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得像是一口扣下來的黑鍋。
江陵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略顯怪異的隊伍正在緩慢行進。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鼓角爭鳴,甚至連最基本的行軍佇列都維持得稀稀拉拉。
這就是來自江陵的大軍。
當然,與其說是大軍,不如說是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一部分是城防營里還沒跑掉的老弱病殘,一部分是各大家族出的家丁護院,還有一部分,則是被半強迫半利誘裹挾進來的青壯民夫。
與其說這是一支去決戰的軍隊,倒不如說更像...一群正在逃難的難民。
「這仗...怎麼打?」
隊伍中段,一個鬍子拉碴的老卒目光游離,嘴裡低聲咒罵著:「連個誓師都沒有,連頓像樣的斷頭飯都沒吃,就把咱們拉出來送死?」
「噓!老張頭,敢說這種話,你不怕領軍法?」旁邊的年輕兵丁嚇了一跳,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驚恐地瞥向隊伍最前方那個騎在馬上的青衫背影。
「軍法?哼。」
老張頭啐了一口唾沫:「老子說的是實話,當兵吃糧二十年,我什麼場面沒見過?哪有這樣帶兵的?」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面如土色、兩股戰戰的同袍,壓低聲音:「看你人不錯,我跟你說一句,這路上要是真遇上赤眉軍,別傻乎乎地往前沖,那是去送死!到時候聽我的,一旦亂起來,咱們就往兩邊的林子裡鑽...」
周圍幾個人眼神閃爍,顯然都動了心思。
逃跑。
投降。
潰散。
這些念頭在整支隊伍里瘋狂蔓延。
沒人願意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書生去死,也沒人覺得這幾千號烏合之眾能打得過那些殺人如麻的赤眉軍。
重壓之下,人人自危。
甚至有人的眼睛開始在那荒草叢生的路邊逡巡,尋找最佳的逃跑路線。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隊伍後方傳來。
幾十名身著黑衣、面容冷峻的騎士,在隊伍的兩側來回巡視,他們手裡並沒有拿長槍大戟,而是清一色地端著上了弦的勁弩,時不時地指向那些腳步稍慢、或者眼神亂飄計程車卒。
這便是那青衫書生的親衛了,也算是這支隊伍里唯一的監軍。
老張頭剛剛還在煽動的嘴立刻閉上了,縮了縮脖子,混在人群里裝作埋頭趕路的樣子。
他雖然嘴硬,但他更怕死。
而且他心裡還有更深一層的恐懼--他的老婆孩子還在江陵城裡。
這才是最陰毒、也最有效的一招。
凡是這次隨軍出征的,要麼是城防營里那些家眷都在城中的老卒,要麼是各大家族為了保命交出來的「質子」家丁。
顧懷在出城前只說了一句話:
「我在前面,若是敗了,我會第一個死;若是我死了,或者我發現有人逃了,會有留守的人,把城裡的家眷送去和大家團聚。」
簡而言之,要麼聽話,要麼全家死絕。
這是一種極為粗暴、甚至可以說是卑鄙的手段。
但在亂世,這比任何激昂的誓師詞都要管用。
所以,儘管這支隊伍人心惶惶,儘管每個人都在心裡把顧懷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儘管恐懼纏繞著他們的心臟,但這支隊伍依然沒有散。
就算想要拼命掙扎,卻只能沿著顧懷設定好的路線,一步步走向危險。
「這領頭的,到底懂不懂打仗啊...」
老張頭看著前方那條越來越窄的官道,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再往前,就是「一線天」了。
那是兩座山峰之間的一條狹長谷道,地勢險要,若是有人在那兩邊的山上埋伏,哪怕只有幾百人,也能把這幾千人堵在裡面殺個精光。
那是兵家大忌的死地!
換做任何一個稍微懂點兵法的人,走到這種地方,哪怕不繞路,也得先派出斥候,把兩邊的山頭摸個底朝天,確認安全了才敢通行。
可顧懷呢?
他就像個帶著家丁去踏青的富家公子,騎著馬走在最前面,既不派斥候,也不減速,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朝著那個死地撞了過去。
「完了...」老張頭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握槍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這下全完了...這就是個書呆子...咱們都要死在裡面了...」
......
與此同時。
一線天,山谷兩側。
茂密的灌木叢後,無數雙眼睛,正透過草葉,死死地盯著那支正在靠近的隊伍。
這裡確實有埋伏。
而且是赤眉軍的主力。
這支赤眉軍的主帥紅煞正坐在一塊巨石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和...狂喜。
「來了...終於來了。」
他吐掉草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被蚊蟲叮咬出來的紅包,低聲罵道:「這幫江陵的軟腳蝦,走得跟烏龜一樣慢,讓老子在這破地方餵了半天蚊子。」
「大帥,」旁邊的一個將領湊上來,「看樣子,他們真的沒發現咱們?」
「廢話!」
紅煞嗤笑一聲,指了指下方那支毫無章法的隊伍:「陣型松垮,連個斥候都沒有,老子原本還在擔心這支敢出城的隊伍會不會有什麼詐,畢竟這年頭敢主動出擊的官軍不多見,可現在一看,嘿,這分明就是送上門來讓咱們殺。」
的確如此,這裡地形絕佳,只要放江陵大軍全部進谷,然後把兩頭一堵,這山谷就是一口現成的棺材,到時候甚至不用怎麼拼殺,光是用滾木礌石往下砸,就能把這幾千人砸成肉泥。
「傳令下去,都給老子趴好了!誰要是敢弄出動靜驚了肥羊,老子活剝了他的皮!」
「放他們進來!把頭放過去,等他們的尾巴也進了谷口,再給老子動手!」
「是!」
命令傳遞開來。
山谷兩側、上方,近萬赤眉軍屏住了呼吸,握緊了刀柄。
近了。
更近了。
紅煞甚至能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青衫書生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茫然和無知,彷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眼看著顧懷的馬頭就要踏進谷口的那條陰影線。
紅煞的手已經舉了起來,只等獵物全部入網,就狠狠揮下。
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停!」
一聲清朗的喝令,突兀地在山谷前迴蕩。
顧懷勒住了韁繩。
那匹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揚起又落下,硬生生地停在了谷口的一丈之外。
原本還在蠕動的隊伍,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命令,發生了一陣騷亂,後面的人撞上了前面的人,咒罵聲、抱怨聲此起彼伏,好一陣子才重新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
就停在山谷外面。
紅煞舉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表情凝固成了一個滑稽的樣子。
「???」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下方。
怎麼停了?
