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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蕭平

2026-09-18 01:43:12 作者: 東有扶蘇

  顧懷那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端坐在椅子上、雙目毫無焦距的病弱書生。

  一絲毫無掩飾的殺意,從他的眼底轟然升騰而起。

  身份暴露了。

  在自己刻意隱瞞、連陳婉那位位高權重的祖父都不清楚個中真相的時候。

  居然被一個第一次見的讀書人,一口叫破了最大的底牌。

  他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殺人滅口。

  絕對不能讓任何傳言流傳出去!

  然而這股凜然的殺意並沒有持續太久。

  顧懷的目光閃動了片刻,那股幾欲擇人而噬的殺機,被他生生地壓了下去。




  因為在這一瞬間,他已經將所有的利弊推演了一遍。

  其實這件事,遲早都會暴露。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襄陽和江陵之間的聯絡越來越緊密,兵馬錢糧的調動如此頻繁,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況,他自己也早就做好了暴露的準備。

  江陵這邊,陳婉代他上書,藉著之前朝廷那道旨意的名義薅起了羊毛,雖然朝廷暫時還沒有回覆。

  但真要是他這兩頭通吃、暗中操縱大局的事情敗露了。

  那又如何?

  大不了也就是扯下偽裝,讓江陵換個旗號。

  從此徹底淪為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再無退路,僅此而已。

  他能承受得起這個後果。

  如今荊北穩固的基本盤,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所以,短暫的驚悚過後,顧懷的心境很快平復了下來。

  相反。

  此刻他更好奇的是,眼前這個病弱的目盲書生,到底是從哪兒得到的訊息?

  是陳家那位侍郎祖父的試探?

  還是京城一路南下聽到的風聲?

  或者是...

  他自己猜出來的?

  

  偏廳里死一般寂靜。

  顧懷冷冷地看著他,沉思許久,才擠出一個字:

  「哦?」

  不承認,也不否認。

  只是一個字,便將所有的壓力,原封不動地拋還給了對面的蕭平。

  蕭平微微欠身。

  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揭破秘密後的惶恐或得意,言語溫和。

  「大人,其實...您瞞得並不算高明。」

  「或者說,不用心。」

  顧懷眼眸微眯。

  蕭平的聲音在安靜的偏廳里緩緩流淌。

  「襄陽城破,官兵死絕,赤眉兵分兩股,潰兵流竄荊襄。」

  「江陵如此富庶安穩,宛如一塊肥肉,怎麼能偏安一隅,不受半點攻打襲擾?」

  「再加上襄陽大軍南渡長江,意在荊南。」

  「若是不拔除江陵這道卡在後勤線上的城池,那襄陽的主帥,怎麼能安心跨江去攻打荊南?」

  「但偏偏...」

  蕭平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顧懷的方向。

  「就是沒有哪怕一兵一卒,試圖攻打江陵。」

  「不僅如此。」

  「戰事未歇,江陵便開始大興土木修建官道,運送的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北上。」

  「江陵派出去的吏員,拿著的卻是襄陽政令的安置規矩。」

  「兩地政令上的一致性,行事風格的如出一轍...」

  蕭平笑了笑。

  「或許距離拉遠,便會看不真切,但只要身處荊襄,稍微用心看一看,便不難發現這其中的種種怪異之處。」

  「除非,襄陽的那位平賊中郎將,和江陵的這位別駕大人。」

  「有著絕對的默契。」

  「甚至於...」

  「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蕭平頓了頓。

  「學生也只是在莊內,稍微向那些下人問了幾句瑣碎,便猜得差不多了。」

  顧懷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病弱的書生,心裡難得地生出了一股被剝光了看透的荒謬感。

  原來,在真正的聰明人眼裡。

  自己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居然全是破綻。

  他看著眼前這個單薄的書生,問道:

  「那如果猜錯了呢?」

  蕭平聞言,洒然一笑。

  「這世上的事,的確從沒有十拿九穩。」

  「但學生本就快成了個瞎子,看錯了,那也便錯了。」

  「大人大概本就對學生沒有抱什麼希望,自然也就談不上失望。」

  「大不了就是被大人當成瘋言瘋語,趕出門去,流落街頭罷了。」

  「可若是對了...」

  顧懷冷冷地介面道:

