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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夜宴(二)

2026-09-18 01:38:01 作者: 東有扶蘇

  沒有人去動桌上的酒菜。

  哪怕那是一桌極好的席面--醉仙居的大廚顯然拿出了看家本事,紅燒的獅子頭還在冒著熱氣,清蒸的江團魚眼珠子透著亮,從雲間閣買來的烈酒已經啟了封,醇厚的酒香在雅間裡四溢。

  若是換在平日,這裡的每一道菜,都足以讓江陵城裡的饕客們食指大動,推杯換盞間便是滿堂的喧囂與熱鬧。

  但這會兒,它們就這樣孤零零地擺在桌上。

  與其說是宴會,不如說對於在場的賓客來說,就是一種煎熬。

  類似這種大人物過境,邀請當地鄉紳一起飲宴的事情,他們經歷過很多。

  無非就是面上做得花團錦簇,好話說盡,最後再看似痛心疾首實則精打細算地掏出一筆「勞軍銀」,換個平安無事,大家皆大歡喜。

  但像眼下這種,幾乎沒人開口說話,也無人動筷的場景,實在很少見。

  因為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沒有動筷子。

  他不動,沒人敢動。

  孫義就那麼坐在那裡,把玩著酒杯,眼神玩味地在場間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太壓抑了。

  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喧囂,菜餚的熱氣漸漸消散,有些心性差的腦門上已經開始冒汗。

  陳識坐在孫義的左手邊,也就是主賓的位置。

  這位平日裡最講究養氣功夫的縣尊大人,此刻正眼觀鼻鼻觀心,彷佛那一盤已經徹底涼透了的紅燒獅子頭裡藏著什麼聖賢大道,值得他研究一整晚。

  顧懷則坐在陳識的下首。

  相比於其他人的戰戰兢兢,他倒是顯得平靜許多,甚至還有閒心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但這並沒有緩解雅間裡那種幾乎凝固的死寂。

  終於。

  有個臉皮稍微厚些的家主實在是受不了這種氣氛了。

  他是做糧食生意的,平日裡最擅長長袖善舞,此刻見場面實在是太僵,便咬了咬牙,端起滿滿一杯酒,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那個...孫將軍!」

  他堆起一臉諂媚的笑,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將軍遠道而來,護衛江陵,實在是我等的福分!在下也沒什麼見識,但這杯酒,是一定要敬將軍的!祝將軍武運昌隆,步步高升!」

  這話說得漂亮,換做往日,宴席說不定就這麼開場了。

  然而。

  孫義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他仍然是認真地看著顧懷,而顧懷也坦然地接受這種注視,並且沒有任何反應。

  

  糧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端著酒杯的手開始發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有些狼狽。

  雅間裡的氣氛直接降到了冰點。

  就在那糧商忍不住想要再度開口的時候,孫義終於有了動作。

  他收回看向顧懷的目光,冷冷地在那商人的臉上掃過。

  只一眼。

  那糧商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椅子上。

  「聒噪。」

  孫義吐出兩個字。

  沒人敢去扶那商人,也沒人敢去擦桌子。

  所有人都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個被那目光掃到的就是自己。

  但總算是打破了死寂。

  孫義似乎對這種效果很滿意,他把玩著酒杯,目光在場間轉了一圈,最後,又穩穩地落在了顧懷身上。

  他的眼神變了。

  一開始那種冷漠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著獵物的興奮,甚至帶著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欣賞。

  「顧公子。」

  孫義主動開了口。

  顧懷放下茶杯,抬頭,面對這撲面而來的煞氣,和那幾乎是貼在臉上的逼視:「將軍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

  孫義看著顧懷,眼裡只有顧懷,他笑了笑:「本將這些時日,可聽說過你的名字不少次。」

  陳識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抓著衣擺,指節發白,但他強撐著沒有動,只是呼吸變得急促了幾分。

  顧懷則是眉頭一挑:「哦?」

  「聽說,有位年輕公子,親自帶兵,滅了那分屬赤眉一支的紅煞部。」

  「今日一看,果然是英雄氣十足啊。」

  顧懷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淡淡地說:「將軍過獎了,不過是一些從荊襄大敗後流竄的潰兵而已,早已是喪家之犬,算不得什麼大功。」

  「潰兵?」

  孫義似笑非笑地反問:「那可是有一萬多人啊,就算是潰兵流寇,也有一萬把刀,怎麼到了顧公子嘴裡,就變得像是幾隻雞鴨一樣容易對付了?」

  「運氣好罷了。」

  顧懷依舊是不咸不淡的語氣:「再說了,若非孫將軍等幾位將軍在襄陽大破赤眉主力,我們也撿不到這個便宜。」

  兩人的寒暄讓其他人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這畫風不對啊。

  按理說,孫義這種丘八進城,第一件事應該是向他們這些肥羊要錢要糧才對,怎麼現在卻盯著顧懷這個年輕人不放?

  雖然他們也知道顧懷。

  因為顧懷在現在的江陵實在太出名了。

  縣令的學生,甚至是未來的女婿,改革了鹽政,新建了團練,保衛了鄉梓。

  甚至他還是那天工織造和雲間閣的真正東家,手裡握著那些日進斗金的生意。

  前些日子赤眉來襲,他還逼著全城一起死守,更是親自帶著青壯出征,雖然那時候大家心裡都有怨氣,但事後證明,若不是那一仗打贏了,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估計早就成了亂兵刀下的亡魂。

  所以對於顧懷,他們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既有敬畏,也有嫉妒,甚至還有幾分想要巴結卻又怕被拒絕的尷尬。

  但這也不是孫義這麼關注他的理由啊?

