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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決絕

2026-09-18 01:37:54 作者: 東有扶蘇

  清晨。

  陳婉坐在妝檯前,拿起一支螺子黛,對著銅鏡,輕輕描畫著眉眼。

  鏡中人依舊極美。

  納采之禮已過,按照大幹的禮法,在正式成親之前,她是不能再見顧懷的。

  因為待嫁之身就意味著規矩,意味著要避嫌,意味著要在這座繡樓里,安安靜靜地等著那個日子的到來,等著成為另一個男人的附屬。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就像是一隻一直生活在籠子裡的鳥,突然被告知換了一個更大的籠子,而在換籠子的間隙,它必須表現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順、端莊。

  聽起來很悲哀--但這個時代的女子都逃不脫這個宿命。

  而且至少,之後的那個籠子,是她自己選的。

  「就要嫁人了啊...」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聲呢喃。

  沒有羞澀,只有些許恍惚。

  以前在閨中讀書時,也曾無數次幻想過未來的夫君是何模樣,或許是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或許是才高八斗的風流才子。

  但顧懷和這些形象好像都不太一樣。

  不過她並不討厭顧懷身上的人間煙火氣,也不介意他在亂世泥潭裡打滾的過去。

  

  更不害怕他身上的血腥味。

  正如那天在涼亭里所說,這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然而這並不代表她能立刻適應這種身份的轉變--從陳家的女兒,變成另一個男人的妻子,變成要與他榮辱與共、生死相依的另一半。

  有些惶恐,也有些...隱隱的期待。

  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呢?顧懷應該是好相處的,他說話很風趣,眼界也寬,和他在一起時,總是很輕鬆,很自然。

  他會選擇走科舉路子,學著自己的爹爹走入朝堂,還是選擇在江陵繼續蟄伏下去,過著田園牧歌的生活?

  自己能替他分擔更多麼?亂世的愈演愈烈,會衍生出顛沛流離、陰陽兩隔的戲碼麼?

  想不明白,所以便越來越想。

  「小姐,小姐!」

  一陣跳脫的呼喊聲打破了她的思緒。

  貼身丫鬟小翠掀開珠簾,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捧著剛打來的洗臉水,盆里的水隨著她的動作晃蕩出來不少,打濕了裙角。

  「這般慌張做什麼?」

  陳婉放下眉筆,透過銅鏡看著丫鬟那張漲紅的小臉,嘆了口氣:「若是讓爹爹看見了,又要罰你抄書。」

  「哎呀小姐,這時候老爺才顧不上我呢!」

  小翠把銅盆往架子上一擱,一邊手腳麻利地絞著帕子,一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您是不知道,今兒個一早,城裡來了好多兵!」

  「兵?」陳婉微微側頭。

  「是啊!說是進城輪休,可一個個還是殺氣騰騰的,看著可嚇人了!還把城門也守住了哩,說是只許進不許出。」

  小翠比劃著名:「聽說是那個孫將軍的部下,都是從襄陽那邊來的,反正現在大街上全是兵,把好幾個路口都給堵了,剛才我想去給小姐買您最愛吃的桂花糕,結果那鋪子都沒開門,說是怕惹事,早就關張了。」

  陳婉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不知道孫義進城的事情。

  但這種亂世,平叛官兵過境,靠城休整的確常見,只是這架勢...倒不像是休整,倒像是接管。

  「世道越來越亂了。」

  陳婉接過熱騰騰的帕子,輕輕擦拭著臉頰,輕聲道:「你總是愛湊熱鬧的性子,既然外面亂,這幾日你就少出去走動,尤其是前衙那邊。」

  「哎呀,知道啦小姐!」




  「怎麼了?」陳婉看著她。

  「那個...」

  小翠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躲閃,不說吧又實在憋得慌,說了又怕小姐擔心...

