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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山風

2026-09-18 01:37:57 作者: 東有扶蘇

  顧懷並不知道他未來的妻子正在逼著他未來的老丈人玩命。

  他只是在議事堂坐了很久。

  議事堂內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那是盛夏最後的餘韻,聽著有些聲嘶力竭。

  那張有些斑駁的黃梨木桌案上,靜靜地躺著一張請柬。

  那是孫義派人送來的。

  不是以折衝府的名義,也不是以平叛將領的名義,而是以孫義個人的名義。

  請江陵有頭有臉的人赴宴,而他,也是其中一員。

  鴻門宴麼?老戲碼了。

  顧懷面無表情地想道。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抬頭問道:

  「福伯,玄松子道長在哪兒?」

  福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回少爺,玄松子道長...在後山。」

  「後山?」

  顧懷眉毛一挑:「他不是一直吵著要回龍虎山麼?怎麼跑後山去了?難道是想找路逃跑?」

  「倒也不是...」

  福伯回憶了一下那個負責盯著玄松子的憨厚漢子的回報,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好像是玄松子道長對後山的工坊挺感興趣,而且...一名戰俘挺聊得來的。」

  對工坊感興趣也就算了,對戰俘感興趣是怎麼回事?

  不過...

  眼神里多了一絲玩味:「也就是說,那個見勢不妙就想腳底抹油的道長,主動去招惹別人了?」

  「是,」福伯想起那個畫面,也覺得有些好笑:「大概是...太閒了吧。」

  顧懷聽到回答,反倒長長地鬆了口氣。

  甚至連緊鎖的眉頭都舒展了幾分。

  「感興趣就好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最擔心的,便是玄松子這種修道之人,真的無欲無求,只想回深山老林里修仙,那樣的話,想要把他留下來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那樣的話,想要留下他,或者說想要讓他心甘情願地跳進這個火坑,可能性就不大了。

  顧懷不怕他好奇。

  就怕他什麼都不在乎。

  

  畢竟,你要想把一個人拉下水,總得先引起他的興趣才行。

  顧懷站起身,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我去一趟後山,和這位道長,好好聊聊。」

  ......

  後山。

  烈日當空,熱浪滾滾。

  顧懷沒有帶其他人,只是像個巡視產業的閒散地主一樣,慢悠悠地晃了過去。

  隔著老遠,他就看見了棵歪脖子老樹。

  樹下蹲著兩個人。

  其中之一是玄松子,這位龍虎山的高徒,此刻毫無半點仙風道骨的模樣,他把道袍的下擺撩起來塞在腰帶里,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對著旁邊的戰俘嘴皮子翻飛,唾沫星子都要噴到人家臉上了。

  而在他對面,一個有些瘦弱、滿身泥灰的戰俘正低著頭,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這畫面實在有些違和。

  顧懷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過去。

  風把兩人的對話送了過來。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貧道不是江湖騙子!」

  「你這面相,是真的很特別啊,我下山這麼久,閱人無數,像你這種天生橫死、註定活不過弱冠的面相,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還有,你真的識字?」

  玄松子用樹枝指了指地上的鬼畫符:「這字寫得比狗爬還難看,也就是貧道我天資聰穎才能猜出個大概...你是不是啞巴啊?就沒見你說過一句話。」

  「喂,給點反應行不行?」

  「貧道好歹也是未來的天師,給你免費看相,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玄松子嘰里呱啦,唾沫橫飛。

  陸沉一言不發。

  顧懷甚至清楚地看見,那個戰俘眉頭輕輕皺了皺,握著樹枝的手指節發白,顯然是有些不耐煩了。


  他忍不住在心裡笑了笑。

  這道士還真是個人才,和誰都能聊得來,連戰俘都能被他煩成這樣,這也是一種本事。

  他站在原地,看著玄松子的背影許久,最後像是做了某種決定,邁步走了過去。

  臉上也掛起了那種溫和的笑意:

  「道長倒是清閒。」

  玄松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反應簡直快得驚人,幾乎是聲音剛落地的瞬間,他就已經從地上彈了起來,警惕地轉過身,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顧懷,眼神里滿是戒備:

  「你怎麼來了?」

  顧懷笑了笑,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他先是看了一眼依舊蹲在地上的陸沉。

  那個戰俘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即使場間多了一個人,他也依舊只是低著頭,不發一言。

  醜陋,瘦弱,毫無存在感。

  顧懷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便再度移開,並沒有太關注。

  於是他的目光很快就移回到了玄松子身上。

  「只是來看看道長。」

  顧懷笑著開口,「然後,順便找道長聊聊。」

  玄松子只覺得後背發涼。

  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上上次顧懷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媒人。

  上次則是被顧懷帶回莊子然後親眼目睹了那個嚇人的秘密。

  這次...