  顧懷再厲害,也不過是江陵的小小豪強,在孫義這種手握重兵的朝廷偏將面前,值得這樣的關注麼?

  難道是看上了顧懷手裡的產業?

  還是對他的軍事天分起了興趣?

  眾人在心裡暗暗猜測。

  果然,沒過多久,孫義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乾。

  「好酒。」

  他抹了一把嘴,將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開始詰難。

  「顧公子太謙虛了。」

  孫義的身子微微前傾:「不過,本將雖然對那一仗很感興趣,但還有更感興趣的事。」

  來了。

  顧懷的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本將在來江陵的路上,突然聽到一個傳言。」

  他並沒有迴避孫義的目光,只是平靜地回道:「傳言之所以是傳言,便是因為內容十有八九是杜撰,多半是鄉野村夫茶餘飯後的談資,將軍何必當真?」

  「本來我也是不信的。」

  孫義笑了笑:「但本將覺得那幾個人應該說的是真話。」

  「為什麼?」顧懷問。

  「因為每一個人在被放光血之前,本將都問了他們三遍。」

  孫義面無表情地說道:「而他們都沒想過改口。」

  「顧公子,你說,一個將死之人,一個在絕望中掙扎的人,若是能用一句假話換條命,他為什麼不說?」

  「除非...」

  孫義盯著顧懷:「他說的是真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那些鄉紳富戶們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有的甚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放血。

  不是豬,是人。

  這種輕描淡寫地說出殺人行徑的語氣,讓血腥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雅間,讓場間眾人如坐針氈。

  這就是亂世里的武人,視人命如草芥。

  他們終於意識到,今晚這頓飯,恐怕不是破財消災那麼簡單了。

  「將軍說笑了。」


  在一片死寂和恐懼中,顧懷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面前已經涼透了的魚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或許是因為他們知道,無論說什麼,將軍都會殺了他們。」

  他咽下魚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靜對答:「既然都要死,那為何不順著將軍的心意說?至少能死得痛快點。」

  「有道理。」

  孫義點了點頭,似乎很贊同顧懷的說法。

  「但他們說,那個赤眉軍中僅次於天公將軍的聖子,就是你,顧懷。」

  轟--!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雅間裡炸響。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懷,又看看孫義,腦子裡一片空白。

  聖子?

  赤眉軍的聖子?

  無數道目光瞬間集中在了顧懷身上。

  有驚恐,有懷疑,有震驚,也有...一絲想要劃清界限的冷漠。

  然而,處於中心的顧懷,卻笑了。

  他笑得很自然,甚至還帶了幾分無奈,就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笑話。

  「將軍。」

  顧懷笑著說:「如果我是聖子,今日就不會來了。」

  這是一個很有力的反駁。

  如果真的是反賊頭目,明知道官兵進城是沖自己來的,怎麼可能還會傻乎乎地跑到這來送死?

  早該在城外起兵,或者逃之夭夭了。

  然而孫義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動搖。

  他感嘆說:「你是個聰明人,所以你知道不得不來。」

  孫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顧懷的心口:「賭我不敢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動你。」

  「賭你旁邊那個縣令岳父會保你。」

  「賭這滿城的百姓會為你喊冤。」

  孫義每說一句,身上的殺氣就重一分。

  「可惜啊。」

  他搖了搖頭:「你賭錯了。」

  顧懷收斂了笑容。

  他看著孫義,眼神變得格外認真,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是。」

  「我不信。」

  孫義回答得乾脆利落。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宴席還沒開始,就已經宣告結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往桌子底下縮,生怕待會兒血濺到自己身上。

  顧懷皺了皺眉。

  他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有些無奈。

  他認真開口:「所以,孫將軍問這些話,其實並不是為了聽我解釋?」

  「的確不太想聽。」孫義回答。

  陳識猛地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準備站起來,已經準備開口,卻被顧懷拉住了手。

  他看過去,顧懷對他微微搖頭。

  他重新坐了下來。

  顧懷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滿臉殺氣、勝券在握的孫義,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絕望。

  只有一種...淡淡的嘲弄。

  「那麼,孫將軍還在等什麼?」

  顧懷輕聲問道。

  孫義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想到,到了現在,這個年輕人竟然還能這麼硬氣。

  是虛張聲勢?

  還是真的有所依仗?

  孫義眯了眯眼睛,隨即冷笑一聲。

  管你有什麼依仗!

  在這裡,在這醉仙居,在這被幾百名親衛團團包圍的死地里,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難逃!

  「也對。」

  孫義點了點頭,放下酒杯,「來人!拿下!」

  一聲暴喝。

  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親衛就要衝進來。


  然而。

  一名親衛卻趕在所有人之前,跪到了孫義面前。

  「將軍!出事了!」

  孫義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皺眉看著這個平日裡最穩重的親衛,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慌什麼!」孫義厲聲喝道,「說!」

  那親衛喘著粗氣,看了一眼四周,站起身耳語了幾句。

  每一句,都很短。

  但每一句落下,孫義的臉色就變一分。

  先是驚訝。

  然後是錯愕。

  最後,那張臉驟然陰沉到了極點。

  孫義緩緩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顧懷。

  而顧懷,依舊坐在那裡,面帶微笑,甚至還拿起酒壺,自斟自飲了一杯。

  彷佛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好...好...好!」

  孫義突然笑了。

  那是氣極反笑,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顧懷。」

  他說:「我之前便以為你的膽子會很大。」

  「但沒想到,還是太小看你了一點。」

  孫義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居然敢打起聖子旗號,派兵偷襲我的大營?」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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