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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戰書

2026-09-18 01:36:38 作者: 東有扶蘇

  「噠、噠、噠。」

  顧懷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楊震抱著刀,靠在出口處的石壁上。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讓顧懷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暗紅色的血跡像是一朵朵盛開的花,在他的衣襟、袖口、乃至下擺處肆意蔓延,有些血已經乾涸,變成了黑褐色,硬邦邦地糊在布料上;而有些還是濕潤的,隨著他的走動,滴落在地。

  他的臉上也濺到了幾滴血珠,恰好落在那張蒼白清秀的臉頰一側,給他那平日裡溫潤如玉的氣質平添了幾分妖異與猙獰。

  但他似乎毫無察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手裡提著一塊沾血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書寫後的墨跡,而不是剛剛從一個活人的嘴裡掏出了所有秘密。

  楊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並不喜歡顧懷現在的樣子。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常年吃齋念佛的人,突然撕下了溫文爾雅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張比厲鬼還要猙獰冷酷的臉,剛剛在裡面生吞活剝了一個人,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走了出來。

  楊震下意識地往裡面看了一眼。

  藉著昏黃的火把光芒,他隱約看到了刑架上那個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一團爛肉。

  「死了?」

  「我答應了給他個痛快。」

  「問出來了?」

  顧懷停下腳步,隨手將那塊髒兮兮的手帕扔在腳邊的草叢裡:「當然,他也給了我想要的。」

  「赤眉軍的情況?」

  「比我想像的要好,也比我想像的要糟。」

  

  顧懷抬起手,遮了遮陽光,微微眯眼:「楊兄,你知道赤眉軍這次為什麼來得這麼急嗎?」

  楊震搖了搖頭。

  「因為他們的情況比我們想得要糟許多,荊襄大敗終究是讓他們元氣大傷,」顧懷淡淡道,「一萬多人的隊伍,裹挾了數倍的流民,他們的軍糧甚至只夠幾天了,一路走一路刮地皮,所以不出意外的話,他們不具備長期圍城的能力。」

  楊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好訊息。」

  無法長期圍城,就意味著江陵守下來的可能性會高上許多。

  「但這也說明,我們的敵人不僅有著足夠的戰爭經驗,還因為缺糧變成了一群瘋狗,」顧懷又說道,「所以我簡直不敢想像他們攻打江陵的決心與力度--仔細想想,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大概會用牙去啃城牆吧?而且這樣一來,就算江陵能守下來,這個莊子...」

  他看了一眼這片他費盡心血才讓其重新煥發生機的土地。

  「...也絕對不可能倖存。」

  楊震很明顯也想到了這一點,他對於這片土地的感情不會比顧懷少上太多,畢竟當初,是一個逃兵一個書生,一起在蕭瑟破落的莊子裡點燃了第一把篝火。

  他看著顧懷略顯冷硬的側臉線條:「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顧懷略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恍然大悟:「楊兄你是在問我會不會顧全大局,為了江陵城而放棄這個莊園?畢竟赤眉軍缺糧,只要關上城門死守個一兩月,他們打不進去要麼潰散要麼轉道,到時候再重建莊園?」

  楊震預設。

  這幾乎是最妥善的處理方式了。

  顧懷卻收斂了笑意,看著他,一字一頓:「不,我不會放棄這裡。」

  他說:「我真的沒有什麼高尚的情操和捨己為人的精神,我只想活下去,好好活,活得像個人,這個莊園是我在這個亂世唯一覺得安心的地方,之前我要和陳識爭權也純粹是因為我不想把命交給別人--所以我走進了江陵城,接手了這個爛攤子,我整頓城防收攏流民不是因為我想做個聖人,只是想讓保下莊子的可能性高上幾分。」

  「所以,如果誰要跟我說讓我顧全大局放棄這裡,要多考慮一城的存亡和那裡面的百姓而捨棄掉自己的家,那我只會告訴他。」

  他輕聲道:「去他媽的吧,莊子要是沒了,我拼死拼活守下江陵還有什麼意義?」

  「而且...我已經知道該怎麼贏了。」

  楊震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他。


  贏?

