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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崩塌

2026-09-18 01:40:32 作者: 東有扶蘇

  襄陽城內,火光沖天。

  大幹的官兵們在節節敗退。

  鮮血染紅了青石板,殘肢斷臂在街道上堆積。

  然而。

  就在這城破後的半個時辰,就在官軍的防線即將全線崩潰,準備退入內城做最後殊死一搏的時候。

  極其詭異、極其荒謬的變故,毫無徵兆地在城內爆發了。

  「噗嗤!」

  一截帶著倒刺的冰冷槍尖,毫無預兆地從一名赤眉軍小校的胸口貫穿而出。

  這名小校剛剛砍翻了一名大幹的殘兵,他臉上那因為興奮而有些扭曲的狂笑甚至都還沒有來得及褪去。

  他呆呆地低下頭,看著胸前那一截長槍。

  然後,艱難地轉過頭。

  在他的身後,曾經和他還算熟悉、甚至在昨天的攻城戰里還和他一起躲避箭雨的同袍,正用一種極其冷漠、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為...為什麼?」小校的嘴裡湧出大量的鮮血,吐字不清。

  「大帥有令。」

  那個同袍面無表情地猛地抽回長槍,帶出一蓬滾燙的鮮血:「非西營所屬,凡敢靠近東城半步者,殺無赦!」

  小校的身體轟然倒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灘刺目的血花。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這些原本應該由赤眉軍和官兵進行最後殊死搏殺的長街上,此時此刻,正在上演著一幕足以讓任何人都感到頭皮發麻、肝膽俱裂的荒誕戲碼。

  「放--!!」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長街盡頭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密集的箭雨,極其精準、極其狠毒地,從背後,射入了一群正準備撞開大戶人家院門的赤眉軍陣中!

  「啊--!!」

  十幾個毫無防備的赤眉士卒瞬間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著倒在了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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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隊的赤眉什長猛地回過頭,眼睛瞬間紅了,他看著那些從街角湧出來、同樣穿著赤眉軍服飾的人。

  「你們瘋了嗎?!」

  什長嘶聲裂肺地怒吼:「老子是南營的人!你們瞎了眼了,連自己人都射?!」

  回答他的,是迎面劈來的一把雪亮的大刀。

  「老子殺的就是你們南營的狗娘養的!」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悍卒滿臉猙獰,一刀將那名什長的腦袋劈飛了出去,鮮血噴出幾尺高:「這片街區歸我們北營了!敢搶老子的金子和娘們,全給老子死!!」

  大幹的官兵們呆呆地站在街壘後面。

  他們握著沾滿鮮血的長槍,看著眼前這兩撥原本要來殺他們的叛軍,如同瘋狗一樣互相撕咬、互相屠戮。

  他們甚至連自己該防守誰、該攻擊誰都分不清了。

  而這,還僅僅只是一個縮影。

  這種同室操戈的瘋狂,以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速度,在襄陽城的每一個角落,轟然引爆!

  起初,還只是為了爭奪戰利品的零星火併。

  你搶了一個大戶人家的金庫,我便從背後捅你一刀,把金銀據為己有。

  但很快,隨著上頭軍令的下達,這種底層士卒之間因為貪婪而引發的廝殺,就迅速變成了成建制、成規模的軍隊火併!

  前一刻還在並肩作戰、一同進退的弟兄,下一刻就因為各自頭頂旗號的不同,而將刀鋒毫不猶豫地送進了對方的胸膛。

  「殺!東營的雜碎搶了咱們的糧倉!跟他們拼了!」

  「放箭!把前面那條街封死!誰敢過來,不管是官兵還是南營的人,統統射死!」

  原本就已經足夠混亂的襄陽城,變成了一個更大的、分不清敵我的血肉磨坊。

  各種旗號在濃煙瀰漫的城池上空瘋狂地揮舞、交錯、倒下。

  底層的小頭目們完全陷入了混亂,他們一會兒接到命令要去剿滅殘餘的官兵,一會兒又接到命令,要對左邊街區某營的兵馬痛下殺手。

  到處都在廝殺,到處都在火併。

  在這極度的混亂之中,卻有兩支極其精銳、目標極其明確的兵馬,在混亂的城池中強行切開了一條血路。


  東營。

  西營。

  西營大帥渠勝,此刻正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在一眾鐵甲親衛的簇擁下,面沉如水地向前推進。

