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兩天,顧懷變得很沉默。
像是認了命。
扔給他乾糧,他就吃;遞給他水袋,他就喝。
甚至當山路顛簸,樹枝勾破衣服,荊棘劃上臉頰時,他也只是一聲不吭地學著其他人趕路的模樣,儘量讓自己少受些罪,也不拖別人的後腿。
這種變化,讓胡廣那從始至終都提著的戒備終於鬆弛了下來。
人就是這樣。
當你手裡攥著一隻猛獸的時候,你會時刻警惕它反咬一口;但當你發現手裡攥著的只是一隻溫順的綿羊時,那種警惕就會變成一種理所當然的輕慢。
於是走在前面的胡廣心情相當不錯。
雖然這次下山沒能撈到什麼油水,讓他有些遺憾,但眼看著伏牛山就在眼前,那種即將交差、即將領賞的快感,還是讓他哼起了那不知名的小調。
「十五歲的妹妹呀,坐在那河邊...」
淫詞艷曲在林間迴蕩。
不知道又走了多遠,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給公子餵口水。」
一個嘍囉走過去,粗魯地拔開水囊塞子,往顧懷嘴裡灌了幾口。
水順著顧懷的脖頸流進衣領,帶來一絲短暫的涼意。顧懷貪婪地吞咽著,喉結滾動。
喝完,他極其配合地抬起頭,雖然被綁著,卻還是微微頷首。
「謝了。」
那個餵水的嘍囉愣了一下。
這些年見過不少盛氣凌人的大人物,沒想到這書生還挺客氣...搞得他這種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旁的胡廣笑了笑:
「公子放心,這樣的罪遭不了多久了,前面就是鷹嘴崖,翻過這道梁子,再走半天,就能看見伏牛山的前哨啦!」
一同跋涉了許多天的眾人紛紛精神一振。
終於要到了。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顧懷沉默地走著,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也沒有人注意到,那雙疲憊的眼睛裡,並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認命,只有冷厲。
最後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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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打算上山,那麼就必須找到破局的法子。
只可惜...這幾天的觀察下來,眼下動手,沒有一絲勝算。
顧懷垂下眼帘,強行控制住那沸騰的殺意。
還需要變數。
一個足以打破這個看似牢不可破的囚籠的變數。
......
越過鷹嘴崖,伏牛山已經近在眼前了。
連綿起伏的山脈橫亘在大地之上,山體是蒼黑色的,彷佛在冷冷地注視著這群螻蟻的靠近。
這裡是赤眉軍的大本營,也是這亂世里荊襄最大的毒瘤之一。
到了這裡,已經沒有像樣的山路了,所有人都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再走過幾片密林,才能有上山的小道。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前面的林子裡,突然竄出來一道人影。
「什麼人?!」
胡廣的手下紛紛拔刀,高聲喝道。
「天王蓋地虎!」
那人影穿著一身破爛的號衣,頭上裹著紅巾,還沒站穩就喊出了切口。
「寶塔鎮河妖!」胡廣眯著眼回了一句,隨後鬆了口氣,揮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器,「是自己人,估計是前面哨卡的探子。」
那探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清是胡廣,也是鬆了口氣:「原來是胡老哥...你下山也走的這道,一走就是個把月,可算是回來了!」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胡廣有些不耐煩地問道:「沒出什麼事吧?我這趟差事辦完了,正要帶人去復命。」
「復命?」
探子愣了一下,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胡廣:「胡老哥,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胡廣心裡咯噔一下。
「大帥早就拔營了!現在整個伏牛山的弟兄都下山了!」
「什麼?!」
胡廣的聲音猛地拔高,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領,口水噴了對方一臉:「下山了?去哪兒了?」
「打襄陽啊!」
探子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就幾天前啊,天公將軍發了檄文,幾個大帥祭旗誓師,十二路大軍齊出伏牛山!」
「如今前鋒已經破了宜城,正在圍攻襄陽!聽說襄陽城裡亂成了一鍋粥,那幫官兵根本不敢出城,咱們的人這次可發大財了!」
轟!
這個訊息就像是一道雷,直接把胡廣給劈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打襄陽啊!
那可是襄陽!