  經歷過昨夜一戰,看清差距的死局裡,他說他知道怎麼贏?

  顧懷沒有解釋,也沒有給楊震追問的機會,他邁開步子,那雙沾滿血污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腳印。

  「備馬,回縣衙。」

  ......

  江陵縣衙。

  自從顧懷接管了這裡,往日裡那種浮華、慵懶的氣息便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肅殺。

  衙役們奔走傳令,書吏們埋頭核算,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惶恐與不安,但沒人敢停下,因為那個坐在後堂的年輕人已經用行動告訴所有人,他是真的會殺人的。

  大堂之上。

  顧懷一個人坐在那張屬於縣令的公案後。

  他的頭頂,懸掛著那塊黑底金漆的牌匾--「明鏡高懸」。

  這四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斑駁,倒是諷刺極了。

  如果真有高懸的明鏡,世間又哪裡來這麼多混亂與不公呢?

  顧懷沒有去換衣服,也沒有洗臉,他就那樣帶著一身的血腥氣,靜靜地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擊桌案。

  一炷香燃盡了。

  又一炷香燃盡了。

  沒有人打擾,顧懷也沒有讓人將昨夜那場廝殺的結果傳播出去,好像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吞掉那五百赤眉先鋒騎兵已經是很無關緊要的一件事情。

  他的腦海中,無數的資訊像是一塊塊碎片,正在飛速拼接,胡三的供詞、江陵的地形、城內的存糧、赤眉軍的習性、甚至是那個從未謀面的紅煞的性格...

  守城?

  不行,死路。

  昨夜的推演和胡三的供詞已經證實了這一點,赤眉軍來勢洶洶,江陵城牆雖高,但士卒久疏戰陣,城防設施老化嚴重。

  更重要的是,赤眉軍缺糧,所以這場城池攻防一定不會是人命的拉鋸,只會用最慘烈的方式在一兩次進攻中落下帷幕。

  有贏的可能性,但不敢賭。

  而更讓顧懷無法接受的是,如果選擇死守,那就意味著放棄城外的一切。

  他的莊子,他的鹽池,他的工坊,還有那些剛剛對他建立起信任、視莊子為家的幾百名流民...都會在赤眉軍的鐵蹄下化為灰燼。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在這亂世安身立命的本錢。

  沒了莊子,就算他在江陵苟活下來,也不過是陳識手中的一顆棄子,隨時可能被賣掉。

  所以,不能守。

  既然不能守,那就只能...

  顧懷敲擊案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眼底深處,最後的一絲猶豫被一種決絕的瘋狂所取代。

  置之死地,方能後生。

  「傳令。」

  他站起身,再一次撐起了整個江陵的天。

  「召集城中所有官員,六房胥吏,以及百夫長以上武官,我要開一場軍事會議。」

  「告訴他們,我們要出城。」

  正記下顧懷話語準備出去傳話的小吏怔了怔,以為自己聽錯了:「出...出城?」

  「對,出城。」

  顧懷的目光越過小吏,看向堂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一字一頓地說道:

  「放棄死守,全軍出擊,我們要去野外,和赤眉軍...決戰!」

  ......

