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意義上說,我們只見過三面。」
顧懷打破了沉默。
他沒有坐下,而是負手立在亭邊,看著池中那些因為陳婉不再投食而漸漸散去的錦鯉。
第一次,是在那場有些荒誕的詩會上,他是個為了弄到糧食不得不打算與權貴們虛與委蛇的窮書生,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縣令千金,匆匆一瞥。
第二次,是那場針對王家的拍賣會,他隱在幕後操盤,而她作為看客,或許猜到了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第三次,便是前些日子她去莊子的那一面。
「三面,哪怕加起來的時間也不過短短几個時辰。」
顧懷輕聲道:「僅憑這匆匆三面,就定下一輩子的終身大事,是不是...太過草率了點?」
他沒有說什麼「顧某出身寒微」之類的虛偽客套話,也沒有去點破這樁婚事背後的政治利益交換。
只是單純地好奇,所以才想要來見見她,丟擲這個疑問。
畢竟,於他而言,這件事有百利而無一害;但於陳婉而言,這是把自己整個人生都押上去了。
陳婉抬起頭,看著顧懷。
「草率麼?」
陳婉輕輕將手中的魚食盡數撒入水中,引得池面一陣翻騰。
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忽然問道:「顧公子平日裡看話本麼?」
顧懷一怔,隨即搖頭:「很少看。」
陳婉拿出手帕,輕輕擦拭著指尖的碎屑,語氣幽幽:「我閨房裡有不少話本,多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其中有一篇,我印象很深。」
「是個很俗套的故事。」
「說是城東有戶富貴人家,小姐生得貌美,又通詩書,卻偏偏愛上了隔壁一個落魄的窮書生,那書生家徒四壁,除了幾卷舊書,就什麼都沒了。」
「家裡自然是反對的,門不當戶不對,認為那是自甘下賤。」
「可那位小姐不聽。」
顧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她覺得那就是愛情,是這世間最純粹的東西,為了這個窮書生,她不惜與視她如珠如寶的父母決裂,不惜拋棄了錦衣玉食的生活。」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她帶著自己攢下的細軟,翻牆而出,和那個書生私奔了。」
說到這裡,陳婉停了下來。
顧懷微微皺眉。
他不明白陳婉為什麼突然開始講故事。
這種故事在這個時代的坊間巷尾流傳甚廣,大多是用來滿足那些落魄文人的臆想,結局往往是書生高中狀元,鳳冠霞帔迎娶小姐,最後歡歡喜喜,連帶著原本反對的岳父岳母也變得一臉諂媚。
但他知道,陳婉要說的,肯定不是這個。
「後來呢?」他問。
「後來?」
陳婉嘴角微勾:「後來,書生寒窗苦讀,說是要考取功名,讓小姐過上好日子。」
「可惜,文章憎命達,書生考了三年,連個舉人都沒考上。」
「小姐帶著的細軟花光了,那雙原本只用來彈琴畫畫的手,開始學著縫補漿洗,開始在冬天的冰水裡洗衣服,開始為了幾文錢跟市井潑婦罵街。」
「不出三年,兩人便成了怨偶。」
「書生嫌棄小姐不能操持家務,不如鄰家村婦那般能幹,甚至開始埋怨是小姐帶累了他的前程;而小姐,看著鏡子裡那張日漸枯黃的臉,看著滿手的凍瘡,除了整日以淚洗面,便是悔恨當初自己怎麼就瞎了眼。」
「最後,書生鬱郁不得志,流連煙花柳巷,拿著小姐辛苦賺來的錢去買醉;小姐積勞成疾,在一個風雪夜裡,咳血而死。」
故事講完了。
沒有狀元及第,沒有十里紅妝。
只有一地雞毛,和血淋淋的現實。
涼亭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晚風吹過竹林發出的沙沙聲。
顧懷看著陳婉,眼神中多了一絲異色。
他本以為這位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會說些「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天真故事,卻沒想到,只是一個故事,就表明了她對於愛情的態度。
「陳小姐既然看得如此透徹,」顧懷說,「所以是想說,那些所謂的一見鍾情、私定終身,其實大都經不起柴米油鹽的考驗?」
