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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卦象

2026-09-18 01:37:50 作者: 東有扶蘇

  夏日。

  知了在樹梢上沒完沒了地叫著,吵得人心煩意亂。

  玄松子此時就挺煩。

  他盤腿坐在顧家莊東廂房的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碗酸梅湯,面前擺著幾盤精緻的蘇式點心,頭頂還有兩把大蒲扇在身後那個看起來憨厚、實則眼神精明的護莊隊員手裡呼呼地扇著。

  這日子,真算起來倒比白雲觀里還悠閒幾分...

  可現在,玄松子只覺得屁股底下長了釘子,怎麼坐怎麼彆扭。

  「那個...這位居士,」玄松子終於忍不住了,扭過頭,看著身後那個正賣力扇風的漢子,乾笑道,「貧道這兒真不用伺候了,要不...您去歇歇?」

  「不累!道長,俺不累!」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手裡的蒲扇搖得更歡了:「福伯交代了,道長是莊子裡的貴客,是大少爺的媒人,更是...嘿嘿,咱們莊子的活神仙,必須得伺候好了!要是讓道長熱著了,俺可是要被扣工分的!」

  玄松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貴客?

  如果不是上茅房都有人跟著。

  如果不是睡覺時窗戶根底下都蹲著兩個聽牆角的。

  那他就真信了。

  自從那天赤眉軍的特使進了莊子,送來了那方見鬼的「聖子印」,顧懷那廝雖然沒把他怎麼樣,也沒把他關進地牢,甚至一應吃穿用度比之前還要好上幾分。

  但這「關照」,未免也太周全了些。

  這哪裡是待客?這分明是軟禁!

  而且是那種讓你挑不出理、甚至還得捏著鼻子說聲謝謝的軟禁。

  「無量那個天尊...」

  玄松子嘆了口氣,把酸梅湯放下,起身想在屋裡溜達兩圈。

  結果剛一邁步,身後的漢子立馬就把蒲扇一收,像個影子一樣貼了上來:「道長要去哪兒?俺給您帶路!」

  「貧道就在屋裡走走!消消食!」

  「哦,那道長您慢點走,小心門檻。」

  玄松子徹底沒脾氣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生機勃勃的莊園。

  

  說實話,一開始他是真怕。

  知道了顧懷是赤眉聖子這種驚天大秘密,又看穿了顧懷身上那種詭異的命格,按照話本里的路數,他這種知道太多的人,一般活不過幾天。

  所以頭兩天,他晚上睡覺都在擔心半夜有人摸進來把他給咔嚓了。

  可幾天下來,他發現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顧懷似乎...真的很忙。

  忙著賺錢,忙著練兵,反正壓根沒空搭理他這個閒散道士。

  反倒是這莊子裡的莊民們,對他熱情得有些過分。

  「道長!玄松子道長在嗎?」

  就在這時,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一個大嗓門喊了起來。

  玄松子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就想堵門。

  又來了!

  自從知道了他是自家公子的媒人,是江陵名聲在外的遊方道士,他在這些莊民眼裡,那簡直就是太上老君下凡,活菩薩轉世。

  每天都有人排著隊來找他。

  算命的,看相的,測字的,甚至還有來問自家婆姨啥時候能懷上的...

  「道長!您可算在呢!」

  一個胖大嬸已經在護莊隊員的默許下衝進了院子,身後還跟著一大串莊民,擠開門後,滿臉油汗地擠到玄松子面前,大嗓門震得玄松子腦瓜子嗡嗡響:

  「哎喲,早就聽說公子請回來的這位道長是活神仙,前兒個給王二麻子家算的那一卦太准了!說他近來要交好運,結果真就過了建房申請,屋子都開建了!」

  「道長,您也給俺算算唄?俺家那閨女,今年都十六了,還沒個婆家,您給看看,這姻緣到底在哪兒啊?」

  「還有我!還有我!」

  另一個瘦高個的大娘擠開胖大嬸,把一個虎頭虎腦但掛著兩行清鼻涕的娃推到玄松子懷裡:

  「道長,這娃最近老是夜裡哭,是不是撞著什麼髒東西了?您給畫道符?」


  「道長,我想改個名,能不能發財?」

  「道長,我這眼皮老跳...」

  一時間,雞飛狗跳,人聲鼎沸。

  玄松子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行走江湖,倒是習慣了這種場面,可現在...

