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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漢水(二)

2026-09-18 01:45:31 作者: 東有扶蘇

  江夏以北。

  天空陰沉得彷佛要墜下來,冷雨砸在泥濘的官道上,夜幕之下萬籟俱寂,只有一支軍隊正在快速行軍。

  騎兵在最前方開道,步卒緊緊跟在後面,每個人都在咬牙狂奔,連日的急行軍讓這支軍隊看起來疲憊不堪,甚至因為速度太快,軍容都顯得有些散亂。

  正是陸沉麾下渡江的大軍。

  他們沒有打出旗號,但若是藉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看去,便會發現,全軍上下已經煥然一新,所有人都換上了全新的鐵甲,手中握著的,也是寒光閃爍的新鍛鋼刀。

  「嘶--」

  陳平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個動作扯動了他在長沙挨的那頓鞭子留下的傷,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下意識地就想張嘴開罵,抱怨一句都這鬼天氣了還不要命地加速行軍。

  「我的親爹誒!」

  一旁的副將好歹跟著他出生入死也久了,早就摸透了他這惹禍的脾氣,有了經驗,一聽這動靜,立馬上前壓低聲音勸道:

  「將軍,你就別多嘴了!身上的傷都沒好利索,這要是再罵罵咧咧,可別又被軍法官聽去,到時候吊起來再抽一頓,你這背還要不要了?」

  陳平訕訕地閉上了嘴,有些悻悻地瞪了副將一眼。

  別看他現在帶的依然是全軍最精銳的先鋒營,可實際論起來,他的軍職早被大帥一擼到底,現在在軍中名冊上,他只是個餵馬的馬伕。

  ...只不過,北軍上下誰都知道,以陳平追隨大帥這麼久的資歷,以及他立下的那麼多戰功,官復原職甚至更進一步,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更何況大帥這次出征只帶了八千精銳,都沒把他這個「馬伕」落下,還讓他繼續帶著先鋒營。

  

  所以,從上到下的將領士卒,誰也沒真敢把他當個馬伕看,依舊是一口一個「將軍」地叫著。

  陳平轉頭看向來時的路,只見身後黑漆漆的一片,除了雨幕什麼也看不清楚,他皺著眉頭問道:

  「咱們走了多久了?」

  副將在馬上抹了把雨水,回道:「從江邊接收那批物資算起...得連著行軍七八天了。」

  「七八天...你說大帥到底想幹啥?」

  陳平滿臉的不解和煩躁:「南陽送過來的那些東西,糧草輜重,就那麼留了一大半在江邊,咱們連後勤補給線都沒有,就一人帶了幾天乾糧,這麼玩命地狂奔...」

  他指了指前方的黑暗:「不是說要借道江夏,去江夏郡治補充兵力麼?這他媽哪兒是去西陵的路?!」

  偏將在旁邊撓了撓頭,苦笑道:「將軍,你就別為難我了...大帥想的事情,我一個偏將怎麼可能猜得出來?」

  「不過咱們都跟大帥這麼久了,大帥打仗自有謀算,走一步看十步,咱們聽命就是了,哪次大帥打過敗仗?」

  「話倒是這麼說,」陳平撇了撇嘴,沒好氣地反問,「那真讓你去打襄陽,你也干?」

  偏將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將軍你就別開玩笑了...這打襄陽,不是大帥用來坑南陽那幫地主老財的藉口麼?」

  「我老娘還在襄陽城裡住著呢,好不容易在軍中熬出頭了,就等著讓老娘過上好日子,我咋可能去打襄陽?」

  陳平嘆了口氣,在馬背上換了個姿勢,儘量不壓著背上的傷,嘟囔道:

  「媽的,我剛開始聽到襄陽出事,大帥又答應了南陽條件的時候,我還真挺激動來著...」

  「我反正覺得,大帥這等本事,就應該坐襄陽那個位置,眼下這時機也的確太好了,直接回師,誰擋得住?」

  他搖了搖頭:「結果誰知道,大帥連一點心思都沒動過!不僅沒反,看這架勢,反而還要反過來把南陽五姓給坑死在裡面。」

  「倒讓我們這些對大帥忠心耿耿,盼著大帥能往上走的人,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偏將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想你現在拍馬屁大帥也聽不到,而且你那是對大帥忠心嗎?誰不知道你最想幹的事就是取大帥而代之?你他媽說夢話都沒注意過。

