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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心扉

2026-09-18 01:35:16 作者: 東有扶蘇

  走出那座繁花似錦的花園,耳邊的絲竹管弦之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巷弄深處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呻吟聲。

  天色有些陰沉,風卷著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從兩人腳邊刮過。

  顧懷走得很慢,楊震牽著馬,沉默地跟在他身側。

  兩人穿過那些蜷縮在路邊的流民,穿過那些眼神麻木的兵丁,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直到走出了江陵城門,四周變得空曠起來,顧懷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卻斑駁的城池。

  「抱歉。」

  顧懷突然開口。

  楊震愣了一下,停下腳步:「怎麼了?」

  「沒忍住,」顧懷自嘲地笑了笑,「原本我是想借著陳識搭的台子,去那群豪紳富戶里周旋一番,看看能不能哪怕是低聲下氣,也要開啟一條糧食路子來的,畢竟莊子裡幾百張嘴等著吃飯。」

  「結果...」顧懷看著自己的手掌,似乎還在回味剛才擲筆的那一刻,「結果卻發了這麼大一通脾氣,把滿園子的權貴都得罪了個乾淨。」

  他搖了搖頭:「是我衝動了,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逞一時口舌之快。」

  把人罵成碩鼠,還指望人家賣糧給你?

  這顯然是不可能了。

  這一趟進城,除了一時痛快,把陳識的面子和那群大戶的臉皮踩在地上摩擦了一遍之外,對於莊子的困境,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甚至可以說,更糟了。

  他是莊園的主心骨,他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幾百人的生死,理智告訴他,剛才應該忍,應該虛與委蛇,應該像個真正的市儈之徒那樣去鑽營。

  但他沒能做到。

  「沒關係。」

  楊震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顧懷有些意外地轉頭看他,卻見這個一向冷硬的漢子,此刻嘴角竟然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真的沒關係,」楊震拍了拍馬鞍,「說實話,聽到你說剛才在園子裡發火,寫那首詩罵人的時候...我才覺得,你像個正常的書生,或者說...像個正常的人。」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罵我不正常。」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楊震看著顧懷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從在那個破屋裡見你第一面開始,到後來買下莊子,擋住流寇,再到一步步設計把劉全和縣尉逼死...其實,你一直都讓我覺得很可怕。」

  「可怕?」顧懷皺眉,「我以為你會用『聰明』或者『狠辣』。」

  「不,就是可怕。」

  楊震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在軍中待過,也見過不少大人物,更見過無數在亂世里掙扎求生的人,人嘛,總會被喜怒哀樂左右,餓了會慌,痛了會叫,被欺負了會怒,殺人了會怕。」

  

  「可你不一樣。」

  「在需要理智的時候,你未免也太理智了,不像是個活生生的人,不管遇到什麼絕境,你好像永遠都在算計,算計得失,算計利弊,算計人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去:有時候看著你的背影,我心裡就在想...是不是如果有朝一日,為了活下去,或者是為了什麼更大的目標,需要犧牲什麼人的時候...」

  「...你會不會毫不猶豫地把我也算計進去?或者是把福伯,把李易,把莊子裡那些信任你的人,都當成籌碼犧牲掉?」

  顧懷沉默了。

  風吹過荒野,發出嗚嗚的咽泣聲。

  他無法反駁。

  雖然他是一個穿越者,雖然他已經漸漸開始熟悉這個世道,但他真的沒辦法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正在通關遊戲的玩家,或者是一個正在閱讀歷史的看客。

  他想活下去,就只能用理智武裝自己,用冷漠隔絕痛苦,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不被恐懼逼瘋。

  「但是今天,你憤怒了。」

  楊震沒有介意他的沉默,聲音重新變得溫和起來:「你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死在牆根下的孩子憤怒;你為了那些被上層人們視作草芥的流民憤怒。」