荊襄九郡最富庶的地方,那裡有堆積如山的金銀,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還有那些嬌滴滴的官家小姐!
赤眉軍憋了這麼久,這一次出山,絕對是要給官兵來記狠的!
那是大把的功勞!潑天的富貴!
可是他呢?
他胡廣在幹什麼?
他像個傻子一樣,帶著二十幾個弟兄,在江陵那種窮鄉僻壤蹲了半個月,吃乾糧,餵蚊子,好不容易把這書生綁了回來...
結果大部隊去吃肉了,把他落下了?!
胡廣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
「操!!」
胡廣猛地拔出刀,狠狠地一刀砍在旁邊的一棵歪脖子樹上。
「鐵牛!你他娘的坑老子!」
胡廣氣得渾身發抖,周圍的嘍囉們也炸了鍋。
「總攻襄陽?那咱們...」
「咱們還在這兒幹嘛?」
「那可是襄陽啊!那是富得流油的襄陽啊!去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頭兒!咱們現在去襄陽還來得及嗎?」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急切地問道,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嘈雜聲,抱怨聲,此起彼伏。
胡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陰晴不定。
去?
當然要去!
這種發財的機會,若是錯過了,那比殺了他還難受--他胡廣落草為寇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榮華富貴嗎?
可是...
他猛地回過頭,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顧懷。
這個「累贅」。
帶著他去襄陽?
從這裡到襄陽,雖然不算太遠,也就是百來里的路程,但現在那邊是戰場!是幾十萬人絞殺在一起的兵荒馬亂的死地!
官兵,赤眉,流寇,亂民...到處都是殺紅了眼的人。
帶著這麼個手無縛雞之力、還被捆得結結實實、一碰就倒的書生,還要分出人手來看管他,給他餵水餵飯,還得防著他跑,防著他死...
那速度得慢成什麼樣?
等他們帶著這拖油瓶趕到襄陽,恐怕黃花菜都涼了!連城牆根下的土都被人刮乾淨了!
而且,萬一在亂軍之中,這書生被流矢射死了,或者是被別的營頭的人給搶了,那他這一趟江陵之行,豈不是徹底成了笑話?
不行。
絕對不行。
胡廣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權衡著利弊。
把這書生帶上山?
山里現在只剩下些老弱病殘和留守的探子,大帥都不在,把他扔給誰?扔給這些探子?
這幫人也是赤眉里的油條,萬一他們把人弄丟了,或者是偷偷把功勞占了呢?
胡廣咬了咬牙,眼神里閃過一絲狠色。
他必須去襄陽。
但也必須保住這個功勞。
他做出了決定。
「癩子!」
胡廣喊了一聲。
一個滿臉生瘡、看起來有些木訥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頭兒。」
「我記得,你家就在這附近?」
癩子點了點頭:「就在前面那個坳里,有個落腳的地兒。」
「好。」
「老二!」
胡廣又轉過身,看向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漢子。
「嗯。」那個漢子應了一聲。
「你帶著癩子,再挑兩個人,把這書生藏好了!」
胡廣壓低聲音:「千萬別帶上山,山里現在都是一幫老弱病殘,沒什麼好處可撈,還得防著這書生弄出什麼事情。」
老二沒有猶豫,點頭應下:「好。」
「你辦事,我向來放心!」
胡廣換了副語氣,拍了拍老二的肩膀:「老子什麼時候虧待過自家兄弟?這兵荒馬亂的,實在不好帶著這書生,我只要探明瞭那邊的戰況,見到了大帥,把這事稟報上去,立刻就回來接你們!」
交代好一切,胡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然後指了指另外幾個人:「癩子,麻子,還有大頭,你們三個跟著老二留下!聽老二的話!」
被點到名的三個人,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特別是那個叫麻子的,一臉橫肉都在抽搐,手裡的刀捏得咯咯作響,顯然是恨極了這差事。
但礙於胡廣的積威,誰也不敢當場發作。
「行了!別磨蹭了!」
胡廣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他甚至都沒有再多看顧懷一眼,只是又叮囑了老二一句:「記住,別把他弄死了!但也別讓他跑了!」
「他這幾天老實多了,你就給他關起來,捆嚴實,我去打探,頂多也就三五天的事!」
說完,胡廣揮了揮手。
「兄弟們!跟老子走!」
「去襄陽!吃香的喝辣的!」
十幾道人影很快消失在了山道的盡頭。
只留下了老二,還有另外三個倒霉蛋,站在原地吃灰。
還有一旁,那個被所有人視為「累贅」、卻始終一言不發的顧懷。
顧懷緩緩抬起頭,透過垂下的幾縷亂發,看著胡廣離去的背影。
這個親手綁他出了江陵、又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平衡的匪首,終於走了。
顧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意。
......