  不過...看來上次在長沙挨的那頓鞭子,還是長了些教訓的,至少現在抱怨歸抱怨,沒敢再像以前那樣扯著嗓子大罵。

  兩人正低聲說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後方傳來,濺起一路泥水。


  一名中軍傳令計程車卒快馬加鞭而過,大聲傳令:

  「大帥有令,全軍加速行軍!」

  「日出之前,抵定東津渡!」

  陳平聞言,瞬間閉上了嘴。

  東津渡?那是漢水南岸的要衝,離襄陽城可不遠了!

  他和偏將對視了一眼,齊齊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那絲疑惑。

  奇了怪了,不在江夏停留補充兵力,也不去抄南陽的老家,跑到東津渡來幹嘛?難道還真要圍襄陽?

  「駕!」

  八千步騎混合的大軍,頂著冷雨,向著漢水方向,發起了最後的狂飆。

  ......

  漢水戰場。

  就在顧懷和鄧氏家主坐鎮南北兩岸中軍,隔江對峙之時,南陽聯軍率先發動強渡的兩翼陣線,已經和襄陽大軍白刃相交了。

  「殺!」

  震天的喊殺聲蓋過了江水的奔騰。

  在這幾天的戰場廝殺中立下了不少功勞的張虎,此時正身處江心的魚梁洲上。

  魚梁洲,是漢水江心的一處巨大沙洲,地勢平緩,蘆葦叢生,正是南陽聯軍搭建浮橋、強行渡江的必經之地,也是雙方爭奪最慘烈的地方。

  張虎身披雙層鐵甲,卻嫌礙事不著頭盔,任憑夜雨和鮮血順著臉頰流淌。

  他帶著本營的一千二百士卒,死死立足在這江心沙洲之上。

  眼見敵軍頂著漫天的箭雨,已經將木排和浮橋強行延伸至沙洲邊緣,無數身穿赤色甲衣的聯軍士兵正嚎叫著湧上灘頭。

  「頂住!給老子頂住!」

  張虎怒吼著,他舉著一面沉重的大盾,一馬當先地上前。

  「篤篤篤!」

  避過一輪密集的箭雨,幾支羽箭深深地扎在他的大盾上,箭尾還在嗡嗡作響。

  張虎見箭雨已止,乾脆將手中大盾一扔,雙手握緊那把虎頭大刀,猛虎下山般沖入敵陣,手中長刀藉著沖勢猛地一揮。

  「噗嗤!」

  刀鋒穿雨而過,切開了最前面幾名南陽士卒的皮甲,幾個人慘叫著被他這勢大力沉的一刀直接掃入了江水中。

  「殺啊!」

  他身後十餘名同樣悍勇的親衛也齊齊怒吼著上前,跟著張虎勢如瘋虎般衝殺,一下子斬殺了數人,硬生生地在敵軍湧上來的灘頭上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也給身後的其他襄陽士卒,爭取了衝上去毀掉浮橋的時間。