  她最後還是湊近了幾分:「小姐,剛才奴婢回來的時候,路過街口,聽見幾個閒漢在大聲嚷嚷...」


  陳婉重新拿起梳子,漫不經心地梳理著長發:「在說什麼?」

  「他們說...外面都在傳,咱們家姑爺...」小翠的聲音變得極小,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說姑爺是什麼...赤眉軍的聖子。」

  陳婉梳頭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聖子?」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是啊!」

  小翠見小姐有了反應,話匣子也就憋不住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之前那場把赤眉軍滅掉的天雷,就是姑爺引下來的,還說那場仗就是赤眉里的人狗咬狗,硬說起來還是姑爺連累了江陵...剛才那幾個閒漢為了這事兒還打起來了呢,有的說姑爺是神仙下凡,有的說姑爺是反賊頭子...哎呀,反正傳得可難聽了。」

  小翠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天降異象,什麼妖術惑眾。

  但陳婉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木梳。

  那雙極美的眸子裡,原本的慵懶與平靜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逐漸凌厲起來的光芒。

  她從來都是個極聰明的人。

  聰明到幾乎是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就從這看似荒謬的流言裡,嗅到了那股濃烈的、足以致命的血腥味道。

  孫義進城。

  全城封鎖。

  顧懷被傳為聖子。

  這三件事連在一起,絕不是巧合。

  更像是針對顧懷而來的,洶湧惡意。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小翠見陳婉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陳婉回過神來。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霍然起身。

  「更衣。」

  「啊?小姐您要出門?」小翠愣了一下,「可是這段時間您不是得避嫌...」

  「不出門。」

  陳婉的聲音冷靜得有些可怕:「去書房。」

  「我要見爹爹。」

  ......

  書房。

  陳識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卷書,但那書頁已經半天沒有翻動過了。

  他眼神有些發直,害怕、恐懼之類的底色倒是不多,更多的是猶豫。

  沒錯,猶豫。

  現在的局勢很明朗了--孫義就是沖著顧懷來的,儘管窗戶紙還沒徹底捅破,但孫義的態度已經擺在了檯面上:他在等,等顧懷露出破綻。

  而顧懷也表明了他的打算--他根本不會去和孫義解釋任何東西,想要功勞?可以,來拿,就看你拿不拿得到。

  陳識很清楚,雖然之前埋怨顧懷把他拖下了水,但其實自己現在還算站在岸上。

  雖然他是顧懷的先生,雖然全城都知道他把女兒許配給了顧懷,但畢竟還沒成親,還沒進洞房。

  只要他現在選擇沉默。

  只要他把書房的門一關,對外面的事情充耳不聞,任由孫義和顧懷去折騰。

  那麼,不管是孫義抓走顧懷,還是顧懷弄死孫義,這把火都燒不到他陳識的身上。

  因為他是陳識。

  他是蘇州陳氏的子弟,他的父親是當朝禮部侍郎,他是正兒八經的兩榜進士清流文官。

  這裡是偏遠的江陵,孫義是個暴戾兇狠的武將,但他敢在江陵城裡作威作福,敢獅子大開口,甚至敢殺良冒功,但他絕對、絕對不敢真的動有背景的自己。

  這就是陳識的底氣,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誘惑--袖手旁觀。

  不管誰贏,總之看戲的他絕對不至於輸得一敗塗地。

  可是...

  如果是孫義贏了呢?

  如果顧懷真的被定成了赤眉聖子,被押送襄陽,甚至被當場格殺。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陳識之前所有的政績、那份還沒捂熱乎的平叛大功,瞬間就會變成他政治生涯的終點--你不僅沒平叛,反而差點把女兒嫁給了一個最大的反賊頭子!

  到時候別說升官進京了,這頂烏紗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甚至會連累遠在京城的父親被政敵攻訐。


  那麼,該幫顧懷贏嗎?

  陳識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顧懷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那個年輕人,從一無所有到掌控江陵,從被他視為棋子到反客為主,這一路走來,似乎從來就沒有輸過。

  顧懷說,一切都交給他。

  該信他嗎?

