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我有些明白,你為什麼不想到場了。」
沈明遠站在雲間閣三樓那雕花的紫檀木欄杆後,低垂著眼帘,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燈火與喧囂,落在那人潮如螻蟻般涌動的一樓大堂,輕聲自語。
「這種場景,真的會讓人很不舒服啊...」
作為顧懷親手提拔的大掌柜,作為今日這江陵城中最炙手可熱、甚至被無數富商權貴爭相巴結的人物,他本該意氣風發,本該享受這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快感。
可此刻,他只覺得那些曾經跌落到塵埃里的日子再度浮上心頭,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也曾是下面那些人里的一員。
而也恰恰是因為這樣--他才會覺得,這種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世道,真的很噁心。
為什麼,有些人生來就註定要仰望他人?那些他們千辛萬苦卻追尋不到的東西,在那少部分人眼裡,卻是那麼唾手可及。
而偏偏,他是個生意人,所以必須要忽略掉這種感受,繼續做這些人的生意。
「沈掌柜?」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打斷了沈明遠的思緒。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的瞬間,臉上那抹厭惡與冷漠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無可挑剔的、帶著三分謙卑七分熱情的笑容。
「哎喲,王員外,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沈明遠快步迎了上去,對著那個身穿錦袍、滿面紅光的中年胖子拱了拱手。
這裡是三樓。
是雲間閣的最頂層,也是整個江陵城門檻最高的地方。
這裡很靜。
昂貴的「龍涎香」在錯金博山爐里緩緩燃燒,吐出絲絲縷縷青白色的煙霧,將整個空間薰染得如同仙境。
牆上掛的是前朝大家的真跡--不知道是之前赤眉軍從某個倒霉的世家大族手裡搶來,又轉手送到莊子上的贓物,如今堂而皇之地掛在這裡,成了彰顯品位的雅玩。
腳下鋪著的是從高價買來的厚重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彷佛連腳步聲都不配驚擾這裡的貴人。
能坐在這裡的,只有七八位。
他們或是江陵城中大家族家的家主,或是城外自給自足的一方豪強,甚至還有外地的豪商。
此刻,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欣賞古玩,有人在把玩茶具,當然也還有人在感嘆:
「沈掌柜這樓,修得確實雅致。」
一位家主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尤其是這三樓的清淨,甚合我意,處處擺設都透著雅致,如今這世道亂糟糟的,想要找個能讓人靜下心來品茶的地方,可是不容易了。」
「員外喜歡就好。」
沈明遠親自執壺為他續上茶水,「公子說了,三樓本就是為了諸位貴人準備的,若是連諸位都覺得吵鬧,那就是我沈某人的失職了。」
「顧公子有心了。」
另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在外面難得一見的文玩古董,珍奇字畫,笑道:「有些東西,本就不是什麼人都能用的,就好比這人吶,若是沒了上下尊卑,沒了門檻高低,那還不亂了套?」
眾人都笑了起來。
那笑聲含蓄、矜持,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沈明遠也跟著笑,笑得有些僵硬。
「諸位慢坐,沈某去二樓看看。」
告罪一聲,沈明遠退出了三樓的雅間。
他沿著樓梯緩緩而下。
隨著腳步的移動,空氣中的味道變了。
那股清幽的龍涎香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混合氣息--烈酒的醇香,香水的幽香,各種精心烹飪的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二樓到了。
如果不說三樓是江陵地界最有權力的人的品茶間,那這二樓便是人間最極致的富貴鄉。
巨大的回字形走廊上,擠滿了身穿綾羅綢緞的有錢人,他們沒有三樓那些世家大族的底蘊和矜持,他們的富貴是赤裸裸的,是用金銀堆砌出來的。
「喝!滿上!今兒個高興!」
「李兄,你看那邊那個唱曲兒的小娘子,身段當真是不錯...」
「哎喲,這不是趙掌柜嗎?聽說你這次去蜀中發了大財?怎麼著,今晚不得請大傢伙兒樂呵樂呵?」
喧囂聲撲面而來。
沈明遠站在樓梯口,看著眼前的景象。
只有流淌的酒漿,只有燃不盡的膏燭,只有揮霍不完的銀子。