  「你搞砸了買糧的事,得罪了全城的權貴,僅僅是因為你看不過去。」


  「這很好。」

  楊震拍了拍顧懷的肩膀,力道很重:「這證明你的心,還沒被這亂世徹底毀掉,還沒變得和那些吃人的石頭一樣硬。」

  「至於糧食...」楊震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股狠勁,「只要人活著,總能想出辦法,大不了豁出去,搶一把商隊或者流寇便是,總不能讓大家餓死。」

  顧懷感受著肩膀上楊震的手,感受著這個逃兵自從選擇留下後第一次和他在心靈上靠得這麼近,那股一直壓在心頭的、沉甸甸的孤寂感,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了出來。

  「其實...我也不是什麼聖人,更沒有什麼泛濫的同情心。」

  顧懷輕聲說道,目光投向遠方:「我知道我管不了這天下,也救不了所有人,這江陵城外有多少餓殍,這大幹天下有多少冤魂,我數不過來,也救不過來。」

  「能帶著莊子裡那幾百號人活下去,不用賣兒賣女,不用易子而食,對我來說,就已經是萬幸了。」

  他轉過頭,看著楊震:「我之所以憤怒,之所以失控,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

  「而是因為...」

  顧懷的聲音很輕,卻在風中傳得很遠:「楊兄,那天在那個破屋裡,如果不是你那支箭,如果不是遇見了你...」

  「那麼我和福伯,也是這城牆根下,那堆腐爛發臭的屍體中的一員。」

  「我看到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

  「看著同類被當成螻蟻踐踏,而那些踐踏者卻在把酒言歡,粉飾太平...這種感覺,真的很噁心。」

  楊震看著顧懷側臉上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苦,心中某處地方被觸動了。

  「活著很難。」他說。

  「是啊,很難,」顧懷睜開眼,眼底的軟弱一閃而逝,重新恢復了那種堅硬的清明,「但再難,也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像個人樣。」

  他轉過頭,看向楊震:「說起來,我上次問你之前的故事,你說還不是時候,那時候我便猜到你或許還是想走,那麼現在呢?是時候了麼?」

  這次的沉默來得尤其久。

  楊震從懷裡摸出一個有些乾癟的酒囊,仰頭灌了一口,然後遞給顧懷。

  顧懷接過,也沒嫌棄,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劣酒入喉,像刀子一樣刮過食道,卻讓他身上暖和了一些。

  「這不算是什麼有意思的故事,」楊震說,「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一個邊軍,身手也不差,為什麼會變成逃兵,還一路流落到這裡嗎?」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眼神變得有些陰鬱。

  「我一開始不願意留下,不是我看不起你,也不是我不想找個安穩地方過日子。」

  「我是怕...給你們帶來麻煩。」

  「天大的麻煩。」

  顧懷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是楊震第一次向他敞開心扉。

  「在北邊,在邊軍里,我以前是個百夫長。」

  楊震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那是快兩年前的事了,有一回,韃子打草谷,衝進了一個村子,我和弟兄們拼了命把韃子趕跑了,救下了一村的老小。」

  「然後,等我們打掃完戰場,準備撤退的時候,那個監軍的太監來了。」

  「那個閹狗...他說我們殺的韃子太少,不夠報功,不夠讓他升官發財。」

  「然後...他讓人把那些我們剛救下來的村民,那些跪在地上給我們磕頭謝恩的百姓...全殺了。」

  「男的砍頭,充作韃子首級;女的...女的被他們糟蹋完,也殺了。」

  「殺良冒功。」

  楊震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我當時瘋了,我想攔,但都尉讓人把我按住了,然後在軍營里抽了幾十鞭子,他和那個閹狗就在一邊看一邊笑著分功勞。」

  「同僚說那閹狗是宮裡大人物的乾兒子,惹不起,讓我忍。」

  「我忍了一晚上。」

  「那天晚上,我閉上眼,全是那些村民死前的慘叫,全是那些女人絕望的眼神。」

  「所以,我沒忍住。」


  楊震抬起頭,看著顧懷,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半夜裡,我摸進了那個閹狗和那個都尉的帳篷,用這把刀,把他們那顆肥豬一樣的腦袋,割了下來。」