這是一座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木屋。
位置極偏,四周全是參天的大樹和茂密的灌木,遮天蔽日,若不是有那個叫癩子的人帶路,外人根本發現不了。
這原本應該是個獵戶的居所,但後來被癩子一伙人占了,上山進了赤眉後,乾脆就成了安置家眷的地方,偶爾下山,也可以用來休息享樂。
屋子很簡陋,只有兩三間,木頭已經發黑腐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還有股淡淡的、不知從哪兒來的血腥氣。
「砰!」
顧懷被粗暴地推進了最裡面的一間小屋子。
他的手腳依然被綁著,重心不穩,踉蹌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滿是灰塵的木板上。
灰塵飛揚,嗆得人嗓子發癢。
「老實點!別想耍花樣!」
那個叫麻子的匪徒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然後「咣當」一聲,重重地關上了房門,緊接著是落鎖的聲音,和鐵鏈纏繞的嘩啦聲。
光線黯淡下來。
只有幾縷陽光透過木板的縫隙照進來,在空中形成幾道光柱,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顧懷並沒有急著掙扎。
他保持著那個摔倒的姿勢,靜靜地趴在地上。
他在等。
等外面的動靜穩定下來,等那幾個人的情緒發酵。
屋外,傳來了幾個人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薄薄的木板,那些聲音聽得格外真切。
「真他娘的晦氣!操!操!」
「憑什麼?憑什麼讓咱們留下來看這隻軟腳蝦?咱們哪點不如那幫孫子?」
這是麻子的聲音,充滿了不甘。
「就是!真他娘的偏心!我聽說上次打下宛城,隨便一個小卒子都搶了兩口袋銀子!這時候去襄陽,不是撿錢嗎?」
這是大頭的聲音。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吧。」
三人中年紀最大的癩子勸道:「誰讓咱們入伙晚呢?而且...頭兒不是說了嗎,回來會給咱們分一份。」
「分一份?」
麻子冷笑一聲:「咱們都在道上混了一輩子了,這種鬼話你也信?媽的說到底就是沒把咱們當自己人!」
「算了,你小聲點,別一會兒被二哥聽見了。」
「他不是要去巡一圈嗎?哪兒那麼快回來,而且聽見了又怎麼樣?他就一個人,咱們有三個,怕了他不成?」
「得得得,你遲早死你這張嘴上...」
顧懷的耳朵貼在地面上,閉著眼睛。
總共四個看守,眼下只有三個人的聲音。
那個看起來穩重的「二哥」,應該是胡廣的心腹。
另外三個,麻子暴躁且貪婪,大頭愚蠢且隨大流,癩子世故但軟弱。
他們的情緒很清楚:不滿,極度的不滿;貪婪,被壓抑的貪婪。
還有一種不被重視的怨氣。
顧懷緩緩睜開眼。
黑暗中,那雙眸子很明亮,像是在深淵裡潛伏的東西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立刻行動。
而是先費力地坐起身子,靠在牆壁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恢復體力,調整狀態。
然後,他開始檢查身上的繩索。
這是牛筋繩,經過這十來天的折騰,雖然依舊結實,但因為之前的汗水和體溫,已經有了一點點的延展性。
顧懷的手腕在背後輕輕轉動,尋找著那個最佳的角度。
可惜,還是不夠。
要再等等麼?
不行--這三個人只敢在背後說狠話,說明對那位「二哥」還是有些敬畏,一旦四個人再次湊到一起,就又成死局了。
看來,只要還身在亂世,就不得不一次次地賭下去。
至於會不會輸?