「我講這個故事,並不是為了說那個小姐傻,」陳婉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是想問顧公子,你覺得,那個小姐後悔嗎?」
顧懷沉默片刻。
按照常理,或者按照陳婉剛才的描述,那個女子自然是後悔的--悔不聽父母之言,悔當初拋下一切。
但他看著陳婉那雙極美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動。
「她後悔的,大概不是私奔這件事本身?」顧懷緩緩開口,「應該是,所託非人?」
陳婉沒有回答,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男人思索的臉。
「但這也不能全怪她。」顧懷忽然又開口。
陳婉微微一怔。
「對於這個時代的女子來說,追求自由的代價確實太高了,」顧懷轉過身,背靠著涼亭的柱子,目光投向遠處昏暗的天空,「男子選錯了路,大不了從頭再來,甚至可以浪子回頭金不換。」
「可女子呢?」
「就像故事裡那樣,選錯了人,就是一輩子。」
「或許世人都會評價那個小姐又傻又天真,但在我看來,她只是想在那個被安排好的、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命運里,試圖掙扎一下。」
「她想選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這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這個世道,沒有給她足夠的試錯餘地;錯的是那個男人,配不上她的這份毅然決然。」
顧懷看向陳婉:「因為一旦嫁人,你們便要把自己的一切--名聲、未來,都託付給一個男人,如果那個人不是良配,那麼所謂的自由,不過是從一個籠子,跳進了另一個更破爛、更漏風的籠子。」
陳婉怔怔地看著顧懷。
她美麗的眼睛裡多出了一絲異樣的光芒,讓她顯得更柔和了些。
她本以為顧懷會嘲笑故事裡那個女子的愚蠢,或者會像大多數人那樣,評判那個書生的無能,甚至是指責私奔這種行為的傷風敗俗。
但顧懷沒有。
他竟然是在...同情?
不,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同情,而是一種真正的、站在女子立場上的理解。
「這個想法...」她頓了頓,「很特別。」
「也許吧,」顧懷笑了笑,「我只是覺得,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另一個人的人品和才華上,本身就是一場豪賭,無論男女,而這世間的事,從來都是十賭九輸。」
「是啊,十賭九輸。」
陳婉站起身,走到顧懷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看著那池春水,「不過,有一點顧公子說錯了。」
「哦?」
「那個小姐,或許後悔嫁錯了人,但在她翻過牆頭,跳進書生懷裡的那一刻...」
陳婉輕聲道:「她是自由的。」
「哪怕那個自由只有一瞬,哪怕代價是後半生的淒涼。」
「但那是她自己選的。」
「而我...」
陳婉的聲音低了下去,她低下頭,好像做了什麼決定,然後抬起頭。
「我也想選一次。」
顧懷轉頭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這一刻,顧懷終於明白了這個女子的心思。
她不是那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話本小姐,也不是那個只會聽從父命的提線木偶。
她不討厭自己這個人,恰巧局勢又走到了這裡,她便試著想選一次--而且她已經做好了無論對錯都會承擔後果的準備。
「但是,為什麼?」他還是問道。
「我的母親,」陳婉的聲音更輕了些,「她嫁給爹爹前,只隔著屏風聽過他的聲音,她賢良淑德,從不多言,從不逾矩,父親敬重她,也僅止於敬重,她這一生,像一幅工筆的美人圖,每一筆都合乎規範,賞心悅目,卻唯獨...沒什麼鮮活的筆觸。」
「她前年冬天病逝時,我在她床前守夜,聽著她偶爾的囈語,她喊的不是父親的名字,而是她閨中時養過的一隻雀兒的名字,她說,雀兒啊,窗外天晴了,我們該飛了。」
顧懷默然。