  他哪裡還有那個心情?

  他現在連自個兒的命都算不明白!

  「諸位居士!諸位居士!」

  玄松子只能硬著頭皮擺出一副高人模樣,強顏歡笑:「今日貧道...今日貧道修行的時辰到了!不宜起卦!不宜起卦啊!」

  「啊?道長您這都修了好幾天了,還沒修完啊?」

  「道長您是不是嫌俺們給的卦金少?俺有錢!俺在工坊幹活攢了工分的!」

  「就是,道長別謙虛了!這雞您拿著!俺們莊戶人家沒啥好東西,這就是一點心意!您就給算一卦嘛!」

  一隻咯咯亂叫的老母雞直接被塞進了懷裡,雞爪子還在玄松子的道袍上蹬了兩個泥印子。

  玄松子欲哭無淚。

  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無量天尊...貧道今日真的...」

  玄松子一邊作揖,一邊腳底抹油,想要往後院溜。

  結果剛退兩步,就被個大姑娘給堵住了。

  「道長~」姑娘的聲音甜得發膩,「您就給奴家看看手相嘛,奴家不求別的,就想問問...那個,像道長這樣的出家人,能不能還俗呀?」

  「噗--」

  玄松子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看著姑娘那含情脈脈的眼神,再看看周圍那些起鬨的莊民,只覺得他要是再多待段時日,怕是要道心不保了。

  這都什麼事兒啊!龍虎山道士是不忌婚娶,可也不是看兩眼就要讓他還俗啊!

  「不能!絕對不能!貧道一心向道!早已斬斷紅塵!」

  玄松子大吼一聲,也不管什麼高人風範了,把拂塵往腰裡一別,抱頭鼠竄。

  「讓讓!都讓讓!貧道內急!真的內急!」

  在一片鬨笑聲中,這位龍虎山的高徒,未來的天師,狼狽不堪地衝出了人群,一頭扎進了旁邊的小巷子裡。

  ......

  一口氣跑出二里地,直到聽不見那些嘈雜的人聲,玄松子才扶著一棵老槐樹停了下來。

  「呼...呼...」

  他大口喘著粗氣,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樹根上,伸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造孽啊...」

  玄松子看著頭頂那片被樹葉割碎的天空,眼神里滿是絕望。

  怎麼能這麼熱情?這莊子裡的人,是不是只要他們公子認證過的東西或者人,都能這麼無條件地得到他們的熱愛和追捧?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被他盤得油光鋥亮的銅錢。

  好些日子沒給自己開過卦了。

  自從進了這顧家莊,自從知道了那個「聖子」的秘密,他每次想要算一算吉凶,那卦象就跟見了鬼似的,要麼是一團亂麻,要麼就是那種大凶大煞的死局。

  「心如死灰啊...」

  玄松子把玩著銅錢,喃喃自語。

  「這顧懷的命數因果,真的與貧道這個修道之人越纏越深了...」

  「下白雲觀的時候說的話,怎麼就一語成讖了呢?」

  他手指摩挲著銅錢,習慣性地往上一拋。

  「叮--」

  清脆的聲響。

  銅錢在半空中翻滾,最後落在他手背上。

  玄松子漫不經心地移開手掌,瞥了一眼。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咦?」

  「大利東南?」

  玄松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了一遍卦象。

  沒錯。

  乾卦變巽,前路受阻,卻又在東南方透出生門。


  這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算出這麼清晰、這麼吉利的卦象!

  這是祖師爺顯靈,給徒孫指了一條逃跑的明路,還是這銅錢也成精了,學會騙人了?