  「然後,我就成了通緝犯,成了逃兵。」

  「那個死太監雖然只是個監軍,但他背後的靠山,是京城裡那幫把持朝政的閹黨。」

  「所以,我不能停,我得一直跑,一直躲,我怕一旦被人認出來,不僅我會死,所有收留我、和我有關的人,都會死。」

  顧懷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終於明白了他那一身驚人的煞氣從何而來,也明白了他為什麼會對這個世道如此絕望。

  殺良冒功...這在史書上只是輕飄飄的四個字,但落在這個時代,卻是無數邊境百姓的血淚,是能逼瘋一個熱血男兒的慘劇。

  「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說你可怕了吧?」楊震自嘲地笑了笑,「你比我聰明,比我能忍,如果是你,你肯定不會像我這麼衝動,你會想出一百種辦法,不用自己動手也能弄死那閹狗與都尉,還不用亡命天涯。」

  「不。」

  顧懷把酒囊遞還給他,搖了搖頭。

  「如果是我...」

  顧懷的眼神冷得像冰:「我會在他下令的那一刻,就動手。」

  楊震愣住了。

  「楊兄,你做得沒錯,」顧懷認真地說道,「錯的是這個世道。」

  「至於麻煩...」

  顧懷笑了笑,指了指江陵城的方向:「我們現在惹的麻煩還少嗎?殺了縣尉,得罪了鹽幫,現在又被赤眉軍盯上,也不差京城裡那些大人物了。」

  「只要我們還沒死,只要我們還在往上爬,早晚有一天,我們會碰上他們。」

  「到時候...」顧懷拍了拍楊震的肩膀,「咱們再殺他一次。」

  楊震看著顧懷,良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仰頭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好!那就...再殺他一次!」

  ......

  回到莊園後的日子,過得飛快。

  那場詩會上的「壯舉」,被那些所謂的才子名流們添油加醋地傳揚開來。

  有人罵他斯文敗類,有人罵他譁眾取寵,更有人說他是有辱聖賢教誨的狂徒。

  堂堂讀書人,不附庸風雅,反而和一群流民勾勾搭搭,在詩會這種清雅之地鬧得如此難堪。

  甚至有幾個士子當場就請求縣令大人與這個狂悖之徒斷了那所謂的師生關係。

  顧懷在這個江陵城的上層圈子裡,算是徹底臭了名聲,雖然做的事不多,但奈何有王騰那類人煽風點火,於是很多人對素昧平生的顧懷印象也連帶著差了起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縣令陳識,對此事卻保持了詭異的沉默。

  他沒有斥責顧懷,也沒有斷絕師生關係門,甚至對於外界的沸沸揚揚,和那首辛辣諷刺的詩,他就像是沒聽見一樣。

  不僅如此,在詩會結束的第三天下午,幾輛滿載著糧食的牛車,便打著縣衙的旗號,大搖大擺地送進了顧懷的莊子。

  雖然數量不多,只夠莊子維持半個月的生計,但這無疑表明了他的態度。

  莊園,議事廳內。

  顧懷看著那份剛剛入庫的糧食清單,隨手扔在桌上,臉上露出了一絲早已看穿一切的冷笑。

  「看來,咱們這位縣尊大人,對我很滿意啊。」

  李易在一旁有些不解:「公子,您在詩會上那樣...那樣掃了他的面子,他為何還要送糧?」

  「面子?在切實的利益面前,面子值幾個錢?」

  顧懷指了指城內的方向:「我得罪了所有計程車紳豪商,在江陵城裡風評極差,名聲臭大街,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除了緊緊抱住他陳識的大腿,我再也沒有別的依靠;意味著,我只能做他的乖巧學生,一把只能聽他指揮的刀。」

  「一個被所有人排擠的人,才是他這種人最放心用的工具。」

  「這半個月的糧食,就是他給我們的獎賞。」

  李易恍然大悟,隨即背脊發涼。


  「習慣就好,」顧懷站起身,「不過,他想讓我當狗,也得看我願不願意。」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個已經完工、正在緩緩轉動的巨大筒車,聽著那水流衝擊木板發出的轟鳴聲。

  「今天是三月初一了吧?」

  「是。」

  「算算時間,另外一批客人,也該到了。」

  ......