那就不在顧懷該考慮的範圍內了。
顧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空氣。
然後。
他抬起那隻還被綁著的腳,狠狠地撞了一下旁邊的木桶。
「哐當!」
外面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媽的,不想活了?!」
那個叫麻子的匪徒最先沖了進來。
他正一肚子邪火沒處撒,聽到動靜,立刻罵罵咧咧地一腳踹開了房門。
「砰!」
門板撞在牆上,灰塵四起。
「想死是不是?!啊?!」
麻子手裡提著明晃晃的鋼刀,滿臉橫肉都在抖動,瞪著顧懷:「老實待著!再弄出動靜,老子現在就割了你的舌頭下酒!」
另外兩個人,沒有跟進來,只是仍坐在原地,冷冷地看著。
果然,胡廣很可能連自己具體的身份,都沒有告訴這三個後來才入伙的人。
面對明晃晃的鋼刀。
面對三個因為貪婪落空而變得暴躁的悍匪。
顧懷並沒有像這一路上那樣保持沉默。
也沒有露出絲毫的恐懼。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個暴跳如雷的麻子,落在了後面的癩子身上。
「你們真的想去赤眉軍嗎?」
顧懷突然開口。
這一句話,問得沒頭沒尾。
正準備再罵兩句的麻子愣了一下,舉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什麼?」
顧懷沒有理會他的錯愕,也沒有看他手裡的刀。
他只是看著三人中最老成的癩子,語速平緩地繼續說道:
「赤眉軍這種軍隊,說是義軍,其實等級分明,比官府還要講究派系。」
「像你們這種半路入伙的,沒有靠山,沒有嫡系的身份,也沒有拿得出手的功勞,進去也就是當個炮灰。」
「衝鋒在前,那是你們;撤退在後,那是你們;分錢沒份,送死第一。」
顧懷看著癩子那張飽經風霜、滿是皺紋的臉,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頭髮都白了一半。」
「以前在這山里當個自在的綠林好漢,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大口吃肉,大秤分金,沒人管,沒人問,多逍遙?」
「為什麼非要削尖了腦袋,去那個吃人的大營里受罪?」
三個匪徒都愣住了。
是啊。
他們本來就是一夥草寇。
如果不是赤眉軍勢大,逼得他們沒活路,誰願意去當孫子?
這一路上跟著胡廣,名為兄弟,實為跟班。
髒活累活全是他們干,有好處全是胡廣拿。
就像這次。
去襄陽發財沒他們的份,留在這兒看人倒是輪到他們了。
「你...你懂個屁!」
麻子有些惱羞成怒,像是被踩到了痛腳,揮舞著手裡的刀:「赤眉軍那是要打天下的!等將來大帥當了皇帝,咱們就是開國功臣!總比在這山溝溝里當一輩子強盜強!」
「開國功臣?」
顧懷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嘲諷,彷佛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就憑你們?」
「還是憑那個把你們扔在這兒,自己跑去發財的胡廣?」
「你們信不信,等他在襄陽搶夠了,玩夠了,回來的時候,能不能想起給你們帶口湯都是兩說。」
「甚至...」
顧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傾:「如果他立了功,升了官,成了真正的大人物。」
「為了能讓自己的形象好看點,為了不讓以前那些打家劫舍、毫無底線的過去被人翻出來,你們說,像你們這種知根知底、滿身匪氣的老部下...」
「到底是死了好,還是活著好?」
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你閉嘴!!」
麻子雖然嘴硬,但語氣里的戾氣已經少了很多:「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你是肉票!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宰了你?!宰了你我們就沒這些破事了!」
「宰了我,你們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顧懷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格外認真。
他靠在牆上,明明是被綁著的那一個,此刻身上卻散發出一股讓這三個持刀匪徒都感到壓迫的氣場。
是在江陵一言九鼎、掌控生死的人該有的氣場。
「看起來,你們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胡廣要綁我,又為什麼要對我客客氣氣。」
「他想要前程。」
「但你們不一樣。」
「你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是下半輩子的安穩,是不用看人臉色的富貴。」
「所以。」
顧懷看著他們,輕聲道:
「我想和你們,談一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