  他立刻掐指,又算了一卦。

  還是東南。

  「邪門了...」

  玄松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扭頭看向一直跟在身後不遠處、正假裝看風景的那個護莊隊員。

  「哎,那位居士。」

  玄松子招了招手。

  漢子立馬屁顛屁顛地跑過來:「道長,咋了?要上茅房?」

  「上什麼茅房!貧道那是遁術!遁術懂不懂?」

  玄松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東南方向:「貧道且問你,這莊子的東南方,是個什麼去處?」

  漢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撓了撓頭:「東南?那是後山啊。」

  「後山?」

  「對啊,就是咱們莊子在修的工坊,」漢子一臉自豪,「那是咱們公子的心頭肉,輕易不讓人進的。」

  工坊?

  玄松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那貧道能去看看嗎?」

  換了其他人,漢子肯定是立刻搖頭的,但想到之前福伯的吩咐,漢子臉上的笑容也燦爛起來:

  「那當然沒問題!道長您可是貴客,只要不出莊,去哪兒都行!」

  ......

  越往後山走,那種安逸祥和的田園氣息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熱火朝天的氛圍。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號子聲,還有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匯聚成巨大的聲浪。

  轉過一道山彎。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即使是見多識廣的玄松子,也不由得有些愣神。

  好大的手筆!

  原本崎嶇的山路正在被平整,兩座石山所組成的天然夾縫中,無數的木架聳立著。

  一座座巨大的窯爐正在冒著黑煙,成百上千名穿著灰色短褐的漢子,密密麻麻地在這片工地上穿梭勞作。

  他們有的在搬運石料,有的在攪拌著一種灰色的泥漿,有的在砌牆。

  「這是在修什麼?」

  玄松子看著那些還未完工的建築,有些看不懂。

  不像是廟宇,也不像是宅邸。

  那些牆壁修得極厚,窗戶開得很高,而且排列得整整齊齊,規規矩矩。

  「這是工坊,還有倉庫。」

  旁邊的漢子有些自豪地介紹道:「公子說了,咱們莊子以後的好東西,都要從這裡造出來!那邊是燒磚的,那邊是打鐵的,還有那邊...是釀酒,和造那種能把人洗得香噴噴的肥皂的!」

  玄松子嘖嘖稱奇。

  顧懷還真是有想法。

  在他看來,如果是一個地主老財,那麼掙了錢多半要買地修園子;如果是一個反賊頭子,那麼掙了錢就是打兵器,拉人馬。

  結果顧懷倒好,把錢都砸在這荒山野嶺,修這些冒著黑煙的玩意兒。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種景象,看著確實震撼。

  就像是一種...力量。

  一種能夠改變點什麼的力量。

  此時正是午飯後的休息時間。

  烈日當空,大部分幹活的戰俘都已經累癱了。

  他們三三兩兩地躲在樹蔭下、牆角處,或者是未完工的屋簷下,橫七豎八地躺著,鼾聲如雷。

  雖然是戰俘,但看他們的氣色,竟然比外面那些流民要好得多,除了累點髒點,臉上竟然沒多少戾氣。

  「看來這顧懷收買人心的本事,也是一絕。」

  「看守雖然不算鬆散,但換在其他地方,也絕對會有人鬧事,結果這裡的赤眉戰俘都老老實實的幹活,休息。」

  玄松子一邊走,一邊觀察著。

  就在這時。

  他的目光被不遠處的一個角落吸引了。


  那是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老槐樹。

  樹下沒有像別處那樣擠滿了人,只有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瘦弱、醜陋的戰俘。

  別人都在吃飯睡覺,享受片刻安寧,唯獨這個人,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沙土地上寫寫畫畫。

  他畫得很專注。

  甚至連玄松子走近了都沒察覺。

  玄松子有些好奇。

  這年頭,戰俘里還有讀書人?

  他放輕腳步,湊了過去,探頭往地上一看。

  可這一看,玄松子卻愣住了。

  地上畫的,是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條。

  玄松子漸漸看出了些門道--居然是這工坊的布局圖?

  但又不太像。

  因為他在一些線條旁邊,畫了打叉的標記,還畫了一些奇怪的改動。

  「有點意思...」

  玄松子雖然不懂營造,但他懂風水。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人改動的那幾處,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卻暗合風水流轉之道,或者是...更實用?