  他的馬蹄踏過滿地的屍骸,踏過那些散落一地的金銀財寶。

  但他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大帥!前面有一伙人擋路,看旗號是天公將軍直屬的後軍!」一名親衛策馬回報。

  一向以溫和待人的渠勝眼底閃過一絲極致的冷厲。

  「不管是誰。」

  渠勝拔出腰間的長劍,直指襄陽城最核心的那個方向:「碾過去!」

  「不要戀戰,不要管那些金銀和女人!」

  「直取襄陽府衙!」

  渠勝很聰明。

  東營的那位大帥也很聰明。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場破城之後的權力洗牌中,那些散落在民居里的財物根本不值一提。

  誰能最先衝進襄陽的政治中心。

  誰能最先占領那座象徵著荊襄最高權力的府衙。

  誰能控制府庫里堆積如山的軍糧、鎧甲、床弩,以及那些記載著整個荊襄九郡戶籍、地形、兵要的文書印信。

  誰,就能在接下來的吞併戰中,占據絕對的、碾壓性的優勢!

  「殺!!!」

  ......

  在渠勝向著府衙方向大步前進的同時,城內的動亂,也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蔓延到了城外那連綿數十里的龐大連營之中。

  那些原本還在因為城破而歡呼雀躍的留守士卒,那些在後方負責輜重、打雜的雜牌營頭。

  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城裡的喊殺聲,怎麼越來越亂了?

  為什麼從城裡逃出來的人,不是官兵,而是渾身是血的赤眉自己人?

  然後,火併,就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在營地間爆發了。

  「嗖!嗖!嗖!」

  天空中,火箭交織。

  大刀營的營地邊緣。

  二狗呆呆地站在木柵欄後面,手裡還端著一盆沒來得及倒掉的血水。

  他的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距離大刀營不到兩里地之外。

  那兩個原本被視為精銳、平日裡沒少給大刀營臉子看的龐大營盤。

  此刻,竟然已經燃起了沖天的烈火。

  無數計程車兵在火光中互相砍殺,人頭滾滾,慘叫連連。

  甚至有幾支流矢,跨過了遙遠的距離,無力地扎在了大刀營營地的泥土上。

  「這...這是咋回事?」

  二狗結結巴巴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人:

  「咱們...不是打贏了嗎?」

  「襄陽不是破了嗎?」

  「他們...他們咋打起自己人來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

  大刀營的所有人,無論是在做事的,還是在休息的,此刻都走了出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遠處的廝殺與混亂。

  他們只是群山賊,只是些勉強活下來的底層草芥。

  他們雖然知道赤眉軍內部山頭林立,那些大帥之間也經常為了搶地盤、搶糧食而互相看不順眼。

  吞併和火併在赤眉軍里,雖然尋常。

  可是。

  現在是什麼時候?

  襄陽剛剛破啊!

  城裡面有數不清的財富,有足夠所有人吃飽的糧食,這個時候,大家難道不應該一窩蜂地衝進去搶個痛快嗎?

  怎麼城裡的戰鬥還沒結束,甚至城牆上都還有官兵在死戰不退。

  外面的自己人,卻先對自己人下手了?