  「可若是對了,便能讓我對你印象改觀,驚為天人,奉若上賓?」

  蕭平微微側頭,溫言道:

  「學生不敢。」

  顧懷依舊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很矛盾的一個人。

  看起來清秀病弱,溫文爾雅,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言語間,又是那麼的鋒芒畢露,坦然而又直接。

  最古怪的是,顧懷現在甚至不能確定,他說的這些話到底是他的本心,還是他想讓自己聽到的,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應該」聽到的。

  和聰明人,尤其是極聰明的人打交道總是會陷入這個狀況,因為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背後或許都有無數的考量。

  不得不說,隨著局勢逐漸落定,大軍南下,顧懷最近在掩蓋身份這件事上,做得的確不怎麼用心了。

  他打的也的確是荊襄偏遠、訊息傳到京城很難短時間內反應過來的算盤。

  現在仔細想想,眼前這個目盲讀書人剛才那一番話,倒好像有些提醒和警告的味道在裡面?

  這到底是不是陳婉祖父埋下的暗子?

  顧懷思緒起伏,蕭平一句話占盡了先機,倒是讓顧懷有些反覆思量起來了,只覺得完全摸不清楚此人來意,短短几句話居然可以拆成許多角度來看。

  察覺到自己有一些失態,顧懷壓下各種疑問,目光依舊冷厲。

  不管怎麼樣,若是指望靠著這麼一次連蒙帶猜,就要讓他倒屣相迎,奉若上賓。

  那可就打錯算盤了!

  他從來不是什麼喜歡配合別人表演的人。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若是沒有真才實學,只靠猜測與語出驚人上位,要你何用?!

  顧懷並沒有去回答蕭平剛才猜的是對還是錯。

  他收回了目光,像考校前面那些讀書人一樣,丟擲了問題。

  全是最真實、最血淋淋、最貼近荊南前線實際情況的爛攤子。

  然而。

  蕭平並沒有因為他的不配合而卡住。

  面對那些刁鑽的問題,他每一次都會思索良久,很是慎重。

  然後,給出回答。

  沒有引經據典,沒有華麗辭藻,沒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化與聖人之言。

  只有務實,理性,用最小的代價撬動最大的成果。

  字字珠璣。

  和之前那些清高讀書人截然不同!

  顧懷這下是真的有些動容了。

  他撫摸了幾下椅子的扶手,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那裡的蕭平。

  心中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可惜,實在可惜!怎麼就是個瞎子...

  老天真是不公。

  給了這人如此驚才絕艷的腦子,卻奪走了他的眼睛。

  靜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許久之後。

  顧懷閉目沉思,擺了擺手。


  「下去吧。」

  「明日,隨我一起去荊南。」

  蕭平站起身來。

  由一直等在一旁的小書童小心翼翼地扶著,欠身行禮。

  「是。」

  「學生告退。」

  ......

  走出靜室。

  天上已是月明星稀。

  小書童青竹扶著蕭平,迎著冬日的冷風,一步步走在回客院的路上。

  「少爺,那位大人好年輕啊。」

  青竹小聲開口。

  蕭平微微頷首,輕聲評價:「是啊,年少得志,卻又不狷狂霸道。」

  「胸有溝壑,的確難得。」

  這樣的人,不會因為幾句恭維就忘乎所以,也不會因為幾句冒犯就暴跳如雷。

  是真正的雄主該有的氣度。

  青竹聽著自家少爺的誇讚,撇了撇嘴。

  「但還是我家少爺最厲害!」

  蕭平失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那麼,最厲害的少爺,肯定有個最厲害的小書童了。」

  青竹挑了挑眉頭,得意洋洋:「那倒是!」

  但他的臉色很快又垮了下來:「少爺,那咱們還回京城麼?」

  「不喜歡這裡?」

  「也不是啦。」

  青竹皺了皺鼻子,聲音裡帶著些委屈。

  「只是替少爺你不值啦!」

  「之前在國子監,他們都那麼巴結少爺你咧!連那些教習的博士都說少爺你才學冠絕京師,以後肯定是國之柱臣什麼的...」

  「結果少爺你有了眼疾,他們就都不來啦!」

  「那李家的人之前逢人就說婚約,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後來居然還厚著臉皮來退婚!」