  信他,就要賭上一切--賭上陳家的名聲,賭上自己的官身,去和孫義這個不善的來者硬碰硬,去公然翻臉,去保下一個身負「聖子」嫌疑的准女婿。

  這太瘋狂了。

  這根本不符合他陳識一貫以來明哲保身的為官之道。

  「但是...」

  陳識嘴角溢位些痛苦的意味。

  如果不賭,之前所有的投入,以及那已經看到希望的升遷之路,就真的全都沒了。

  他真的不甘心。

  他就這樣僵坐在椅子上,在理智與恐懼之間來回拉扯,遲遲無法邁出那一步。

  人的個性,終究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顧懷之前那番話,確實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讓他不至於像以前那樣遇到事就抱頭鼠竄。

  但也僅此而已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趨利避害,那種身為士大夫的軟弱與僥倖,讓他根本無法邁出那一步--那一步名為「孤注一擲」的深淵。

  所以他選擇等待。

  悶在書房裡,等待分出勝負,等到塵埃落定。

  如果是顧懷贏了,那麼他依舊是手握政績與戰功的江陵縣令;如果是孫義贏了,他也能說是被蒙蔽了雙眼,及時劃清界限。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也是最懦弱的辦法。

  就在這時。

  「吱呀--」

  書房的門被人推開了。

  沒有敲門,沒有通報。

  一陣夜風卷了進來,吹得那盞燭火有些搖晃,將陳識那張陰晴不定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陳識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驚慌,待看清來人時,才稍微鬆了一口氣,卻又立刻皺起了眉頭。

  「婉兒?」

  陳識站起身,語氣有些嚴厲,「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後院儘量別出來麼?現在外面全是丘八,若這般亂...」

  「爹爹。」

  陳婉站在門口,打斷了他,沒有進來,也沒有退出去。

  她穿了一襲素色的長裙,臉色很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女兒聽說,外面都在傳,顧懷是赤眉軍的聖子。」

  她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陳識的眼皮跳了跳,強擠出一絲笑容:「胡說!都是些市井流言罷了,你一個女兒家,別操心這些,快回去歇著...」

  「爹爹。」

  陳婉再次打斷了他。

  「您不用騙我。」

  她走到書案前,直視著父親那雙躲閃的眼睛:「告訴女兒實情,爹爹,女兒求你。」

  「顧懷也來過了,對嗎?」

  陳識張了張嘴,最終在陳婉那有些凌厲的目光下敗下陣來。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長嘆一聲:

  「是,他來過了。」

  陳識沒有任何隱瞞--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也渴望著有個人能來幫他分擔這份巨大的壓力,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女兒。

  他將顧懷的話,孫義的咄咄逼人,以及如今江陵的局勢,和盤托出。

  陳婉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所以...」

  過了許久,陳婉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爹爹是打算放棄他了?」

  「不是放棄!是...是為父沒辦法幫他!」

  陳識有些惱怒地辯解道:「赤眉聖子!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大嗎?那是席捲荊襄九郡的赤眉軍中僅次於天公將軍的反賊!孫義手裡有兵,他咬死了這件事,難道讓我不管不顧地和顧懷一起把事情鬧得更大嗎?!」


  「爹爹,您必須保下顧懷。」

  陳婉的語氣依舊平靜。

  「為什麼?」陳識反問。

  「首先,顧懷絕對不可能是什麼聖子。」

  「其次,您放棄了顧懷,就意味著主動將把柄送到了孫義的手裡--一個可以把女兒許配給『聖子』的縣令,能否繼續在朝廷立足,全在他一念之間。」

  陳婉靜靜地說著。

  「最後,」陳婉說,「江陵的城防如今還在顧懷手裡,江陵鹽政幾乎全靠顧懷維持,他若死了,團練必亂,鹽政必廢,孫義可以抽身離開,但留給您的,只有一個爛攤子。」

  陳婉說完了。

  她重複了一遍結論:「所以,您必須保他。」

  書房裡安靜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堅定,一絲醒悟。

  但是。

  她悲哀地發現,陳識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依舊縮在那張太師椅里,眼神躲閃,眉頭緊鎖,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要反駁,卻又無從說起。

  這種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每一次遇到危險時,父親臉上都會出現的表情。

  想贏,又怕輸;想做,又不敢。

  她意識到--陳識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也不是沒想清楚後果。

  而是他想清楚了這一切,在權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後,依然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猶豫。

  所以,該怎麼辦呢?

