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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陽謀

2026-09-18 01:37:36 作者: 東有扶蘇

  「聖子?」

  莊園的議事廳里,不知道是誰低聲喃喃了一句。

  長桌旁,莊園的核心人物都在。

  福伯站在下首,李易坐在左側,老何蹲在門口,孫老漢則是坐在椅子的邊角,兩隻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不安地搓動著。

  唯獨主位是空的。

  顧懷還沒來。

  那捲赤紅色的帛書和那個黑漆漆的木盒就靜靜地躺在長桌中央,但沒有人願意碰他們。

  「荒謬...簡直是荒謬!」

  打破沉默的是李易。

  這位平日裡已經歷練得頗為沉穩的讀書人,此刻卻有些失態。

  他死死盯著那捲帛書,臉色鐵青:「公子是讀書人!是正兒八經的清白人家!這幾天還要和縣尊千金定親!」

  李易猛地抬起頭,環視著眾人,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微微發顫:「那赤眉軍是什麼東西?是流寇!是反賊!是殺人不眨眼的畜生!他們怎麼敢...怎麼敢把這種髒水往公子身上潑?還什麼聖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福伯也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惶恐。

  老人家揹著手,在廳里來回踱步,嘴裡絮絮叨叨:「少爺是我看著長大的...顧家幾代單傳,那是清清白白的耕讀傳家,怎麼會與那赤眉賊寇扯上關係!」

  「這要是傳出去,可怎麼了得?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啊!」

  「阿巴阿巴...」

  

  門口的老何也激動起來,他揮舞著手裡的鐵件,雖然說不出完整的話,但那漲紅的臉和憤怒的眼神,顯然是在表達著同樣的意思。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就是啊!」

  連議事時一向畏畏縮縮的孫老漢也憋不住了,他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大,還帶翻了身後的椅子:

  「公子怎麼可能是赤眉的人!老漢我苦巴巴地挨了一輩子,見過地主剝皮,見過官府收稅,就沒見過公子這麼好的人!」

  「提拔老漢一個佃戶當農業主管,給莊戶們分房子,給娃子們肉吃...他要是赤眉軍,那我們算什麼?我們這些受了公子恩惠的人,難道都是反賊不成?」

  孫老漢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那些赤眉軍是什麼東西?那是蝗蟲!是見人就殺的畜生!公子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怎麼一轉眼,反倒成了他們的頭兒了?這要是傳出去,讓莊子裡的鄉親們怎麼想?」

  眾人的情緒都很激動。

  這不僅僅是因為這頂莫名其妙的黑鍋太大太沉,更是因為這種說法,從根本上否定了顧懷以及他們這段時間以來所做的一切努力的正義性。

  他們是在亂世里守護家園。

  可如果領頭的人成了反賊的「聖子」,那他們成了什麼?

  助紂為虐的嘍囉?

  「可是...」李易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管我們信不信,這東西已經送來了。」

  他是讀書人,是這群人里腦子轉得最快、看得最遠的一個。

  所以他更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

  「是不是真的,對於我們來說,當然不重要,因為我們知道公子是什麼人。」

  「但問題在於,外面的人怎麼看?」

  他指著桌上的印信,眼神陰鬱:「按照他們的說法,這件事已經傳開了,傳到江陵,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而且最要命的是...」

  李易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一戰里,為了打敗赤眉軍,公子確實用了特殊的法子,如今江陵還有人在說那是『天罰』,若是沒有這個『聖子』的名頭,還能說是奇人異士的手段;可一旦有了這個名頭,那在不知情的外人眼裡,這就成了,鐵證。」

  天授神力,赤眉聖子。

  多麼完美的閉環。

  「看起來,你們已經先討論過了。」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議事廳里的嘈雜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方向。

  帘子被掀開。


  顧懷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下了納采時穿的那身喜慶的暗紅錦袍,重新穿回了一襲青衫。

  臉上看不出什麼憤怒或者驚慌的神色,彷佛這突如其來的「聖子」鬧劇,根本與他無關。

  「公子!」

  「少爺!」

  眾人紛紛起身。

  顧懷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則緩步走到主位前,卻沒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那捲赤紅色的帛書。

  「徐安的字依舊寫得不錯,只是沒想到,這麼段時間沒訊息,突然就給我來了這麼一手。」

  他隨口點評了一句,然後將帛書扔回桌上,目光掃視眾人。

  「李易說得對。」

  顧懷淡淡道:「這口黑鍋,已經是定局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後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仔細想想,應該是之前那一戰的具體情況傳了出去,徐安是個聰明人,他意識到我手裡的東西能對荊襄戰局乃至天下大勢起到什麼作用,所以我在他眼中,便從一個能提供私鹽和銷贓的生意人,變成了赤眉軍必須拉攏,不對,是吞併的物件。」