  玄松子滿眼怨念地盯著他,那眼神里的委屈簡直快要溢位來了。

  「顧公子...」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悲憤,「貧道真的只是個修道之人,您能不能...去禍害別人?」

  「這天下能人異士多得是,您放過貧道行不行?」

  顧懷只是笑,不說話。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不遠處的山腰。

  那裡視野開闊,且僻靜無人。

  玄松子看著顧懷那張臉,知道自己是躲不過去了。

  他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垂下頭,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樹蔭。

  誰也沒有注意到。

  就在「顧公子」這三個字從玄松子口中出現的瞬間。

  那個一直低著頭、像個木頭一樣的陸沉。

  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

  那張醜陋的臉上,死魚般的眼睛裡,原本的渾濁與麻木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悸的認真。

  他看著顧懷的背影。

  看得很仔細。

  看顧懷的眉眼,看顧懷的氣度,看顧懷的每一個細節。

  他似乎想站起身。

  但是。

  他最終又停下了動作。

  顧懷沒有注意到這個眼神,以及這個戰俘的奇怪舉動。

  他只是帶著玄松子走遠,衣擺在風中輕輕擺動。

  只留下陸沉深深地、深深地看向他。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

  山風微涼,吹動林梢。

  這裡視野極好,能俯瞰整個顧家莊,也能遠眺那巍峨的江陵城。

  顧懷撩起衣擺,在一塊青石上坐下,並不嫌棄上面的塵土。

  玄松子則是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磨磨蹭蹭地在離顧懷三尺遠的地方找了塊稍微乾淨點的石頭坐下,保持著一種「一有不對立馬開溜」的姿勢。

  顧懷看著遠處的江陵城,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為這些日子對玄松子的變相禁足表示歉意,也沒有解釋什麼赤眉聖子的真相。

  他只是俯瞰著莊園,安靜片刻,然後直接打破了沉默:

  「我有一個朋友...」

  這話一出。


  玄松子的眼角明顯抽搐了一下。

  他用一種極其懷疑的目光看著顧懷:

  「那個朋友...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這種開場白他太熟悉了。

  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凡是涉及到不可對人言之事的,只要一開口說「我有個朋友」、「我有個親戚」,那十有八九說的就是他自己。

  顧懷不否認也不承認,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只說:

  「你別在意這個。」

  玄松子:「...」

  玄松子翻了個白眼,已經在心裡認定顧懷說的就是他自己了。

  聽聽這語氣,這倒霉催的開頭,肯定又是遇到了什麼過不去的坎兒,想來坑道爺我了。

  顧懷沒有看他,而是繼續說道:

  「他想破一個局。」

  「這個局很難。」

  「但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只是這個辦法...會逼一個人,去做一件不怎麼願意的事。」

  玄松子鬆了口氣。

  他還以為是什麼驚天大秘密,或者是什麼要命的抉擇呢。

  原來就是這種道德上的小糾結?

  「哦,這種事多了去了。」

  玄松子撇了撇嘴,恢復了幾分高人的淡定:「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逼良為...咳,逼人做事這種勾當,雖然不地道,但也常見,所以只需要看一點--目的是善是惡。」

  顧懷想了想:「算是...造福蒼生?」

  「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玄松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開口道,「若是為了蒼生,那麼個人的清淨算得了什麼?」

  「你那個朋友若是還在猶豫,那就是太矯情了!」

  玄松子說得大義凜然,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顧懷臉上了。

  反正說漂亮話又不要錢。

  而且那個「朋友」既然是顧懷自己,那那個「不願意的人」肯定也是顧懷想要對付的某個倒霉蛋。

  只要不是自己,管他洪水滔天?

  「說得好。」

  顧懷點了點頭,讚嘆道:「道長果然高義。」

  「那是自然。」玄松子得意洋洋。

  「若是為了蒼生,個人的清淨算什麼?」顧懷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正是!」

  顧懷沒再接話。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甚至還帶上了點憐憫。

  一息,兩息,三息...