  「最後還害得少爺你,只能到這個偏遠的地方來...」

  他說著說著。

  本是替自家少爺打抱不平,自己倒是慢慢委屈得哽咽了起來,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彷佛這幾個月來遭受的所有白眼和冷落,都在這異鄉的冬夜裡爆發了。

  蕭平聽著書童的哭訴。

  他那張蒼白病弱的臉上,倒是沒有露出什麼悲憤的神色。

  依舊笑得溫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安慰道:

  「這世間的事,多半福禍相依。」

  「出來走走也是好事。」

  「京城太悶,風景又一成不變。」

  「在徹底失明前,多看看這天下,也是好的...」

  青竹猶然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世態炎涼。

  罵著之前那些趕上來巴結、後來又冷眼旁觀的同窗和權貴。

  蕭平倒是沒露出什麼情緒來。

  只是在夜空下,由書童扶著,一步,一步地走著。

  但...

  怎麼能不恨?

  怎麼能坦然?

  貧寒出身,寒窗苦讀十載。

  好不容易得了陳家看重,入京師國子監備考秋闈。

  一朝名動京城。

  那時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往來皆是鴻儒權貴,談笑必言天下大勢。

  未來似乎一片坦途,功名利祿,青史留名,對他來說,都不過是探囊取物,只待他伸手去取。

  但,命運就是如此的殘忍。

  就是在一個尋常的夜裡。

  他只是熬夜看了一本孤本古籍,一陣昏沉之後。

  第二天早上起來。

  眼前的世界,便彷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輕紗。

  無論他怎麼揉,怎麼洗。

  那層紗,都再也沒有褪去。

  再後來,更是光線稍暗便不能視物。

  到了今日,睜著眼睛看這個世界,反而還不如閉上眼睛來得輕便了。


  大幹王朝,是不要瞎子做官的。

  所有的錦繡前程,所有的阿諛奉承,所有的海誓山盟。

  都在那灰白色的霧氣中,轟然崩塌。

  就像是潮水一般,退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地的泥濘。

  呵。

  這世間事,真是讓人...無言以對,無言可評。

  滿腹的才華,凌雲的壯志,就在這漸漸灰暗的視野里,一點點被消磨、被埋葬。

  你連個可以去怨恨的具體仇人都找不到,只能去怨恨那虛無縹緲的蒼天。

  誰能甘心?

  誰肯甘心?

  蕭平行走在冬日的冷風裡。

  幸好。

  幸好眼下,還是有一條路可以走的,不是麼?

  他抬起頭,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睛,「看」向深邃的夜空。

  想到剛才那道年輕的聲音,想著荊襄這個天下棋盤的一角。

  嘴角一點點,勾起了一絲微笑。

  ......

  江水翻滾,江風浩蕩。

  寬闊的長江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樓船,在前後十幾艘鬥艦的護衛下,劈波斬浪,向著南岸的公安水域駛去。

  顧懷站在樓船的甲板上,任憑江風吹打著衣擺。

  船艙里,不僅有他從江陵和襄陽抽調出來、準備去接管荊南底層政務的基層官吏。

  還有那十幾個陳家送來的人才。

  大船平穩地行駛著。

  顧懷的目光越過江面,看著南方那片隱約可見的荊楚大地。

  腦子裡,全是在盤算著如何安置這批陳家送來的「大禮」。

  怎麼用?放哪兒用?這是個頭疼的問題。

  安排他們去做底層的微末小吏?

  未免太過羞辱人了。

  這些人都是心高氣傲的讀書人,就算有陳家的安排壓著,要是真讓他們去鄉村里打滾,估計用不了幾天就得拂袖而走大半。

  到時反而顯得他顧懷沒有容人之量。

  畢竟是世家送來的大才,位置給得太低不行。

  但考慮到昨晚的奏對,他們身上那種不切實際的作風。

  給得太高了也不好。

  直接讓他們去做一縣縣令,握一地大權?

  怎麼可能!

  先不說他們根本沒有基層的治政經驗,根本不懂怎麼和那些軍隊兵痞、地方豪強打交道。

  就算他們有那個能力。

  上來就給這麼高的起點。

  以後怎麼辦?