  秦昭的手死死地按在橫刀上。

  她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滅頂之災正在逼近。

  如果這種數萬人的混亂廝殺蔓延過來,大刀營這區區五百人,連塞牙縫都不夠!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

  「跑。」

  一道冷厲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

  秦昭猛地回過頭。

  顧懷依然拄著那根木拐。

  他的臉上也掛上了一層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森寒。

  「下令!」

  顧懷的目光越過秦昭,死死地盯著那些正在向外蔓延的火光:「不要管任何物資!」

  「立刻離開連營!全部後撤!」

  「快!!」

  這聲厲喝,終於將秦昭從那種呆滯的狀態中猛地驚醒。

  她猛地拔出橫刀,喝道:「所有人聽令!」

  「帶上兵器和乾糧,結陣,往南邊撤!」

  「誰都不許去撿地上的東西!掉隊者不管!」

  「撤!!」

  好在。

  因為之前顧懷的一絲預感,大刀營的所有人,在城破後根本就沒有卸甲,乾糧和最重要的物資早就已經綁在了身上。

  相比於其他那些突然陷入混亂、連褲子都沒穿好就被捲入廝殺的營盤。

  大刀營的反應速度,堪稱奇蹟。

  五百多人,毫不猶豫地轉身,順著營地後方那條早就看好的小道,狂奔而去。

  沒有督戰隊來阻攔他們。

  因為。

  當大刀營跑過平日裡督戰隊駐紮的那個營帳時。

  他們驚恐地看到。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動輒砍人腦袋的督戰隊成員,此刻正被一群殺紅了眼的普通士卒圍在中間。

  那些士卒用手裡的鐵刀,用削尖的竹槍,瘋狂地捅刺著曾經鞭打過他們的督戰隊。

  秩序。

  那個由天公將軍一手建立、壓制了百萬赤眉整整三年的秩序。

  在這一刻,隨著襄陽城的倒塌,徹底分崩離析!

  ......

  風在耳邊呼嘯。

  大刀營的人拼了命地跑。

  老弱病殘被護在中間,青壯們握著刀在外圍結成一個粗糙的圓陣。

  每個人都在壓榨著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

  顧懷坐在那輛驢車上,二狗拼命地抽打著那頭毛驢,讓它跑得再快一些。

  足足跑了一個多時辰,躲過了不知多少殺紅了眼遍地尋覓敵人計程車卒。

  直到他們衝進了一片茂密的樹林,爬上了一處足夠高的山坡。

  那種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才終於變得微弱了一些。

  「停!」

  秦昭舉起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五百多人,全都癱倒在了草地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喘息聲在樹林間迴蕩。

  秦昭強撐著站直身體,轉過身,走到了山坡的邊緣。

  她低下頭,看向了他們剛剛逃離的那片土地。

  然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

  太慘烈了。

  從這個高度俯瞰下去。

  那片綿延數十里、曾經駐紮著數萬赤眉大軍的連營。

  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真正的地獄。

  到處都是大火。

  黑色的濃煙遮蔽了整個天空,甚至將那一輪太陽都染成了不祥的血色。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火海中。

  已經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了。

  紅色的旗幟、黃色的旗幟、黑色的旗幟,交織在一起,然後被踩進泥水裡。

  留在城外的何止幾萬人?

  卻都像是裝在一個巨大蠱盅里的毒蟲,在失去了主人的約束後,開始發瘋一樣地互相吞噬。

  秦昭的臉色蒼白如紙。

  她無法想像,如果剛才他們稍微猶豫哪怕半柱香的時間,被捲入那個巨大的漩渦里。


  現在,他們這五百個人,恐怕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她猛地轉過頭。

  下意識地,看向了依然安穩地坐在驢車上的顧懷。

  這個男人,從城門破開的那一刻起,就表現出了一種隱隱的憂慮。

  就好像...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的發生一樣。

  秦昭大步走到驢車前,死死地盯著顧懷的眼睛。

  她希望能從這個總是將一切都算計在內、聰明得讓人感到恐懼的男人臉上,看出些什麼。

  得意?

  冷漠?

  或者是一切盡在掌握的傲慢?

