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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棋局

2026-09-18 01:40:03 作者: 東有扶蘇

  沙沙。

  禿了毛的舊筆鋒,在麻紙上勻速划過,留下一個個清晰端正的墨字。

  糧庫前,顧懷坐在一張有些搖晃的木桌前,神情專注。

  他那條夾著木板的傷腿被小心地搭在另一張矮凳上,雖然依然不能用力,但經過這幾日的休養,加上那個不靠譜老頭竟然意外好用的草藥,至少已經不再滲血,腫脹也消退了大半。

  而胸口斷裂的肋骨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只要不劇烈活動,已經不再影響他正常的呼吸。

  他身上那件白衣已經毀了,所以此刻換上了一件普通士卒穿的粗布短打,雖然依舊洗得發白,甚至還有兩個補丁,但穿在他身上,卻莫名地透著一股子乾淨清爽的味道。

  七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對於這座名為軍營、實則更像是個大型流民收容所的營地來說,七天的時間,已經足夠發生一些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變化了。

  「王先生,這是俺們小隊今天領的草料,您給過過目。」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點頭哈腰地湊到桌前,雙手遞過來一塊木牌,語氣里透著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恭敬。

  這漢子是個老山賊,以前在這營里,除了女將軍和李先生,誰的面子都不給。

  可現在,他站在這張桌子前,腰杆下意識地就彎了下去。

  顧懷沒有抬頭,只是伸手接過木牌,目光在面前的帳冊上掃過。

  「甲字第三隊,戰馬四匹,應領草料八十斤,精料十二斤。」

  顧懷提筆,在帳冊上勾了一筆,聲音溫和:「老趙,昨天你們隊多領了三斤精料,說是馬生了病要加餐。」

  「今天這十二斤里,得扣出來三斤,還剩九斤,去丙字堆領吧。」

  老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開口爭辯兩句。

  這是他以前的習慣,能多占點便宜就多占點,誰嗓門大誰就有理。

  可是,當他抬起頭,對上顧懷那雙平靜的眼睛時。

  到了嘴邊的髒話,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哎,哎!先生記性真好,俺這就去,這就去。」老趙乾笑兩聲,搓了搓手,轉身老老實實地去領糧了。

  「下一個。」

  顧懷淡淡地開口。

  隊伍排得很長,但出奇地安靜。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吵鬧,每個人走到桌前,都是客客氣氣地喊一聲「王先生」。

  不僅是因為顧懷算帳算得明白,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讓他們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糙漢子挑不出半點毛病。

  更因為,這個年輕的讀書人,脾氣實在太好了。

  好得甚至有些...人畜無害。

  「王先生!」

  

  一個手裡捧著個破布包的年輕士卒,探過頭來,臉上堆滿了討好和侷促的笑容。

  顧懷停下筆,抬起頭,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是柱子啊。」

  被喚作柱子的年輕士卒湊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破布包放在顧懷的桌角,解開,裡面赫然是兩個灰撲撲、但還帶著幾分溫熱的野地瓜。

  「嘿嘿,王先生,這是俺今兒個去後山巡邏的時候,順手掏的。」

  柱子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不算啥,但烤熟了甜得很,您身子虛,大家都說您是讀書人,腦子轉得快,就是身子骨太弱,得多吃點甜的補補。」

  顧懷看著那兩個野地瓜,沒有拒絕,也沒有露出絲毫嫌棄。

  他極其自然地拿起一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費心了,正好我早上那碗粥沒吃飽。」

  顧懷笑了笑:「你今日不是來領糧的吧?有什麼事嗎?」

  在這座大營里,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流落至此、手無縛雞之力卻懂算帳的遊學士子,「王騰」。

  而在這七天裡,除了每天雷打不動地把亂帳理清、把出入庫的數目做得一目了然之外,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坐在這裡。

  幫人。

  「王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柱子臉一紅,搓了搓手:「俺...俺想讓先生幫俺寫封家書。」

  「寫給誰?」

  「寫給俺娘,」柱子低著頭,聲音小了下去,「俺娘在老家,俺跟著大當家...跟著將軍下山快半年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那咳嗽病好些了沒。」

  顧懷點了點頭,將桌上那些軍需帳冊推到一邊,鋪開一張稍微乾淨些的草紙。

  筆尖蘸墨。

  「想說些什麼?」顧懷語氣溫和,倒讓柱子想起了自己那個死了好些年的兄長。

  「就說...俺挺好的,沒死,沒缺胳膊斷腿。」柱子想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顧懷沒有立刻下筆。