  萬一他們仗著陳家的背景在荊南拉幫結派,豈不是憑空給自己造了個尾大不掉的文官集團出來?

  思來想去。

  顧懷的心裡,大抵有了一個方案。

  散。

  把他們徹底打散!

  散發到荊南各個重要城池裡,給個不高不低的起點,比如主簿、典史之類。

  給他們一些實權,讓他們自己去和地方上的事務碰撞。

  看看他們的手腕到底如何。

  好在如今武陵打下的那些城池,大多都還在陸沉大軍的實際控制下。

  屬於軍管狀態。

  就算這些書生辦事不牢靠,或者弄出了什麼亂子,有大軍和軍中的從事兜底。

  倒也不擔心用來給他們練手,會出什麼大岔子。

  這算是個皆大歡喜的局面。

  然而。

  反倒是那個蕭平...

  顧懷揉了揉被江風吹得有些發疼的額角,再次沉吟了起來。

  昨晚談話之後。

  他立刻連夜讓人去其他京城而來的讀書人那裡,詳細地詢問了一下這個目盲讀書人的生平。

  得到的結果,的確是沒有什麼問題。


  貧寒出身,才華橫溢,因病致盲,跌落谷底。

  履歷乾淨,和陳家的來往也從無掩飾之舉。

  除去猜出身份的那個稍微有些出格的小插曲,蕭平的那一番關於地方施政的奏對,簡直堪稱完美。

  手段務實,直指核心,不講虛禮,只求實效。

  如此才幹。

  實在讓他喜愛到了極點。

  但偏偏...

  他又是個隨時需要人攙扶、連公文都需要旁人讀給他聽的瞎子。

  顧懷對蕭平的態度,可以說是無比複雜的。

  那種感覺。

  就好像他在亂世的泥潭裡,意外地撿到了一件稀世珍寶。

  滿心歡喜地擦去泥土後。

  卻發現這件珍寶布滿了致命的裂紋,只能用來賞玩片刻,根本無法作為鎮國之器擺在檯面上。

  這種眼饞卻又吃不到嘴裡的感覺。

  實在讓人難受。

  顧懷雙手扶在船舷上,看著江面上被船首劈碎的白浪。

  沉默思索了許久。

  終於。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侍衛吩咐了一聲。

  讓人把蕭平叫了上來。

  不多時。

  小書童青竹扶著蕭平,頂著江面上有些凜冽的冷風,艱難地走上甲板。

  「大人。」

  蕭平微微欠身。

  顧懷沒有廢話。

  昨日考的是地方縣政,是底層官員的實務。

  今天。

  他要問些別的。

  「荊南局勢。」

  顧懷轉過身,看著蕭平。

  「大軍連下三城,如今兵臨武陵郡治臨沅城下。」

  「臨沅背山面水,強攻不易,且防備森嚴。」

  「西邊有十萬大山裡的五溪蠻族,隨時可能趁虛而入下山打劫。」

  「後方攻占的城池雖然表面臣服,但宗族勢力依然盤根錯節,人心未定。」

  顧懷將荊南目前最真實的、最棘手的亂局,一股腦地拋了出來。

  「若你是大軍軍師,或是執掌荊南的封疆大吏。」

  「這局棋。」

  「你當如何下?」

  江風呼嘯。

  吹起蕭平的青衫,讓他單薄的身體看起來似乎隨時會被風吹走。

  小書童在一旁凍得瑟瑟發抖。

  蕭平站在那裡,甚至沒有像昨晚那樣去低頭思索。

  因為這些問題,在他來時的路上,在他於莊內等待的時候。

  他已經在那黑暗的世界裡,想了無數次。

  於是他抬起頭。

  迎著凜冽的江風。

  平靜地給出了三句回答。

  「先定大局,謀而後動!」

  「強攻為下,攻心為上!」

  「外鎮蠻族,內撫平民!」

  三句話。

  十二個字。

  聲音甚至有些被江風掩蓋。

  但落在顧懷的耳朵里,卻宛如平地驚雷!

  這一剎那。

  顧懷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雙目接近失明的讀書人。

  只覺得自己居然從他身上看到了,那種只屬於史書上那些能夠翻雲覆雨、改變時代的謀士的...

  絕代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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