  「瘋了!你簡直是瘋了!」

  一刻鐘後,縣衙後堂的書房裡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陳識這位一直裝病躲在後宅、試圖把所有責任都推給顧懷的縣尊大人,在聽到「出城野戰」這個決定的瞬間,終於是當不下去縮頭烏龜了。

  他衝下軟榻,披頭散髮地踱步,整張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

  「顧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可是幾萬赤眉軍!是殺人不眨眼的反賊!我們據城而守尚且九死一生,你居然要出城?還要野戰?本官把江陵託付給你,不是讓你意氣用事,將全城軍民置於險境!」


  他吼得嗓子都啞了,唾沫星子橫飛。

  不僅是他,趕來的幾名武官和師爺,也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顧懷。

  「顧公子,這...這確實使不得啊!」

  「咱們這點人,出城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是啊,據城死守尚有一線生機,出城野戰...那不是以卵擊石嗎?」

  見陳識和這對師生都有了相悖的意見,他們也終於出聲婉言相勸,話里話外無非就一個意思:

  守城就行,別發瘋。

  反對聲如潮水般湧來。

  這是顧懷接替陳識,握住江陵最高權力之後,第一次所有人齊聲反對一件事。

  然而,在這滿堂的質疑和驚恐中,顧懷卻沉默片刻,笑了起來。

  「死守?」

  笑意收斂,他厲聲喝道:

  「拿什麼守?!」

  「赤眉軍未到,就已經有了想要納頭便拜的富人,城裡還有那些只會囤積居奇、恨不得把糧食都埋進地里的奸商,士氣疲憊,存糧不足,誰給你們守的信心?!」

  「昨日赤眉軍只是幾百先鋒試探,城頭就差點亂了套!若是幾萬大軍壓境,四面圍城,日夜攻打,你們覺得江陵能守幾天?三天?五天?」

  顧懷一步步逼近陳識,他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氣逼得陳識連連後退。

  「赤眉軍在荊襄大敗,江陵城若破,必定生靈塗炭!」

  「要知道赤眉軍一向打的是『均貧富,殺貪官』的旗號,到時流民或許尚有活路,但諸位又有何幸理?」

  「這件事不是做生意!不是算計利益!沒有盈虧的說法,因為我們都一樣,輸不起!輸的代價只有一種,那就是死,甚至生不如死!」

  見眾人被他這一連串話語刺得訥訥無言,他放緩了語氣,繼續道:「諸位,不談保衛大幹,不談忠君愛國,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是怎麼活下去!」

  「所以,我們不能考慮死守,只有主動出擊,才有一線生機!」

  「速戰速決,方能畢其功於一役!」

  「可是...」陳識被顧懷的氣勢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道,「可是出城...就能贏嗎?那可是幾萬人啊...」

  「能贏。」

  顧懷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瘋狂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冷靜。

  「昨夜一戰之後,我有了五成把握,出城決戰,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才...才五成?」有人問,「那豈不是還有五成可能是死?」

  顧懷沒有回答,或者說懶得回答--就眼下這種棘手的情況,有一半勝算便已經是他竭盡心力才想出來的法子,想要十全十美?

  做夢去吧!

  不得不說,就顧懷現在的瘋狂和決心,竟然讓在場的這些老油條們感到了一絲莫名的...戰慄和信服。

  在這個世道,瘋子反而比聰明人更有力量。

  如果此刻侃侃而談的是那位一向精明喜歡明哲保身的縣尊大人...不管他說的是什麼,恐怕大家心裡都要打上個問號。

  「我意已決。」

  顧懷不再看眾人,直接坐回了公案後,拿起了筆。

  「傳令!」

  「第一,全城青壯,無論士農工商,凡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者,即刻編入軍籍!不願者,斬!逃跑者,斬!」

  「第二,召集城中所有工匠,鐵匠、木匠、皮匠,哪怕是做棺材的,都給我拉到軍械庫去!今夜子時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人!」

  「第三,開庫放糧!讓全城的百姓,讓所有計程車兵,今晚都吃頓飽飯!吃肉!但是,禁酒!」

  顧懷的聲音迴蕩著,血腥氣瀰漫。

  「時刻探聽赤眉軍動向,入了江陵地界,第一時間回報訊息!這一仗,江陵不留後路,不留餘地!」

  ......