  山風忽然變得有些涼。

  玄松子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他感覺顧懷的眼神像是有重量一樣,壓得他渾身難受。

  「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顧懷依舊看著他,輕聲問道:

  「你真是這麼想的?」

  「當...當然!」

  玄松子挺了挺胸膛,雖然底氣有些不足,但還是嘴硬道:「貧道乃是修道之人,說話就得順應本心,從不打誑語!」

  「好。」

  顧懷點了點頭,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

  他從青石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擺,然後看著遠處的江陵城,語氣變得有些蕭索:

  「那好吧,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關於聖子這事,你很清楚,其實就是一口黑鍋。」

  「我根本不是什麼聖子,也從來沒想過造仮,我只想在這個世道里有點基業,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玄松子瘋狂點頭。

  信信信!你說你是聖子我也信,你說你不是我也信!

  反正就你那看不透的命數,你說是玉皇大帝私生子我都信!

  「可是...」

  顧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現在有人盯上我了。」

  「是個朝廷的將領,叫孫義,很麻煩。」


  「他認定了我是聖子,所以想要拿我的人頭去換軍功。」

  「這事兒既不能解釋--因為解釋不清;又不能公開反抗--因為反抗了就是坐實造仮。」

  「所以我很煩惱。」

  顧懷看著玄松子,一臉的誠懇:「真的,我很煩惱。」

  玄松子突然意識到不對了。

  你跟我說這些幹嘛?

  這種對話的走向,這種層層遞進的鋪墊,還有顧懷那越來越和善的眼神...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他打了個哈哈:「那個...顧公子啊,貧道乃是修行之人,不管俗事的,這種大事,你跟我說這些幹嘛?貧道也聽不懂啊!」

  「對了!昨天有莊民還請我幫忙看手相呢,約好了時辰,我先去...」

  他轉身就想跑。

  「道長。」

  「其實這件事我已經想到了解法。」

  顧懷的聲音在他身後幽幽響起:「也就是剛才我問你的那個問題。」

  玄松子的腳步僵住了。

  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

  看著坐在青石上紋絲不動的顧懷。

  看著那張清秀臉龐上掛著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顧懷圖窮匕見了。

  --「逼一個人,去做一件不怎麼願意的事。」

  --「為了蒼生。」

  「那個人...」玄松子的聲音都開始抖了,「那個不願意的人,是我?」

  顧懷沒說話。

  就看著他。

  眼神清澈,坦誠,甚至帶著一絲...鼓勵。

  「無量那個天尊啊!!!」

  玄松子終於崩潰了。

  他跳著腳,氣急敗壞地吼道:「你瘋了吧?!你能不能換個人禍害?這天底下那麼多人,你非盯著我幹嘛?我還得回龍虎山繼承道統呢!」

  玄松子氣急敗壞,唾沫星子橫飛,那一派高人風範蕩然無存。

  他急了。

  他是真急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顧懷把他扔在莊子裡這麼多天沒管,結果一上來就要拉他跳火坑。

  道爺上輩子欠你的讓你這麼惦記?

  然而,面對玄松子的破防,顧懷還是看著他。

  不辯解,不勸說,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

  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像是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個註定無法逃脫宿命的棋子。

  漸漸地。

  玄松子的聲音小了下去。

  他泄了氣,整個人癱軟在石頭上,吶吶開口:

  「你不能這樣...」

  「我真不願意摻和...貧道是個修道之人,不能沾染太多因果...」

  顧懷終於開口了。

  他並沒有威脅,也沒有許諾什麼,只是輕飄飄地,把玄松子剛才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為了蒼生,個人的清淨算什麼?」

  玄松子傻眼了。

  他張大了嘴巴,看著顧懷,只覺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嚨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我那是...」玄松子想解釋,卻發現自己剛才話說得太滿,根本圓不回來。

  「而且。」

  「我覺得道長你很有本事啊,很厲害。」

  顧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真摯:「修道之人,不就講究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麼?」

  「道長啊道長,這江陵的安寧,這百姓的安危,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玄松子欲哭無淚:「你到底想幹嘛?」

  顧懷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玄松子磨磨蹭蹭地湊過去。

  顧懷微微俯身,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兩句。


  真的只有兩句。

  很短,很簡單。

  但聽完這兩句話,玄松子整個人直接石化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看著顧懷,眼神里甚至出現了一絲「到底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的荒謬感。

  他說:

  「你...在開玩笑麼?」

  山風呼嘯,吹動兩人的衣袍。

  顧懷看著他,搖了搖頭。

  那個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燦爛,也格外冰冷。

  「不。」

  「我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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