  他看了看柱子那張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菜色的臉,突然輕聲笑了笑。

  「柱子,信不能這麼寫。」

  「啊?那咋寫?」

  「你若是只說沒死,你娘只會覺得你在外面吃了天大的苦頭,半夜裡還是得躲在被窩裡掉眼淚。」

  顧懷握著筆,在紙上緩緩落下:

  「得這麼寫--」

  「娘,兒在營中一切安好。前日營里殺了一頭豬,兒分到了一大塊肥膘,吃得滿嘴流油。將軍待兒極好,還發了新鞋。娘勿念,兒攢了半貫大錢,等打完了仗,就托人帶回去給您抓藥。」

  顧懷一邊問,一邊寫,一邊念。

  柱子站在旁邊,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可,可先生...」柱子哽咽了一下,「俺...俺沒吃到肥肉,也沒攢到錢...」

  「我知道。」

  顧懷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將信紙摺疊好,遞給柱子,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寬容:

  「但在亂世里,給家裡人的信,只有報喜不報憂,才是最大的孝順。」

  「你娘不識字,這信是要請旁人念的,念出來了,村里人就知道你在外面過得好,就不會有人敢隨便去欺負你娘。」

  「懂了嗎?」

  柱子捧著那封信,彷佛捧著什麼絕世珍寶。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給顧懷磕了個頭。

  「謝謝先生!先生您真是活菩薩!」

  顧懷伸手將他扶起,揮了揮手,笑容溫和:「去吧。」

  柱子抹著眼淚,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顧懷重新翻開帳冊:「好了,繼續吧,下一隊。」

  天高雲淡,陽光灑下來,照在顧懷那張平靜的臉上。

  這幾天。

  像柱子這樣的人,有很多。

  營地里唯一識字的李先生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太好,平日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家根本不敢去煩他。

  相比之下,顧懷就平易近人多了。

  有來找他寫信的,有來找他算帳的,有來找他斷家務事的,甚至還有兩個士卒因為一塊破布的歸屬打得頭破血流,最後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幾句話給安撫了下來。

  顧懷沒有刻意去討好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裡,用他那種與這粗鄙軍營格格不入的從容、溫和,一點一點地,解決著這些底層士卒們最真實的困境。

  他永遠是溫和的。

  永遠是講道理的。

  他的人畜無害,他那淵博的學識,以及他那種與這個粗鄙軍營格格不入的從容與矜貴,卻又願意俯下身子傾聽的姿態。

  這種親和力,是致命的。

  「咳咳...」

  一陣熟悉的咳嗽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排隊計程車卒們立刻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

  「李先生。」

  「先生來啦。」

  李文山佝僂著身子,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他的氣色看起來比幾天前好了一些,大概是因為帳目上的壓力被顧懷分擔了一大半,讓他終於能喘口氣了。

  在他的身後,二狗抱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棋盤,還有兩個裝著黑白棋子的陶罐,亦步亦趨地跟著。


  「你們,該出操的出操,該巡邏的巡邏,沒有公事,別整天圍在這裡!」

  李先生板起臉訓了兩句,還想讓顧懷幫忙讀讀信寫寫家書,亦或者評判個公道計程車卒們連忙一鬨而散。

  李先生又看向顧懷:

  「子珩啊,你也別總是慣著他們,他們都是粗人,你若太好說話,免不了什麼事都要找上你。」

  「李先生說笑了。」

  顧懷一邊伸手幫忙清理桌面,一邊溫聲道:「落難之人,承蒙收留,總得體現些價值,若連這點力所能及的小事都不做,豈不是成了吃白食的廢物?」

  「老朽可沒看出你哪裡像個落難的,」李先生笑了笑,「不過也罷...今日事務不多,再陪老朽手談一局?」

  顧懷也笑著點了點頭:「好。」

  放好棋盤,兩人對坐,李先生隨意抓起一把白子,握在手中。

  顧懷看了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

  猜先。

  李先生攤開手,是雙數。

  顧懷猜錯了。

  按照規矩,李先生執黑先行,顧懷執白。

  「請。」顧懷做了一個手勢。

  啪。

  一枚有些殘缺的黑子,被李先生夾在指尖,穩穩地落在了棋盤上。

  右下角,小目。

  穩健,紮實,注重實利的一手。

  顧懷看了一眼這枚棋子,沒有過多思考,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左上角的星位。

  高遠,大局,落子天元之外,遙相呼應。

  「這些時日,觀子珩下棋,似乎偏愛大勢,不拘泥於一城一地之得失。」

  李先生再次落子,右上角,依然是小目。

  棋盤右側,防線漸起。

  「但局勢若是不夠大,便容易困死在死胡同里。」

  顧懷微笑著回應,白子落在左下星位,與左上遙相呼應,形成連片之勢:「晚輩只是不喜歡被人逼到角落裡的感覺。」

  「你在營里待了幾天了。」

  李先生一邊看著棋盤,一邊像是拉家常一樣隨口說道:「所有人都很喜歡你,連那幾個最刺頭的渾人,見著你也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先生。」

  顧懷跟著落子。

  「大家都是苦命人。」

  顧懷的聲音很輕,卻很溫和:「我不過是給他們講了些故事,評判了些是非而已,他們心思單純,誰對他們好,他們就對誰好,這是人之常情。」

  「啪。」

  李先生的黑子高高掛起,直接逼向顧懷左下角的小目。




  進攻的意味開始顯現。

  「心思單純?」

  李先生搖了搖頭:「那是你沒見過他們為了攔路劫道的時候。」

  「他們是賊,是匪,是亂民。」

  「他們殺過人,放過火,手上的血洗都洗不乾淨。」

  顧懷看著那枚逼近的黑子。

  沒有急著反擊,而是穩穩地在下方拆二。

  防守得嚴絲合縫,不露破綻。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顧懷淡淡地說道:「亂世如洪爐,能活下來已是奢望,先生既然願意留在營里教他們寫字,算帳,想必心裡,也是把他們當人看的,不是嗎?」

  李先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顧懷一眼。

  然後,他將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盤中央,殺心漸起。

  「老朽當年,是中過秀才的。」

  李先生再度落子,目光卻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棋局,望向了很遠的地方。

  「可是啊,中了又怎樣?考不上舉人,也沒有銀子打點,沒有靠山,等了十幾年,連個縣丞都補不上。」

  「後來,家鄉鬧了旱災,貪官污吏還要強徵稅賦,我氣不過,寫了狀紙去告,結果卻被打斷了半條腿,家產被抄,老妻也病死了。」


  他苦笑了一聲:「我這個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也就只能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進了山里。」

  顧懷靜靜地聽著。

  他夾起一枚白子。

  「啪。」

  打入。

  白子悄無聲息地刺入了黑棋剛剛構建的龐大殺局之中。

  既不莽撞,也不退縮。

  「是老寨主救了我。」

  李先生沒有理會那枚刺入腹地的白子,而是繼續下在外圍,試圖將白子封鎖在裡面。

  「也就是...她的父親。」

  「他雖然是個山賊,大字不識一個,但他會把搶來的糧食分給那些快餓死的流民。」

  「他臨死前,抓著我的手,求我留下來,教寨子裡的娃娃們識字。」

  「他說,總不能讓娃娃們一輩子都當賊,一輩子都過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

  李先生看著棋盤,落子的速度開始變快,兩人你來我往,落子如飛。

  黑棋的攻勢如狂風驟雨,試圖將那塊打入的白棋封死。

  而白子則是左衝右突,險象環生卻從未傷及根本。

  棋局已經進入中盤,黑白兩色在這方寸之間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李先生的棋風,和那病懨懨的外表截然不同。

  極其凌厲,極其毒辣。

  「所以,我留下來了。」

  「我教他們寫自己的名字,我給他們管帳,我看著他們從山上下來,為了活命,不得不去搶,去殺。」

  「他們是賊,但他們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

  「啪!」

  一枚黑子重重落下,點眼,殺機畢露。

  李先生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看著顧懷:

  「子珩--老朽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王騰,字子珩。」

  「總而言之,你是個極聰明的人。」

  「你這幾天做的事,老朽看在眼裡。」

  「但是,你可知道,對於這些一輩子都沒被人正眼看過的苦命人來說,你這種帶著善意的、彷佛無所不能的讀書人,對他們有著怎樣的吸引力嗎?」

  「老朽活不長了。」

  李先生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味道:

  「觀棋如觀人。」

  「你執棋,看似溫和退讓,實則步步為營,滴水不漏,老朽這些時日總是搶攻,卻從未逼你露出破綻。」

  「你是個有大抱負、大手段的人。」

  「但這座大營,這幾百條賤命,經不起折騰了。」

  「老朽只想問一句。」

  「你到底,想做什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詰問,面對棋盤上黑棋那令人窒息的殺機。

  顧懷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的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棋盤,看著那塊被重重包圍的白棋。