「那一刻我才驚覺,」陳婉說,「她或許從未後悔,因為她不知何為後悔;但她或許也從未真正活過,因為她從未有機會選擇。」
「但現在,我有機會,那麼我為什麼不握住呢?」
顧懷終於開口:「所以,你選擇我,並非因為喜歡,而是因為...這是你眼下唯一能做出的、屬於自己的選擇?」
「喜歡?」陳婉咀嚼著這兩個字,側頭看他,眸光清澈,「顧公子相信三面之緣便能生出的『喜歡』麼?那與話本里的一見鍾情,有何區別?」
顧懷笑了起來:「我不太信一見鍾情這種事情。」
「我也不信,」陳婉坦然道,「但我的確對你有好感,而且,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停頓了一下。
「我們的三次見面,於我而言,便如同觀人執棋,雖未窺盡全盤,但棋風可見人品,布局可窺格局,或許有很多人會說你並非是我良配,前路註定荊棘密布,風波不止,但--」
她一字一句:「你不拘禮,不把女子當成物品,有自己的意志和道路,而非一具被門第、規矩、利益雕琢的空殼,這就夠了。」
「足夠讓你押上一生?」
「足夠讓我『選』這一次,」陳婉糾正道,「至於結果,是好是壞,是甘是苦,那是我選之後,需要自己承擔的東西,就像翻牆的小姐,她選的那一刻是真的,後來的苦也是真的,但若重來一次,她或許還是會翻那道牆--不是為那書生,是為她自己想翻牆的心。」
顧懷心中震動。
他驚覺在這番對話之前,他對於這個時代的女性,仍然抱有一定的成見--或許是因為課本上批判的話太多,所以他先入為主地認定這個時代的女子都沒有自我。
然而,此刻他卻從陳婉的口中,聽到如此清晰、如此冷靜的關於自我選擇的宣言。
沒有悲情,沒有控訴,甚至沒有多少情緒的波瀾,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要行使她作為一個人,而非一個物品的、最後的一點選擇權。
而自己,恰巧成了這個選擇的物件。
不是因為愛情,甚至談不上多深的了解,而是一種基於有限觀察的理性判斷,混合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對自主命運的渴求。
荒謬,卻又合理得讓人無言以對。
顧懷的臉上有了幾分瞭然和淡淡的無奈:「陳小姐這般坦誠,倒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了。」
「顧公子只需問自己,」陳婉看向他,目光坦然,「是否願意接受這樣一個選擇,讓我這樣的人,成為你未來的夫人?她或許不能帶來琴瑟和鳴的情愛,但至少,會有與你並肩面對風雨的意願,以及,絕不後悔的覺悟。」
竹林沙沙作響,夕陽的餘暉終於完全沉沒,天色轉為一種朦朧的黛藍,亭角懸掛的風燈不知何時已被下人點亮,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並肩而立的兩人。
顧懷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著,思考著--如果說一開始還把這樁婚事當成陳識用來息事寧人的政治聯姻,那麼現在,陳婉的話便是剝開了這些面紗,將婚姻最本質的交換與合作呈現在他面前。
這出乎他的意料,卻又奇異地符合他對這位聰慧女子的認知。
已經與陳識沒有關係了--雖然這樁婚事的結果仍然意味著是否與陳識和解,但起碼此刻,顧懷做出的選擇僅僅著重於他和陳婉之間。
那麼,該怎麼選?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顧懷想了想,笑道:「我以後大概會很忙。」
「那希望我能替你多分擔一些。」
「會有很多危險。」
「也不會比亂軍壓境,城破身死更差了。」
「生活上,可能會與你習慣的深宅大院、僕役成群,有很大的差距。」
「這樣一來,」她笑著,「就更自由了,不是麼?」
顧懷怔了怔,片刻後,也笑了起來。
他深深看了陳婉一眼,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碎石小徑,朝那片燈火走去,身影逐漸融入漸濃的夜色。
「那麼,我會努力讓你沒有選錯。」他說。
陳婉眉眼彎了彎,低下頭看著腳尖,輕輕應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