  在襄陽新編的將領中,張虎並不算出名。

  從之前他在軍議上魯莽請戰,以及他的軍職只是個校尉就能看出來,他離能夠獨當一面的將軍之路還差得很遠。

  他既不通兵法軍略,也不怎麼會拉關係套近乎。

  但那日在大堂上,面對顧懷的靜默命令,他敢站出來死諫請戰;以及這幾日在漢水邊抵禦試探時的奮勇當先。

  也證明了他於戰場廝殺上的得力。

  他的的確確只是個喜歡打仗、悍不畏死的純粹武夫,每逢戰事,必不顧生死,身先士卒。

  而一支剛剛編練成軍、還沒有經歷過太多血火洗禮的新軍中,從來都需要這麼一員能帶頭衝鋒的猛將,來激發士卒的血勇。

  這倒是讓顧懷對他漸漸器重起來,不僅沒有因為他那天的魯莽而懲罰他,甚至連這處敵軍渡江必經的江心沙洲,都交給了他來駐守。

  每一名將領都有自己擅長的事情。

  或精於練兵,能練出一支紀律嚴明的強軍;或精於謀略,能在中軍算無遺策;或者擅長統籌整個戰場,排程自如。

  或者像張虎這樣,但凡打起來,腦子裡就什麼都不想了,就抄起大刀,帶著兵頂在最前面拼命。

  只不過,這樣一來,戰死的可能性,就實在太高了一點。

  張虎當初在赤眉軍中摸爬滾打,因為不會來事一直不受重用,每次都被派去干最危險的活兒,身上的刀疤已經快數不清了,能活到現在,連他自己都覺得是個奇蹟。

  可還是那句話,出身底層,沒有個好爹能讓自己享福,自己不玩命,還指望誰玩命?

  一念至此。


  剛剛穩住了灘頭的張虎,不等更多敵軍順著浮橋湧上來。

  他竟然大步上前,反手撈起剛剛自己丟在泥水裡的大盾,護在身前。

  「跟老子上!」

  他怒吼一聲,竟主動跳上了那搖晃不定的浮橋,迎著對面的箭雨和長矛,朝著對方士卒反殺過去。

  竟是要在這無處可躲的渡橋上,與敵軍決生死!

  「瘋子!這是個瘋子!」

  對面的南陽士卒看著這渾身是血、彷佛不知道疼為何物的莽漢衝上浮橋,一時間竟然被他的氣勢所懾,出現了短暫的慌亂。

  得益於張虎和麾下將士的拼死奮戰,南陽聯軍在對於江心沙洲這處關鍵節點的爭奪上,並沒有因為他們主動開展、兵力占優而占據上風,反而被死死地釘在了水面上,寸步難行。

  然而,整個戰場並不只有一處。

  在沙洲上下游十里寬的江面上,南陽聯軍也開始大舉搭建浮橋強渡。

  依靠夜間視線受阻、防守方箭矢命中率極低的因素,無數的木排和浮橋此刻已經開始迅速靠近南岸。

  顧懷雖然在此前做了精心的部署,將兩萬大軍儘可能合理地分配在各處要害。

  但兩萬人,要防守長達十里的防線。

  兵力捉襟見肘的劣勢,在此刻敵軍大舉渡江的攻勢中,終於暴露無遺。

  冷兵器時代的渡河戰役,和攻城戰的慘烈程度堪稱不相上下。

  江面上,無數南陽士卒舉著木盾,頂著南岸射來的箭雨,在搖晃的浮橋上艱難前行,不時有人中箭,慘叫著跌入江水,被瞬間吞沒;也有木排被火矢點燃,上面計程車卒在烈火中掙扎,最終化為焦炭。

  而南岸的灘涂上,同樣慘烈無比。

  襄陽守軍據守在臨時挖掘的壕溝和拒馬後張弓搭箭,一刻不停地向江面傾瀉箭矢。

  當敵軍的浮橋終於搭上灘頭,最為慘烈的肉搏便瞬間爆發。

  長矛在黑夜中盲目地捅刺,刀劍砍進骨肉的沉悶聲響徹不絕。不斷有襄陽士卒倒在血泊中,但立刻又有後面的人補上缺口,死死地將敵軍擋在灘頭那不到十步的距離內。

  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溫熱的鮮血。

  入夜開戰,前後不過兩個時辰,漢水的江面卻幾乎被屍體鋪滿。

  就在這種讓人不安、彷佛隨時都會崩盤的僵持中。

  「報--!」

  一騎快馬沿著滿是泥濘和鮮血的河岸忽然飛馳而來。

  戰馬還未停穩,馬上的騎士便直接在中軍大帳前滾落下馬,甚至在泥水裡滑出了數丈遠。

  那人,卻是下游一名將領麾下的校尉。

  他在顧懷所在的土坡前單膝跪地,不待擦去額上那三分汗水、三分血水、四分污泥的混合物,便大聲嘶喊起來:

  「大帥!我家將軍請派增援!」

  他雙手高高舉起一份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文書:「這是他在戰場上用印的請調文書!」

  中軍眾將猛地一驚。

  開戰才多久?下游就撐不住了要請援?這要是防線被撕開一個口子,敵軍大舉過江,那這仗就不用打了!