幾個喝得面紅耳赤的商賈正摟著濃妝艷抹的陪酒女子,手肆無忌憚地遊走著,引得女子嬌笑連連;另一邊,幾個做糧食生意的掌柜正湊在一起,一邊品酒,一邊閒談。
他們很快樂。
這種快樂建立在安全感之上--江陵守住了,他們的家產與地位保住了,既然沒死在亂世里,那就得加倍地把這福給享回來。
「沈大掌柜下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立刻有一群人圍了上來,眾星捧月般將沈明遠裹在中間,各種阿諛奉承之詞如潮水般湧來。
沈明遠熟練地應付著,臉上掛著合適的笑容,眼神卻有些游離。
他走到了迴廊的欄杆邊。
這裡是二樓視野最好的位置,也是公子特意吩咐改造過的地方--欄杆很低,且是鏤空的。
原本聚在這裡的幾個權貴子弟見他過來,倒是沒有太大的反應,其中一個年輕公子,指著樓下,臉上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沈掌柜,你這招可真是高明啊!」
「哦?何出此言?」沈明遠明知故問。
「你看下面。」
年輕公子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隔空點了點樓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把這群窮鬼放進來,讓他們在一樓擠著,咱們在樓上看著。」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優越感:「平日裡那些酒樓、茶樓,為了清淨,都不讓泥腿子們進去,可今天才發現,站在二樓看著他們熱熱鬧鬧吵吵嚷嚷的,這酒喝起來,的確是要比平日裡更有滋味了些」
「可不是嘛!」
旁邊的另一個公子哥接過話頭:「還有樂子可看,剛才我看見有個老頭,抱著個髒兮兮的娃,為了搶個前面的位置,差點被人踩死,只是可惜,最後還是讓人扶起來了,沒看成好戲。」
「哎,你怎麼這麼說?沈掌柜就在邊上,你這是在咒沈掌柜開業第一天就死人?」
「誒誒誒,我可沒這意思,哈哈,也就是隨口一說,沈掌柜勿怪,勿怪!」
沈明遠笑了笑示意沒事。
他靜靜地看著這幾個人繼續聊著風月,聊著美人,繼續對著樓下指指點點。
他們在二樓,手裡端著美酒,懷裡摟著美人,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在泥潭裡掙扎求生的人,看著他們為了那一點點施捨般的快樂而拼盡全力。
這種對比,這種視角的落差,讓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看吧。
這就是命。
我們生來就在樓上,而你們,註定只能在樓下仰望。
沈明遠突然想到了那一天,公子在下令改造這些護欄的時候,沉默許久後說出的那句話。
「這個世界本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的確。
沈明遠還是沈家大少爺的時候,他也覺得這一切再正常不過,是自古以來的綱常--人的貴賤自有命數,泥腿子的命跟有錢人的命比起來那還叫命?
可現在,他卻覺得--這個世界真的不該是這個樣子。
那該是個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也想不出來。
而且公子也只是公子,他沈明遠更只是個掌柜。
除了遠遠看著,他們又能,做什麼呢?
......
視線越過那道鏤空的欄杆,急速下墜。
穿過那層看不見的屏障,落入塵埃里的人間。
一樓。
人山人海。
「我的娘咧...這柱子,是金子做的不成?」
一個剛擠進門的漢子,張大了嘴巴,伸手想要去摸那根漆著紅漆、描著金樹的巨大立柱,卻又在快要碰到的時候縮回了手。
他在自己的衣襟上使勁擦了擦手,生怕自己手上的老繭刮花了這金貴的物件。
「別瞎摸!摸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旁邊的人推搡了他一把,那人也是個窮苦打扮,但此刻臉上卻掛著一種莫名的興奮,「快看那上面!那些燈籠!乖乖,這得費多少油啊?這一晚上的油錢,夠我家點一年了吧?」
「這不就類似於勾欄?」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二樓瞟。
「勾欄?你家勾欄有這麼氣派?」
立馬有人反駁,語氣幽幽,「這可比勾欄金貴多啦!你沒見門口那些馬車?還有剛才進去的那位,那是城西李員外!人家直接就上二樓去啦!」
「咱們能跟人家比?人家是去花錢的,咱們是來...嘿嘿,領東西的。」
大堂的一角,幾個身強力壯的夥計正守著幾口大箱子。
「排隊!都排隊!別擠!」
夥計扯著嗓子喊,手裡拿著一塊塊切得方方正正、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肥皂。
那是顧懷特意吩咐的「贈品」。
雖然只是些邊角料重新融化壓制的,成色不如樓上賣的那些晶瑩剔透,也沒有那般精緻的包裝,但在這些百姓眼裡,這簡直就是神物。