這他娘的就差臨門一腳了,怎麼就停了?!
難道發現埋伏了?
不可能啊!
要是發現了,不應該轉身就跑嗎?
「大帥...這...」旁邊的將領也傻眼了,「咱們...打不打?」
「打個屁!」紅煞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再等等!許是...許是那書生累了想歇歇腳?」
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不信。
但眼下除了等,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山谷外的顧懷,並沒有下令安營紮寨,也沒有派人探路。
他只是騎在馬上,靜靜地佇立在谷口,那雙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是在欣賞這山谷的險峻景色,又似乎是在發呆。
而他身後的幾千大軍,也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站著。
日頭漸漸升高,正午的陽光有些毒辣,烤得人心裡發慌。
這種對峙是極其折磨人的。
不僅折磨顧懷手下計程車兵--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停在這兒曬太陽,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麼,只能在未知的恐懼中煎熬。
更折磨埋伏在山上的赤眉軍。
他們趴在滾燙的岩石上,被蚊蟲叮咬,被烈日暴曬,汗水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卻一動都不敢動。
最重要的是,那種「獵物就在嘴邊卻吃不到」的焦躁感,正在一點點吞噬他們的耐心。
「他到底在幹什麼?!」
半個時辰過去了。
紅煞的耐心已經快要磨沒了。
他死死地盯著下方的顧懷,恨不得衝下去把那個書生拽進山谷里。
「他是不是在耍咱們?」
「不對...你看他那樣子,像不像是在...等人?」
「等人?等誰?」
各種猜測在赤眉軍中蔓延,原本肅殺的埋伏圈開始出現了一絲騷動。
「大帥!」一個小頭目爬過來,滿頭大汗地說道,「弟兄們快扛不住了!這日頭太毒了,再趴下去,不用打仗,咱們自己先中暑暈過去了!」
紅煞咬牙切齒。
他看著那個依舊不動如山的青衫身影,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切,才會這麼站在陷阱邊緣戲耍自己?
「你媽的!」
紅煞眼中的紅血絲越來越多,「他不進來...那老子就出去!」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鬼頭大刀,一把推開面前掩護的灌木叢,從巨石後面站了起來。
既然伏擊不成,那就強攻!
反正對方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就算沒有地形優勢,憑他手下的赤眉精銳,硬沖也能把他們衝垮!
「弟兄們!」
「別藏了!都給老子站起來!」
「殺!!」
一聲令下,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間沸騰了。
數不清的赤眉軍從兩側的山坡上、灌木叢中、岩石後面涌了出來。
他們揮舞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喊著震天的殺聲,如同黑色的泥石流一般,順著山坡傾瀉而下。
同樣沒有陣型,沒有章法。
但聲勢就大上太多了。
那種近萬人同時衝鋒帶來的視覺衝擊力是恐怖的。
塵土飛揚,殺氣沖天。
山谷口的顧懷大軍瞬間亂了。
「媽呀!真的有埋伏!」
「赤眉軍!是赤眉軍!」
「跑啊!快跑啊!」
剛才還勉強維持的佇列瞬間崩塌,前面的人想往後退,後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擠,尖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老張頭嚇得手裡長槍都掉了,他下意識地轉身就想往旁邊的林子裡鑽,可剛邁開腿,就看到那幾十名黑衣親衛已經調轉了弩箭的方向。
不是對準敵人。
而是對準了他們。
「敢退者,斬!」
楊震策馬而出,手中的長刀一揮,一顆試圖逃跑計程車卒人頭沖天而起,鮮血噴了老張頭一臉。
「豎盾!列陣!把車推出去!」
顧懷的聲音穿透了混亂,依舊平靜得可怕。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看那些即將衝到面前的赤眉軍。
只是讓人將那些隨軍的大車推到外圍,布置成一圈環繞的防線。
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火摺子。
輕輕吹亮。
那一點微弱的火光,在這正午的烈日下顯得毫不起眼。
他甚至策馬向前走了兩步,正對著那群瘋狂衝下來的赤眉軍。
雙方的距離在迅速拉近。
兩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沖在最前面的紅煞已經能看清顧懷臉上的每一個毛孔,甚至能看到顧懷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嘲弄的笑意。
「他在笑?」
紅煞心裡咯噔一下,但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巨大的沖勢裹挾著數千人,狠狠地撞向了谷口的方陣。
就在這一刻。
顧懷鬆開了手。
那個燃燒著的火摺子,劃出了一道優美的拋物線。
然後--
「轟!!!」
天罰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