  ......

  陸沉並不知道身後站了個道士。

  他已經在這個莊子裡幹了好幾天的活了。

  每天除了搬石頭,就是填土,偶爾去攪泥漿。

  身體很累。

  但心更累。

  他發現自己離找到那個「天罰」的真相,雖然沒有越來越遠,但確實一步也沒靠近。

  他本以為進了莊子就能接觸到些什麼。

  可現實是,他只能接觸到石頭和泥巴。

  還有,他一開始其實特別鄙夷這個莊子。

  覺得這裡就是個婦人之仁的安樂窩,是個有錢少爺過家家的地方。

  然而這幾天干下來,隨著他接觸到更多這個莊子的細節,他的那種鄙夷卻漸漸變成了...迷茫。

  比如這腳下的路。

  那種灰色的泥漿,幹了之後竟然堅硬如石,甚至比石頭還要平整。

  他偷偷試過,用鐵鏟用力砸下去,也只能留下一個白印。

  如果用這東西來築城牆...那得是何等的堅不可摧?

  再比如那些推車的獨輪車。

  看似結構簡單,但又設計得極妙,哪怕是一個瘦弱的戰俘,也能推著幾百斤的石頭健步如飛。

  這如果是用來運糧草...

  陸沉越看越心驚。

  這莊子裡,處處都透著一種名為「效率」的古怪東西。

  這裡的主人,好像真的懂得怎麼把每一個人的力氣都榨乾到極致,卻又用那種名為「工分」的東西吊著,讓人心甘情願地被榨乾。

  這是一種比鞭子和賞錢更可怕的統御術。

  「可是...那天罰呢?」

  陸沉手裡的樹枝在地上重重一划,劃出一道深痕。

  他找不到。

  他找遍了工地的每一個角落,也沒看到任何可能製造出那種東西的跡象。

  難道真的是天罰?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一種深深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這種挫敗感比他在赤眉軍里當大頭兵還要難受,因為那時候他還可以安慰自己這世上都是蠢人。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寶山面前的瞎子。

  明明感覺到了什麼,卻什麼都看不見。

  「你這畫的是什麼?」

  突然,身邊響起一道聲音,帶著幾分好奇。

  陸沉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不動聲色地用腳尖在沙地上碾了碾,將那些複雜的線條抹去了一大半。

  做完這一切,他才微微側目。

  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青色的道袍。

  然後,是一張年輕、俊朗,但看起來有些欠揍的臉。


  是個道士。

  還是個很年輕的道士。

  江湖騙子麼?

  陸沉那雙死魚眼微微翻了一下。

  他這輩子最煩兩種人:一種是身居高位的蠢貨,一種是裝神弄鬼的神棍。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道士一眼,然後就毫無興趣地重新低下了頭。

  不發一言。

  沉默得像個啞巴。

  ......

  然而,他這一白眼,卻把玄松子給看愣了。

  「嘿,這人...」

  玄松子有些不樂意了。

  貧道現在好歹也是這莊子裡的紅人,那些大姑娘小媳婦見了貧道恨不得撲上來,你個滿身臭汗的苦力,居然敢無視道爺?

  若是換了旁人,見一個髒兮兮的戰俘這麼不識抬舉,早就一腳踹過去了,或者轉身就走。

  不過玄松子是誰?

  他是這江湖上臉皮最厚的道士,也是這世上好奇心最重的人。

  他確實覺得剛才那些草圖很有意思。

  所以,陸沉越是不理他,他反而越來勁。

  「無量天尊,這位居士好大的氣性。」

  玄松子伸出一隻手,在陸沉面前晃了晃,像是要招魂一樣。

  「居士啊,貧道看你印堂發黑,眉宇間煞氣鬱結,顯然是心中有大鬱憤、大執念啊。」

  這是他慣用的開場白,然而陸沉卻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玄松子。

  也就在這一瞬間,玄松子徹底看清了陸沉那張瘦削、醜陋的臉。

  他怔了怔,幾乎下意識掐指一算,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你這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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