  然後。

  他的手指輕輕一捻。

  一枚白子落下。

  不是突圍,也不是做活。

  而是極其輕巧地,在黑棋包圍圈的外面,靠了一下。

  這一手,輕盈,靈動,就像是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卻瞬間藉著黑棋的力道,在外面形成了一道新的厚勢。

  而原本裡面那塊被追殺的白棋,他竟然直接棄了。

  棄子爭先。

  李先生愣住了。

  他吃掉了裡面的白子,看似獲得了巨大的實地,但抬起頭一看整個棋盤,卻發現白棋已經借勢在外面形成了一張更龐大、更無法撼動的大網。

  不知不覺間,黑棋的攻勢已經土崩瓦解,甚至被反過來壓制住了。

  「這世上,名字真的那麼重要嗎?」

  顧懷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是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

  「我快要死在路邊的時候,是這個營房給了我一口飯吃,是那個老人救了我的腿。」


  「我吃著大刀營的糧,做著大刀營的帳,幫弟兄們寫信,陪先生下棋。」

  顧懷抬起頭,平靜地迎上李先生的目光:

  「過去的我是誰,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就像先生當年考中過秀才一樣,不過是前塵往事。」

  「現在的我,只是大刀營的帳房先生,王騰。」

  「僅此而已。」

  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兩人對視著。

  良久。

  李先生看著棋盤上那毫無破綻、卻又讓人感到一絲寒意的白棋布局。

  他突然嘆了口氣,把手裡的黑子扔回棋盒裡。

  投子認負。

  「是老朽輸了。」

  李先生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的棋,看似溫吞如水,不爭不搶,甚至願意主動棄子讓利。」

  「但實際上,你的每一步都在算計,你的每一次退讓都是為了更大的圖謀。」

  「水利萬物而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李先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懷:

  「你融入得太快,太自然,你平靜得根本不像是一個經歷了九死一生、才逃難到此的年輕人。」

  「你就像是一口深井,深不見底。」

  「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永遠屈居在這個小小的泥潭裡的。」

  李先生轉過身,揹著手,慢慢走遠。

  只有一句話,順著風飄了過來:

  「好自為之吧。」

  顧懷坐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反駁。

  呵--還是不能把別人想得太蠢。

  被看出來了。

  但也無所謂了--正如他自己所說,起碼在這些時日裡,他只是個簡單的帳房先生而已。

  他根本不想圖謀這個破爛營地里的任何東西,他只是需要個地方休息,積蓄力氣,然後離開。

  他感激這種善意,也樂於去做一些回報。

  而在這個過程里做的任何事,都沒有更深遠的意思。

  那個老人聽懂了,所以選擇嘆息,選擇離開。

  顧懷沒有去收拾桌上的棋局,而是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陰影里,一道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身影。

  --那,你又在看什麼?

  ......

  距離那張棋盤不遠的地方。

  穿著舊鎧甲的女子,正靜靜地靠在木柱上。

  從她的位置,能夠看到陽光下,那一老一少對坐下棋的身影。

  她當然知道這些天裡,這片營地里發生了什麼。

  所以,她才明白,那個看起來老實本分、人畜無害的讀書人,到底有多可怕。

  他只是坐在那裡。

  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

  不知不覺中,所有的底層士卒開始圍著他轉。

  這種沒有權力、卻擁有絕對影響力的感覺...

  女子看著李先生走遠,老人雖然沒回頭,但作為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女將軍太熟悉李先生的神態了。

  那是一種得到答案後的釋然。

  可李先生放心了,她卻仍然沒法放心。

  女子的眼神穿過營地里揚起的塵土,落在那個正在安靜收撿棋子的讀書人身上。

  顧懷依舊是那副溫和、平靜的模樣。

  過了許久,那種源於多年和老人一起在山寨生活而形成的盲目信任,終究是壓過了她心底那一絲本能的不安。

  算了,既然李先生都能對你放下戒備...

  就在她準備收回目光,轉身離開的時候。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營門外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戰馬嘶鳴的聲音。

  漫天的塵土揚起。


  那個年輕的小校,連滾帶爬地衝破了人群,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甚至連頭盔都跑丟了。

  他直接衝到了女將軍的面前,這一次,他沒有叫錯稱呼。

  「將軍!」

  小校嘶啞著嗓子,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緊急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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