  有親衛迅速上前,接過文書,快步呈遞給顧懷。

  顧懷展開一看,藉著火把的光芒,確認是請求增援的文書無誤,蓋的印信也對。

  他神色不變,沉聲問道:

  「那裡戰局堪憂?防線可是快要崩了?」

  「這倒不是!」

  那校尉跪在泥水裡,用力挺直腰杆,大聲回答:「敵軍雖眾,攻勢極猛,但我家將軍奮勇殺敵,親自帶人頂在最前面,並未讓敵軍的浮橋搭到南岸!」

  「只是敵軍增兵數輪,連番猛攻,導致我家將軍兵力損耗過大,已經退下灘涂,退守到了第二道防線!」

  他抬起頭,急切地看著顧懷:「將軍想請大帥調撥兵力,趁敵軍立足未穩,反衝奪回灘涂!」

  聽到這話,中軍土坡上的眾人紛紛鬆了口氣。

  只要不是戰線崩了,只要沒讓敵軍大軍過江在南岸展開陣型,那便還好,至少還沒到最危急的時刻。

  雖然灘涂易手,但敵軍只是在灘頭搭好了些許浮橋,灘頭空間狹小,大軍無法展開,還不足以讓敵軍大舉過江形成碾壓之勢。


  顧懷拿出地圖,快速推演著下游的局勢。

  思索片刻,他果斷下令:

  「灘涂不能丟!」

  「敵軍兵力更多,我們必須藉助他們要在浮橋上擠成一團廝殺的劣勢,才能緩解我們的兵力不足!若是讓他們在灘涂站穩了腳跟,列開軍陣,還能拿什麼去擋?!」

  「傳令!」

  「讓右三營、四營,即刻頂上去,支援下游!」

  「你去回報吧,」顧懷看著那名校尉,語氣沉肅,「告訴你家將軍,好生撐住!灘頭必須奪回來!」

  那校尉拱手領命,翻身上馬,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而這道求援戰報就像是開啟了道口子,接近兩個時辰的鏖戰,終於讓南岸的沿江防線出現了處處缺口,後續的戰況一波接著一波,顧懷坐鎮中軍,接收著各處訊息,卻不能登高而望,也就只能在腦海中推演江岸局勢,接連下令縫縫補補了。

  終於,在下游又爆發一次險些丟掉灘涂的戰鬥後,顧懷轉身,看著江面上那無數閃爍的敵軍火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一直被動挨打,不是辦法。」

  「敵軍既然趁夜強渡,全線壓上。」

  他冷冷開口:「到時短兵相接,接戰廝殺,我軍兵力少,難免會陷入劣勢。」

  「傳令水軍!」

  顧懷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

  「放出戰船,給對岸,也上上壓力!」

  ......

  襄陽緊鄰漢水,作為荊襄重鎮,在未逢大亂之前,自然是有水軍的。

  但可惜的是,之前的赤眉之亂,一直被壓制在南方,遠離漢水,導致襄陽水軍根本沒有派上用場。

  後來襄陽城被破,官兵被赤眉屠戮殆盡,那些還沒有經歷作戰的水軍眼看大勢已去,城池淪陷,最後也只能紛紛棄寨逃竄。

  逃走之前,這些水軍還沒忘了一把火把船給燒了,打的也是「寧願毀掉也不留給反賊」的決絕想法。

  顧懷在接手襄陽之後,很快便命人整理渡口和荒廢的水軍水寨,但廢墟中找出來的、還能修補的戰船,也不過只有可憐的七八艘。

  而後來,因為主力南征,襄陽也一直沒爆發與上庸、南陽之間的大規模戰爭,這些少得可憐的戰船,就一直停在渡口水寨里吃灰。

  就算眼下看來,在這等動輒數萬人級別的大戰中,區區七八艘船,看起來完全不能影響整個戰場局勢,甚至可以說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但劉水生並不這麼覺得。