  陳婉在心裡問自己。

  該怎麼讓自己這個懦弱了一輩子的爹爹,在這一刻,堅定地站在顧懷這一邊?

  講道理已經沒用了。

  談利益也撼動不了他的恐懼。

  她想了一瞬。

  然後就不再想了。

  因為她發現,這個時候,再多一句話都是多餘的。

  陳婉慢慢抬起手。

  她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平日裡梳妝打扮一樣,輕輕拔下了髮髻上那根羊脂白玉簪。

  如瀑的青絲瞬間散落下來,映得白衣勝雪。

  但下一刻,陳識的瞳孔猛地收縮。

  因為那根髮簪尖銳的一端,已經死死地抵住了陳婉白皙修長的脖頸。

  甚至因為用力過大,那嬌嫩的皮膚已經陷了下去,滲出了一絲刺眼的殷紅。

  「婉兒!你幹什麼?!」

  陳識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想要衝過來,卻又不敢動。

  「別過來。」

  陳婉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比剛才還要平靜幾分。

  「爹爹,我不會說什麼此生非顧懷不嫁之類的話。」

  她看著陳識,眼神里沒有半點女兒對父親的依戀,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決絕:

  「但我絕對不允許,爹爹你犯這種錯。」

  「您是不是在想,若是顧懷輸了,死了,您大不了損失些名聲,大不了把我送回蘇州老家,過幾年風聲過了,再找個殷實人家嫁了,照樣能保全陳家的體面?」

  陳識的臉色難看至極。

  這確實是他在最差的局勢下為陳婉設想的路。

  「女兒今日就斷了您的這個念想。」

  陳婉手裡的簪子又深了一分,血珠順著潔白的脖頸滑落,滴在素色的衣襟上,觸目驚心。

  「顧懷若是死了,我絕不獨活。」

  「您想賭袖手旁觀就可以永遠不輸,那是您的選擇。」

  「但女兒想賭顧懷會贏。」

  「您只有這一次機會。」

  「要麼,賭上一切,死保顧懷。」

  「要麼,您就在這兒,看著您的女兒死在您面前,繼續自欺欺人。」

  陳識渾身都在發抖。

  「婉兒...你...你別做傻事...」

  他看著那個平日裡溫婉端莊、聰明至極的女兒,此刻卻用最慘烈的方式,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看懂了女兒眼裡的決絕。

  她不是在開玩笑。

  她是真的會死。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陳識張著嘴,囁嚅半晌,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突然有些悲哀。

  不是為女兒,是為他自己。

  他悲哀地發現,自己這個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男人,到了這種關頭,膽色竟然還不如一直養在深閨中的女兒。

  「是啊...」

  陳識頹然地垂下手,喃喃自語。

  既然顧懷都已經贏了那麼多次。

  甚至於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個流民,而自己是個縣令,自己不也被他耍得團團轉嗎?

  那個年輕人,從一無所有到今天這個地步,哪一次不是絕處逢生?

  就連婉兒...這個自己最驕傲的女兒,都願意為了他把命豁出去。

  這樣的人,為什麼不值得自己賭一把?

  難道真要等到事不可為,才去後悔今天的懦弱嗎?

  「我明白了,爹...答應你。」

  「把簪子放下。」

  陳識的聲音還有些顫抖。

  「爹...」陳婉的手指微微一松,但並未拿開。

  「放下!」

  陳識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女兒手中的簪子,看著她脖子上的血痕,心疼得手都在哆嗦,但並沒有去幫她擦拭。

  「回後院去,把傷口包紮好,有些事,不應該讓你來承擔。」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眼中神采變換,最終,化作一抹狠厲:

  「看來,為父這一次,是真的要賭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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