「哎喲,真香啊!」
領到肥皂的大嬸把它湊到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笑開了花,「這味兒,比山上開的花兒還香!這就白給咱們了?」
「這裡的東家可真仁義。」
「聽說這玩意兒能洗得特乾淨,回頭給我家那死鬼的那件破襖子好好洗洗,過年也能當新衣裳穿了!」
人群里充滿了這種細碎而真實的喜悅。
他們並不覺得這是一種施捨,也不覺得在那些貴人眼皮子底下領這些東西有什麼丟人。
更不覺得,用這種東西將他們吸引而來,成為樓上那些人的談資,有什麼不對。
生存的重壓早已磨平了大多數人的自尊,在亂世里,能占到一點便宜,能帶回家一點有用的東西,那就是實實在在的幸福。
哪怕所謂的幸福如此卑微。
「咚!咚!咚!」
就在這時,急促而震撼的鼓聲,猛地從大堂中央的高台上響起。
原本喧囂的大堂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三樓的權貴,二樓的富商,還是一樓的百姓,都被吸引了過去。
那是戲台。
顧懷特意讓人加寬、加高,甚至運用了一些簡單的反光原理和煙霧機關的戲台。
隨著鼓聲落下,一陣白色的煙霧突然從台下湧出,瞬間籠罩了整個高台。
「哇!」
一樓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
他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在他們的認知里,戲台就是幾塊木板,幾個穿著戲服的人上去咿咿呀呀唱幾句,哪有這種神仙般的手段?
「真神了!這是法術嗎?」
「噓!別說話!看戲!」
「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
「自從盤古破鴻蒙,開闢從茲清濁辨。」
「覆載群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
老者蒼涼的聲音響起,定場詩一出,這幫平日裡只聽過情愛話本的百姓,哪裡聽過這種開篇?一個個都聽得愣住了。
緊接著,鼓點緊湊,高台上的紗幔緩緩拉開。
「哇--!!」
大堂里爆發出一陣整齊劃一的驚呼聲。
只見那戲台上,竟然不是空蕩蕩的木板,而是真的立著一塊巨大的石頭--那是用木架和紙糊的道具,畫得惟妙惟肖,石頭縫裡竟然還冒著白煙!
「快看!那是啥?那是石頭裡蹦出來個人?」
「是個猴子!金毛的猴子!」
伴隨著一陣翻跟頭的動作,一個畫著臉譜、身穿金甲的武生從那「石頭」里蹦了出來,手裡的棍子舞得呼呼生風。
「好!!」
李老四把兒子死死架在脖子上,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跟著人群吼了一聲,巴掌拍得通紅。
他看不懂什麼「鴻蒙」,也聽不懂什麼「造化」,但他看得懂那猴子翻跟頭的利索勁兒,看得懂那白煙繚繞的神奇,更看得懂這熱鬧背後那種從未有過的快樂。
脖子上的石頭更是興奮得手舞足蹈,小臉漲得通紅,指著台上大喊:「爹!爹!那猴子會飛!那猴子會飛!」
周圍的人群也是一樣。
他們互相推擠著,為了看清台上的動作而踮起腳尖;他們因為猴子做了一個滑稽的抓癢動作而哄堂大笑;他們因為台上打鬥的精彩而緊張得屏住呼吸。
在這一刻。
他們忘記了家裡快要見底的米缸。
忘記了明天還要去碼頭扛一天的包。
忘記了城外那些還在遊蕩的赤眉潰兵。
甚至忘記了自己是這江陵城裡最卑微的螻蟻。
這雲間閣的一樓,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光怪陸離的夢境,短暫地收容了這些苦命人的靈魂。
然後給了他們一點點廉價的、卻又無比珍貴的歡愉。
.....
光影交錯。
喧囂震天。
仿若盛世。
在這極盡奢華的雲間閣里,三層樓,三個世界,卻又在這一刻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有人在雲端品茶,有人在半空飲酒,有人在泥地里歡呼。
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個大堂最陰暗的角落裡,有一雙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清明。
這個曾經為了半個饅頭敢和野狗搶食的少年,此刻正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夥計衣服,抱著臂膀,隱沒在立柱的陰影后。
他沒有笑。
也沒有像其他同齡人一樣對著那個猴王大呼小叫。
在他的身後,陰影里似乎還有幾雙眼睛在閃爍。
那是其他的暗衛少年。
也如同清明一樣,沉默,冷硬。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履行著作為暗衛的職責。
然後,看著這漫天的璀璨燈火。
還有這虛假的盛世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