  他是個襄陽極其少有的水軍將領--當然,以眼下襄陽完全沒有水軍建制、戰船寥寥無幾的情況來看,他算不算個將領還很難說。

  但他從小就在漢水江邊長大,從小在水裡摸爬滾打,論到水性,這天底下恐怕沒幾個人能比得過他。

  所以,儘管在襄陽新軍中並不受重視,儘管陸沉大軍南征帶走了幾乎所有能打的將領,都沒帶上他。

  但在南陽聯軍氣勢洶洶而來、襄陽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候,他還是滿懷忐忑地求得了一個機會,面見了走上明面接掌大權的顧懷。

  沒人知道那一炷香里,他在大堂上到底和那位年輕的掌權者談了些什麼。

  但顧懷卻在那之後,力排眾議,把僅剩的水軍戰船和那個破敗的水寨,全都交給了他。

  並且,顧懷還親自告訴他:

  「若是大戰過後,襄陽得勝。」

  「日後組建真正的水軍,你,便是襄陽水軍的主將!」

  如果說,一開始劉水生主動請戰,只是因為自己的新娶的媳婦就在襄陽城中,他不想城破家亡,所以想要給那位接管襄陽的大人出些主意。

  不管自己出的主意派不派得上用場,至少自己努力過了,能讓自己安心。

  那麼現在。

  在那位大人如此不拘一格、不看出身地提拔和許諾後。

  他雖然是個泥腿子,大字都不識一個。

  但也儼然在心底,生出了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覺悟!

  此刻入夜,江面全面戰鬥爆發,火光沖天。

  劉水生帶著自己在這大半年裡,日夜操練出來的一批水軍士卒,正站在水寨的棧橋上,焦急地望著下游的戰場,等著中軍的命令。


  說是水軍士卒,其實也不過是些在江邊討生活、水性好的漢子,經歷了一些時日的加練而已。




  但就眼下來看,能把這七八艘船開起來,能像模像樣地掌舵升帆,聽從號令,就夠了!

  一騎快馬在夜色中奔入水寨。

  「大帥有令!水軍出擊!」

  劉水生等到了期盼已久的軍令,精神大振,他猛地抽出腰間長刀,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都給老子動起來!」

  「升帆!起錨!」

  這處水寨處於戰場上游,遠離了交戰的中心地帶,倒是不用擔心出寨時被敵軍發現攔截。

  「只要等到船速升起來,藉著水流衝下去!」

  劉水生站在船頭,厲聲喝道:「到時哪怕敵軍派出那些小渡船來糾纏,也沒用了!直接撞碎他們!」

  隨著號令,七八艘戰船在夜色中悄然駛出水寨,藉著風勢和水流,順流而下。

  很快,他們就抵達了戰場。

  劉水生站在最前方的主力戰船上,冷靜地觀察著戰場,眼見南陽大軍已經開始大舉過江,在江面上下游均告急、防線吃緊的情況下,他不再猶豫,直接指揮戰船一頭扎進了敵軍密集的浮橋陣中。

  「轟隆隆!」

  木材斷裂的巨響在江面上不斷響起。

  戰船藉著順流而下,船速全開的沖勢,毫不留情地將一座座敵軍辛辛苦苦搭起來的浮橋撞得粉碎,上面的南陽士卒如同下餃子一般慘叫著落入水中。

  南岸的守軍看到這一幕,壓力驟減,頓時發出了一陣震天的歡呼,終於算是鬆了口氣。

  而北岸的灘涂指揮將官,雖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戰船衝撞搞得有些混亂。

  但很快,他們就穩住了陣腳。

  「不要慌!」

  北岸將領冷笑連連:「敵軍水軍戰船數量不多,不過七八艘而已!」

  「浮橋毀了再搭便是!我們有的是人!」

  「派出所有的渡船和小舟,給我靠上去糾纏住他們!不要再讓他們有提速衝撞的空間!」

  「只要困住他們,那幾艘破戰船,根本無法改變整個戰場的形勢!」

  命令一下,未曾用作運兵,被留著當成一舉突破局勢的各種渡船湧入江面,試圖利用數量優勢,去包圍、遲滯劉水生的戰船。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七八艘戰船不過是可笑的掙扎,只是用來撞毀著即將傾覆局勢的浮橋陣時。

  那順流而下、原本應該繼續去衝撞下游浮橋的水軍戰船。

  卻突然在劉水生的指揮下,集體滿帆,在江面上拐了一個極漂亮的大彎!