  所有人都領命去了,連憂心忡忡的陳識也回了耳房繼續「養病」。

  只有楊震沒有動。

  他站在顧懷身邊,看著那些領命而去的背影,眉頭緊鎖,突然開口道:


  「你應該不會想讓那些臨時編入軍中的青壯上戰場吧?」

  「是又怎麼了?」顧懷頭都沒抬。

  「他們很多連刀都沒摸過,連雞都沒殺過,」楊震說,「讓他們上戰場,去和赤眉軍的精銳拼命,那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我知道。」顧懷頭也沒抬,正在奮筆疾書寫著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我要你在兩三天內,把這幾千名從未上過戰場的青壯,編成一個能聽懂號令的方陣,不需要他們會殺人,只需要他們知道什麼時候前進,什麼時候舉矛。」

  楊震那張冷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度的遲疑,甚至是憤怒。

  「可...他們是民,不是兵!」

  顧懷猛地停下筆,抬起頭。

  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眼神看著楊震。

  「赤眉軍會分辨他們是民還是兵麼?」他問,「那你告訴我,怎麼做才不是送死?」

  「讓他們躲在家裡?等著城破?等著赤眉軍衝進來,把他們的頭砍下來當球踢,把他們的妻女凌辱至死?」

  「這個世道,沒有誰是無辜的,想要活下去,就得拿命去拼!未經訓練就上戰場是送死?對,沒錯!但至少他們手裡有刀,他們是為了自己的命在拼!」

  「與其像豬羊一樣被宰殺,不如試試能不能死在搏命的路上!」

  「這是命令!」顧懷的聲音冷得像冰,「楊震,你是我的護衛統領,我知道你有一顆善心,但大戰當前,不要質疑我的決定!」

  楊震僵住了。

  他看著顧懷,看著這個曾經溫文爾雅的書生此刻眼中的紅血絲。

  他突然明白了。

  顧懷不是不心疼人命,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時候的仁慈,就是最大的殘忍。

  他既然連自己的命都敢賭,那麼自然不忌憚於把別人的命也押上賭桌。

  但或許也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才能有資格坐在賭桌的一邊吧...

  良久。

  楊震重重點頭:「是。」

  看著楊震的背影消失,顧懷眼中的冷意消散了一些,楊震的道德水準還是太高了,這造成了他逃離軍伍的性格特徵是他的優點,但也是他的缺點。

  不過也正因為楊震是這樣的人,所以他才能如此信任楊震,甚至於如同相信福伯一樣相信這個逃兵。

  他閉目沉思良久,才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張鋪開的宣紙上。

  筆墨已干。

  那不是公文,也不是軍令。

  而是一封信。

  或者說,是一封戰書。

  一封寫給赤眉軍那位紅煞渠帥的戰書。

  按照常理,面對數倍於己的強敵,如果要下戰書,應該是言辭激烈、視死如歸,或者是極盡辱罵之能事以激怒對方。

  但顧懷沒有。

  他寫了一封內容極其荒誕的信。

  「赤眉首領親啟:」

  「夫兵者,兇器也;戰者,危事也。今將軍提虎狼之師,犯我疆界,致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實乃不仁不義之舉...」

  「...顧某雖一介書生,不通兵法,然守土有責,不敢惜身。聞將軍麾下皆精銳,顧某不才,願率江陵父老,約戰於野...」

  「...五日後破曉,城西十里,亂石灘前。」

  「堂堂正正,決一死戰!」

  「若將軍勝,江陵拱手相讓;若顧某勝,請將軍退避三舍,還我荊襄太平!」

  「江陵顧懷,頓首。」

  顧懷看著這封書生氣滿滿,甚至透著一股子傻得可愛的迂腐和天真的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嗯...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寫出那種,一個讀死書讀傻了的呆子,在面對一群強盜時,居然還要講什麼「春秋大義」,還要講什麼「堂堂之陣」的味道。

  還是沒經驗啊...演戲這方面,終究不是自己的強項。

  他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紙折好,放入信封。

  窗外,風起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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