  都沒有。

  顧懷回望著秦昭那雙充滿了探究的眼睛,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要這樣看著我。」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預感到會有變故。」

  「但我真的沒想到...」

  顧懷轉過頭,看著那片已經徹底陷入瘋狂的大營,眼底深處,也閃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會這麼誇張。」

  秦昭咬著牙,聲音裡帶著深深的迷茫:「為什麼?」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

  「明明都已經打贏了,襄陽都破了,他們想要的金銀糧食都有了。」

  「為什麼他們連一天都等不了,連這城裡的殘局都沒收拾乾淨,就開始自己人殺自己人?」

  顧懷看著她,搖了搖頭。

  「這種亂世,發生什麼都太正常了。」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我也是剛剛,在看到這滿營的火光時,才真正意識到,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

  「之前我說過,襄陽是荊襄的門戶,是一道死死鎖住百萬赤眉的枷鎖。」

  「襄陽被攻下了,這意味著,赤眉軍想要出荊襄而席捲天下,只是個時間問題。」

  顧懷微微直起身子,繼續說道:

  「我之前在研究荊襄局勢的時候,就一直覺得,赤眉軍的架構,有著很大的問題。」

  「比如說,以這種天公將軍下就是幾位大帥的權力結構,那位天公將軍,到底憑什麼,能在這三年裡,死死地壓制住下面那些手握重兵、貪婪殘暴的大帥?」

  「憑什麼能保證他的一紙軍令,就能讓幾十萬人乖乖去填襄陽的護城河?」

  秦昭愣愣地聽著。

  這些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

  或者說,在這亂世里為了活下去而拼盡全力的人,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這些關於權力和大勢的本質。

  「後來我得知了答案。」

  顧懷放下手指,淡淡地說道:

  「一方面是因為,天公將軍手裡,一直捏著一支從起事之初就跟著他、最能征善戰、對他最死忠的精銳,而且他終究占了大義和名分,所以那些大帥才不敢造次。」

  「另一方面則因為。」

  顧懷看著城池的方向:

  「襄陽,還在官兵的手裡。」

  「荊襄的門戶是關上的。」

  「所有人,哪怕是再蠢的大帥也知道,在沒有辦法湧出荊襄、沒有辦法打破這個牢籠之前,窩裡鬥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大家不抱成一團,不去死磕襄陽,那唯一的下場,就是被大幹朝廷調集重兵,在這個籠子裡活活困死、餓死、剿滅。」

  「在生存這種絕對的外部壓力面前,所有的內部矛盾,都可以被暫時壓制下去。」

  秦昭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她似乎已經隱隱猜到了顧懷接下來要說的話。

  「但現在,襄陽破了...」她喃喃開口。

  「是啊,襄陽破了。」

  顧懷點了點頭,「前方,就是一馬平川。」

  「所以,該上演的劇情,就一定會準時上演。」

  顧懷看著秦昭,語氣平靜:


  「外部敵人消失,就意味著,內部權力矛盾的顯性化。」

  「這就是必然。」

  「比如,爭權奪利。」

  「比如,吞併異己。」

  「再比如...」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嘲的弧度:

  「篡位謀反。」

  場間安靜下來,只留下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喊殺聲。

  秦昭呆呆地站在那裡。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些大帥會在城破的第一時間,迫不及待地將刀鋒對準自己人。

  因為最大的阻礙已經被移開。

  因為最大的利益已經擺在了面前。

  所以,為什麼不在分潤之前,先除掉那些跟自己搶奪的人,甚至除掉那個一直壓在他們頭上、負責分配的人?

  血淋淋,但又無比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秦昭咽了一口唾沫,試圖從這種宏大而殘酷的敘事中尋找一絲安慰:

  「但這跟我們沒有關係了。」

  「他們打他們的,狗咬狗一嘴毛,我們可以借這個機會,徹底離開。」

  「不管他們誰做天公將軍,我們五百號人,只要躲遠一點,總能活下去的。」

  然而。

  顧懷卻搖了搖頭。

  「不。」

  顧懷說:「有關係。」

  秦昭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抗拒。

  她不想聽。

  她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這該死的亂世、關於他們無法逃脫的命運的分析了。

  她只想帶著弟兄們找個地方活下去。

  顧懷沒有理會她的抗拒。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那座被戰火籠罩的城池,沉默地思索了很久。