  「而關鍵在於,他之前便試過了,知道我不會入伙,也知道我和他們這種人之間只可能存在生意,所以他乾脆就不給我選擇的機會。」

  「這樣一來,就很容易推斷出他們的邏輯--既然不能讓你自願入伙,那就逼著你和朝廷決裂。」

  顧懷笑了笑,眼神卻有些冷:「不得不說,這個手法雖然看起來再簡單不過,但又確實噁心得不行。」

  「他們不需要我同意,也不需要我真的去當這個聖子,他們只需要對外宣稱我是,只需要讓全天下的人都以為我是,這就夠了。」

  「當所有人都說你是聖子的時候,你是不是,已經不重要了。」

  「哪怕我現在衝出去,站在江陵城樓上大喊我不是,我是大幹的良民...你們覺得,朝廷會信嗎?」

  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著這番話背後令人窒息的寒意。

  是啊。

  朝廷會信嗎?

  在這個殺良冒功都成常態的亂世,一個手裡有兵有糧、還能主導一城格局的地方豪強,突然被反賊尊為聖子...

  根本不需要證據,只要有這個嫌疑,就足夠讓顧家莊灰飛煙滅一百次了。

  「那...那咱們該怎麼辦?」

  孫老漢急得直搓手,「公子,咱們不能就這麼認了啊!」

  「認?當然不能認。」

  顧懷搖頭道:「但也絕不能大張旗鼓地否認,那樣只會越描越黑,反而遂了徐安的願,把我們徹底推向朝廷的對立面。」

  他坐直了身子,原本溫和的氣質陡然一變。

  「記住我的話。」

  「第一,這件事,僅限於在這間屋子裡的人知道。」

  顧懷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的臉龐:「我信任你們,所以才會把局勢說給你們聽,但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許提『聖子』這兩個字,更不要讓莊子裡產生任何流言。」

  「該幹嘛幹嘛。」

  「地照種,房照修,工坊照常開工。」

  「那兩個特使,找個隱蔽的地方關起來,好吃好喝供著,但不許見任何人,更不許讓他們發出半點聲音。」

  「是!」

  「第二,莊子的警戒等級,再提一級。」

  「楊震那邊,告訴他,讓他密切注意流竄的赤眉潰兵,若是有人打著投奔『聖子』的名義來...先扣下,甄別之後再說。」

  「讓清明注意一下城內的流言,有任何關於這件事的風聲,就讓沈明遠過去處理,一定要第一時間找出源頭,然後切斷。」

  「第三...」

  顧懷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福伯:「玄松子道長呢?」

  福伯一愣,回道:「剛把那兩個赤眉軍的人押下去,老奴就看見道長在後院轉悠,一會兒看看牆頭,一會兒看看狗洞,嘴裡還念叨著什麼『大凶』、『死定了』之類的話...看那架勢,要不是巡邏隊看得緊,他怕是都要挖地道了。」


  顧懷氣極反笑。

  「還真是屬泥鰍的,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要跑。」

  顧懷擺了擺手,語氣輕鬆:「不過,既然來了,就由不得他了,上了賊船,又哪有半路跳下去的道理?」

  「就說三書六禮的流程還沒走完,讓他冷靜冷靜,再暫居幾天,全當體驗一下田園生活了。」

  福伯點頭應道:「是,少爺。」

  看著顧懷那鎮定自若的神情,大家原本慌亂的心,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彷佛只要公子不亂,這天就塌不下來。

  「行了,都散了吧。」

  顧懷擺了擺手,「都把臉上的驚慌收一收,別出門讓人看出來。」

  眾人紛紛領命,起身離去。

  .....

  散會後,顧懷回了書房。

  他靜靜地看著擺在桌上的印信,目光幽深。

  他在思考。

  憤怒?恐懼?

  這些情緒在看到這東西的時候或許有過一瞬,但現在,當冷靜下來的時候,他便開始徹底審視這個陽謀背後隱藏的東西。

  這是一個死局嗎?