  正午剛過。

  一支看起來像是普通商隊,但每個人都眼神精悍的隊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莊園的後門。

  他們沒有走正門,也沒有驚動那些新來的流民。

  當那十幾輛蒙著厚厚油布的大車被拉進莊園的一處隱秘倉庫,當油布被掀開的那一刻。

  即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楊震和李易,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震撼。

  視覺上的絕對震撼。

  第一輛車上,白花花的銀錠和金燦燦的金器,甚至還有幾尊玉佛和整盒的珍珠,在陽光下令人目眩。

  第二輛車上,成捆成捆的上好絲綢、蜀錦,還有珍貴的藥材、皮毛,以及藥材、茶葉、瓷器、古玩字畫。

  第三輛,第四輛...

  各種不易攜帶,在赤眉軍眼中遠遠不如糧食與精鹽重要的東西,滿滿當當。

  還有整整三車粗鹽坯子。

  「這...這...」福伯的手都在抖,「少爺,這得值多少錢啊?」

  顧懷走上前,隨手拿起一本擺反了的孤本書籍,翻開看了看。

  上面還帶著些暗紅色的痕跡,那是尚未擦淨的血跡。

  這些東西,每一件背後,恐怕都藏著一家人的血淚,甚至是一場滅門的慘禍。

  赤眉軍的贓物。

  「跟劉全比起來,赤眉軍確實大方多了,」顧懷說道,「這些東西要是能全部出手,別說養活一個莊子了,再來兩三千流民估計也能填飽肚子。」

  「他這是什麼意思?」楊震皺眉,「示好?」

  「更像是展示實力,」顧懷冷笑道,「他在告訴我,赤眉軍富得流油,只要跟著他們干,我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同時,這麼快就把貨送來,說明他們在江陵附近,甚至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藏著巨大的囤積點。」

  「而且...」

  「這個時候越大方,就證明他們越貪婪,只有胃口大到一定程度,才會用財貨把咱們砸得抬不起頭。」

  「畢竟比起蔓延荊襄之地的赤眉軍,咱們的體量,實在是太小太小了。」

  「他們就不怕我們拿了東西逃跑?」李易有些擔心,「或者直接報官?」

  「跑?」顧懷指了指莊外,「這兩天新收的流民里,你猜猜混進了多少赤眉軍的探子?咱們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至於報官...」顧懷拍了拍那車贓物,「這些東西進了咱們的庫房,咱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這就是投名狀。」

  眾人沉默。

  雖然知道這是與虎謀皮,但看著這滿倉庫的物資,大家心裡還是忍不住湧起一股踏實感。

  有了這些,莊子就能真正地活下去了。

  只要能挺過這段時間,等到這些物資轉化為糧食,轉化為生產力...

  「但是,公子,」李易很快發現了新的問題,「糧食和鐵錠我們可以自己用,可這些金銀珠寶、古董字畫...太多了,咱們該怎麼出手?若是堆在庫房裡,就是一堆死物,還容易招災。」

  「是啊,」福伯也發愁,「這些東西太扎眼了,上面還有血氣,稍微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路數不正,咱們要是拿出去,肯定會被官府盯上。」

  顧懷看著那滿車的金銀珠寶,手指輕輕敲擊著車轅。

  這確實是個問題。

  赤眉軍把這些燙手山芋扔給了他,換走了乾淨的雪花鹽。

  他的確是想做個二道販子,在朝廷與赤眉軍之間的灰色地帶做生意,但貨物的體量已經超過了他的估計,想要把這些「黑貨」洗白,變成能流通的錢糧,光靠莊子自己是不行的。

  他不能自己出面去銷贓,那樣太容易暴露,也會給陳識送上把柄。

  他需要一個人。

  一個能替他在黑暗中摸索,能遊走於官商之間,既貪婪又聰明,既有渠道又有膽量的人。

  他看向楊震:「看來,咱們又得進城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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