  像是在梳理著這紛亂如麻的局勢,又像是在做著某種極其重要的決定。

  「可能是因為,你們之前一直躲在大山里當山賊,後來出來又直接被裹挾進了赤眉軍。」

  顧懷緩緩開口:

  「所以,你們對於外面的世道,對於這荊襄九郡真實的模樣,知曉得有限。」

  「事實上,從赤眉軍起事至今的這三年裡。」

  「因為局勢,他們不得不將幾乎所有的主力,都死死地釘在襄陽這片區域。」

  「所以,赤眉軍雖然禍亂了荊襄。」

  「但他們,並沒有把整個荊襄九郡,全都禍害得太慘。」

  「真正意義上,被幾十萬人日夜蹂躪,被打成白地、千里無雞鳴的,只有襄陽以及周邊這一帶。」

  「而在南方,在那些遠離襄陽的其他郡縣,雖然也亂,雖然也有流寇和小股赤眉軍,但至少,那裡還有縣衙,還有鄉紳,還有勉強維持的村落。」

  「還能保持一定的秩序。」

  秦昭怔了怔。

  她確實不知道這些。

  在她的認知里,既然襄陽這邊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那想必整個荊襄,應該都是這副慘絕人寰的模樣才對。

  「所以。」

  顧懷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要知道,在這場內訌之後,無論最後是誰贏了。」

  「赤眉軍都一定會分裂,開始潰散、蔓延向四面八方,而那時候,赤眉會開始蛻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只知道搶掠和殺戮的亂世賊寇。」

  顧懷的眼神,冷酷至極。

  「你覺得,這對於整個荊襄九郡來說,意味著什麼?」

  順著顧懷的話。

  秦昭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副畫面。

  幾十萬裹挾著流民、殺紅了眼的、沒有了任何約束的賊寇。

  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地湧向四周。

  沒有陣型,沒有目標,只有純粹的搶奪、擄掠,以及屠城。

  無論是荊襄九郡,還是荊襄北方。

  只要還有人的地方。


  都會遭受這場滅頂之災。

  顧懷果然給出了那個讓人絕望的回答。

  「意味著。」

  「亂世的混亂程度,將會在接下來的短時間內,一下子達到頂峰。」

  「沒有任何一處,會是安生之地。」

  「所有勉強維持的秩序,都會在這股無差別的洪流面前,被碾成齏粉。」

  「包括...」

  顧懷的眼底,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波瀾。

  「包括我們想去的。」

  「江陵。」

  ......

  「你想做什麼?」

  秦昭下意識地問道。

  因為她知道,顧懷既然把這些話說得這麼透徹。

  以這個男人表現出來的性格,他絕對不可能只是為了在這裡發幾句感嘆。

  顧懷沒有立刻回答。

  他拄著拐杖,在這輛破舊的驢車旁,緩慢地轉過了身。

  他的目光,越過了秦昭,越過了那些疲憊不堪的大刀營士卒。

  看向了人群邊緣,那個正呆呆地望著遠處連營廝殺火光、眼底滿是驚恐和茫然的年輕士卒。

  二狗。

  在過去的這些天裡,顧懷觀察過很多人。

  大刀營里,有老油條,有刺頭,有膽小鬼。

  而二狗,雖然平時看起來有些憨傻,遇到事情也容易咋咋呼呼。

  但他身上,有一個優點。

  他跑得快。

  而且,他雖然怕死,但有一種極其固執的、底層人的忠誠。

  只要是他認準的人交代給他的事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會咬著牙去完成。

  顧懷想了想。

  他抬起手,對著遠處的二狗,輕輕地招了招手。

  二狗愣了一下,連忙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小跑著湊了過來。

  「王...王先生,您叫俺?」

  二狗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看了看顧懷,又看了看旁邊臉色難看的秦昭。

  顧懷看著他。

  那張蒼白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二狗。」

  顧懷的聲音很溫和:「我想,讓你帶幾個人,幫我一件事。」

  「先生您說!」

  顧懷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

  「能不能找幾匹馬,然後帶著我,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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