  藉助著此時江面上吹起的夜風風向。

  這七八艘戰船,竟然徑直朝著北岸--南陽聯軍密集的大本營灘涂,猛衝了過去!

  「他們要幹什麼?!」

  北岸的南陽將領聽著訊息,伸長了脖子在江面上尋覓著,滿臉愕然:「他們莫非想靠這幾艘船搶灘?瘋了嗎?!」

  戰船上。

  劉水生沒有理會敵軍的反應,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甲板的暗格里,摸出了一個沉重的木桶。

  這是一個用厚木板箍成的桶形容器,細看之下,可以看出它的做工雖然粗糙,卻非常堅固。

  木板拼合得嚴絲合縫,外面用浸濕的生牛皮條足足綑紮了十幾圈。

  當然是為了密封--生牛皮在乾燥之後會劇烈收縮,從而產生極強的向內壓力,使這個原本容易散架的木桶變成一個極堅固的密閉體,體積很大,重達數十斤。

  這可是莊子裡的工匠前不久才摸索出來的法子,據說靈感還是來源於當初南征時弄塌漢壽城牆的那一爆。

  而在這木桶裡面,裝滿了經過特殊處理的火藥。

  這也是工匠們好不容易才弄出來的大殺器。

  在過去製造簡易火器的過程中,就不斷有工匠提出,粉末狀的火藥實在太難容易堆積分層了,且燃燒太慢,威力有限,不光是實戰,連運輸也夠嗆。


  過了段時日,突然有個天才一拍腦門,想起了早上吃飯時媳婦揉的麵團,說如果將火藥粉用米湯、蛋清甚至酒調濕,壓成餅曬乾,然後再打碎,是不是就能不影響燃燒的同時,還便於運輸儲存,增加威力?

  說干就干,那個天才匠人拉著其他人一起折騰了好些天,終於弄出了這種顆粒火藥。

  其燃燒速度和爆炸威力,會比以前的突火槍和神機箭所用的粉末火藥,成倍、甚至數倍地增長!

  再配上用棉線在濕火藥漿中反覆浸泡、晾乾後套入細竹管中製成的防潮、定時引信。

  這,便是這個時代,所能誕生出的,最恐怖的東西!

  劉水生大字不識一個,他當然不懂這玩意兒的原理。

  他只知道。

  那位提拔他、許諾他水軍主將之位的大人,在將這些木桶交給他的時候,曾鄭重其事地告訴他:

  「把這玩意兒的引信點燃。」

  「然後用船上的投石器,扔到對岸敵軍人最多的灘頭上去!」

  此刻。

  戰船已經逼近了北岸的弓箭射程,船上的投石器已經全部絞緊待發。

  「哧--」

  火摺子亮起,照亮了劉水生的臉,也即將點燃竹管里的引信。

  直覺告訴劉水生,在這樣決定生死的戰場上,在即將扔出這等大殺器的時候,他此時應該威風凜凜地喊點什麼提氣的話。

  但他終究是個沒讀過書的泥腿子,憋了半天,也沒能想到什麼有氣勢、像說書先生嘴裡那種大將軍該有的詞。

  所以在周圍士卒將沉重的木桶小心翼翼地裝好,投石器上好,齊齊投來詢問目光的時候。

  他漲紅了臉,憋了半天。

  最後,猛地舉起手裡的長刀,沖著對岸黑壓壓的敵軍,扯著嗓子,破口大罵地吼道:

  「吃老子一記炸藥桶了!」

  「南陽的王八蛋們!」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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