  看起來是。

  流言最恐怖的一點就是它不需要證據,更別提顧懷和赤眉軍還真有過銷贓的糾葛,配合眼下這種局勢,根本不難想像,當流言開始在江陵乃至荊襄傳播後,朝廷會是什麼反應。

  對於這種事,從來都是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

  但是。

  顧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捲帛書粗糙的質地。

  作為穿越者,他的思維方式終究與這個時代的人不同。

  歸根結底,他對皇權沒有敬畏,對朝廷沒有嚮往,一睜眼就成了流民更是讓他對「反賊」身份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從一開始,他做事就只秉持一個原則--為了活下去,為了有尊嚴、有自由地活下去。

  他從不想當什麼匡扶社稷的忠臣良將,亦或者救苦救難的聖人。

  那麼,就算所有人乃至朝廷都聽到他是赤眉聖子,只要他不真的站起來振臂一呼領人造仮,只要他能讓江陵徹底成為他的基本盤,百姓安居樂業,世道安寧太平。

  朝廷真的會因為一個流言就大軍壓境麼?

  所以,一切只看一點--實力。

  在這個亂世真正站穩腳跟,讓所有人都只能心平氣和與他對話的實力。

  包括朝廷。

  而且,風險,往往伴隨著收益。

  顧懷下意識地開始思考--拋開那些致命的負面影響不談,這個「聖子」的身份,有什麼好處?

  徐安想利用這個身份逼他入伙。

  那反過來說,這個身份在赤眉軍中,是不是真的具備某種...法理上的號召力?

  赤眉軍已經散了,但人心還在,那些散落在荊襄九郡的幾十萬潰兵、流民還在。

  他們迷茫,他們恐懼,他們急需一個新的精神寄託。

  之前他還一直在想,莊子的發展雖然很快了,但實際完全跟不上世道崩壞的速度,一支赤眉潰兵就差點席捲江陵,如果來的是朝廷大軍或者赤眉主力呢?

  顧懷的心跳有些加速。

  他有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懸崖邊走鋼絲。

  但是...卻又那麼誘人。

  燈火跳動了一下。

  映照出了他眼底的意味不明。

  ......

  與此同時。

  數百里外,通往江陵的官道上。

  一支兵馬正在雨中艱難跋涉。

  這是孫義的兵。

  這位大幹折衝府偏將,此刻正騎在馬上,任由驟雨拍打在臉上,沖刷著那道猙獰的刀疤。

  他的心情很不好。

  因為他已經帶兵走到了前往江陵的半道上,探馬卻帶回了一個訊息。


  紅煞部全軍覆沒,據說連紅煞本人的屍骨都找不到了。

  這意味著原本可以撈到手的軍功,沒了。

  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人家不僅守住了,還打贏了。

  這下好了,別說軍功了,連湯都沒喝上一口。

  他有些猶豫--還去嗎?

  既然江陵沒破,那就還是大幹的治下,他若是帶兵進去...休整倒是可以,也能撈到不少油水。

  但事後必定要被問責,因為他違背主帥軍令南下江陵,這下子就連藉口都沒了。

  那就掉頭回去,繼續在伏牛山里跟那些鑽耗子洞的赤眉軍捉迷藏?

  這也是個極爛的選擇,但凡有點前景,他又何至於把目光轉向江陵?

  賊老天,要絕老子的路麼?

  他這般想道。

  「將軍!將軍!」

  就在這時,親衛押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從前面跑了過來。

  「前面抓到了一隊赤眉軍的潰兵!」

  親衛興奮地稟報:「大概有十幾個人,正鬼鬼祟祟地往南逃,被斥候摸上去全摁住了!!」

  孫義心情正不好,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俘虜。

  「砍了。」

  「饒命!將軍饒命啊!」

  那些俘虜頓時磕頭如搗蒜,哭喊連天。

  親衛抽出刀,正要砍下去,孫義卻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馬蹄聲響起,孫義策馬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幾人:「你們這是往哪兒跑?伏牛山在北邊,你們往南跑什麼?!」

  立馬有人哆哆嗦嗦地說道:「回...回將軍...我們不想回山里了...我們要去江陵...」

  「江陵?」

  孫義愣了一下:「你們是紅煞的人?」

  「不...不是...」

  那俘虜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狂熱和希冀,「我們是去投奔...聖子。」

  「聖子?」孫義皺起眉頭,「什麼狗屁聖子?赤眉軍什麼時候又出了個聖子?」

  「是...是最近才冊封的...」

  那俘虜顫聲道:「聽說聖子就在江陵城外,他...他有天罰之力,能引動天雷,紅煞就是不聽天公將軍號令,所以被聖子降下天罰滅掉了...」

  沒有回應,他繼續哆嗦著說道:「我還聽說,只要投奔了聖子,就有飯吃,有衣穿,不用打仗...」

  他的視野里出現了一雙軍靴。

  孫義低下頭,因為揹著陽光,俘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聽清了孫義的話:

  「繼續說下去。」

  「我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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