明白了...公子到底想做什麼。
......
「看起來,他是個很複雜的人。」
顧懷站在窗前,望著工坊方向升起的裊裊炊煙,像是自言自語。
「陳識...」顧懷輕聲念著這個名字,「京城清流出身,被扔到江陵這個爛攤子來,還被一個地頭蛇架空了,愛惜羽毛,有些眼高手低,有政治抱負,想做事,卻無相應的能力。」
顧懷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簡直是...天賜的拉攏物件!
他是外來者,沒有班底,如果不出意外,他會被縣尉永遠壓一頭。
他想要政績,想要整頓鹽務,但縣尉就是私鹽最大的保護傘!這幾乎讓他們天然站在了對立面。
所以,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幫他破局,解決政敵、奪回縣令該有的權力的人!
而自己。
顧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十指修長的手。
可以是。
他轉過身,臉上已是一片平靜的決斷。
「我要進城一趟。」
李易怔了怔,急聲道:「公子您親自去,會不會太引人注意了?劉全的人還盯著莊園呢!萬一被認出來...」
顧懷微微搖頭:「我必須去一趟,有些餌,只能由執竿的人,親手去下。」
他看著緊張的李易,平靜地說道:「劉全看不起我,縣尉看不起縣令,他們不會猜到我想怎麼做,而且,在真正做點什麼之前,我會去採購些東西,足夠讓他們覺得是因為這次要的鹽太多,我不得不進城一趟。」
他依然沒有說明要去做什麼,也沒有透露要見誰。
但李易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就安下心來。
......
沒有人察覺到顧懷的離開,他沒有帶任何人,只是簡簡單單的一襲儒衫,梳著讀書人的髮髻,消失在了暮色中。
他身後的莊園裡,炊煙裊裊升起,混合著福伯特意加了肉末的食物香氣,飄出了那道剛剛修復了一半的圍牆。
這股味道,對於莊園內的人來說,是家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但對於莊園外,那仍然在吃人的世道里掙扎的某些影子來說...
這是...挑釁。
王二蹲在小屋門口,小口小口地喝著碗裡的粥,心裡盤算著今天的工分,明天,明天應該就能讓娃兒們嘗到肉味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碗裡僅有的兩片菜葉挑出來,夾到小女兒的碗裡。
就在這時--
「啊--!」
一聲悽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西側圍牆處傳來!
「敵襲--!!!」
望樓上,一個剛換防的巡邏隊成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聲!
勉強修補好的圍牆外,幾十個身影,幾十個被飢餓逼瘋、徹底失去理智的流民。
他們看到了那股炊煙。
他們聞到了那股讓他們瘋狂的米香!
「吃的...」
「吃的!!」
「那裡有吃的!!」
「搶啊!!」
他們潮水般湧向那扇剛修好的木門,用石頭、用身體、用牙齒,瘋狂地撞擊著。
王二手裡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溫熱的粥灑了一地,他回頭,看到了自己的身後。
他的婆娘抱著他的兒女,縮在角落裡發抖,瘦小的女兒,手中還緊緊攥著粥碗,嚇得連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
「砰!!」
大門又被撞得發出一聲巨響。
那帶給王二溫暖、滿足的一切,好像又在拼命離他而去了。
王二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轉過頭,看著莊園大門方向洶湧的火光,抄起了手邊用來砸石頭的鎬子。
他發出了這輩子最歇斯底里的咆哮,口水飛濺。
「草你們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