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水之戰落幕的第三日,陸沉揮軍北渡,正式踏入南陽地界。
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這片曾經被南陽五姓視為根基、被譽為荊襄最為富庶的土地,此刻在飽經血火淬鍊的襄陽大軍面前,竟顯得這般虛弱。
大軍沿著官道一路向著南陽腹地推進,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這並不奇怪。
為了這次伐襄陽,南陽五姓已經徹底榨乾了這片土地上的底蘊,他們不僅抽調了所有郡縣的戍衛官兵,還將各家積攢百年的精銳私兵部曲傾巢而出,甚至強行徵召了數以萬計的黑戶、佃農、鄉勇。
當時可是號稱十萬大軍。
聽起來何等氣吞萬里如虎?
可如今,這代表著南陽所有可戰之力的軍隊,已經盡數葬身於漢水之畔,化作了那條江流中,層層疊疊的浮屍,以及魚鱉的口糧。
如今的南陽,偌大盆地之中,星羅棋布的城池間,竟然再也湊不出一支能夠進行成建制抵抗的大軍了!
更何況,陸沉在開拔之前,還下了一道誅心軍令。
他刻意地從南岸僥倖未死計程車卒中,挑出了幾批已經被嚇破了膽的殘兵,繳了他們的械,將他們放歸了北岸。
這些潰兵一路向北逃竄,沿途只要遇到人,便會語無倫次、嚎啕大哭地訴說漢水江畔的地獄情形,訴說天雷般的火器,訴說家主們的慘死,訴說那面倒塌的帥旗。
「敗了!全敗了!」
「大傢伙都死了!襄陽的黑甲軍打過來了!」
隨著他們的逃竄與口口相傳,訊息便先於陸沉的大軍,席捲了整個南陽郡。
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沿途那些原本只是被抽調了兵力,還依然打著朝廷旗號的縣城與關卡,在看到遠方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那面襄陽黑旗時,甚至連拉起吊橋的勇氣都沒有。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官吏,此刻棄城而逃得比誰都快;而那些留守計程車卒,則是乾脆利落地丟掉手中武器,紛紛棄械開城,跪伏在官道兩旁,戰戰兢兢地叩首乞降。
勢如破竹。
這確實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而這種大軍開拔,一路接收城池、直指南陽腹心的推進,一直持續到了陸沉率領主力,踏入南陽郡治所在--穰縣的二十里外時。
才算是稍微遇到了點阻礙。
......
穰縣,作為南陽的郡治,也是南陽五姓盤踞之地,城牆高大,護城河寬闊,確實是南陽還能抵抗襄陽大軍的最後壁壘。
事實上,在漢水之戰的戰報傳過來的時候,城內就爆發過幾輪爭論了。
爭論的雙方,是城內的各級官吏,以及那些因為年輕或是負責留守後方,而未能參與漢水之戰的五姓世家子弟。
爭論的問題無非就兩個:
該不該守?
怎麼守?
「不能守!絕對不能守!」
穰縣縣令,一個年逾五旬,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官僚,此刻正急得直跳腳,往日裡對世家的敬畏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七萬大軍啊!整整七萬大軍都在漢水邊被一戰埋葬了!連劉公他們都死在前線了!如今城中滿打滿算,還能拿起刀槍的青壯才多少人?!」
「外面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城牆上連個能鎮住軍心的將領都沒有,怎麼可能守得住?!」
「襄陽軍出身赤眉,又有之前刺殺聖子之恨,此刻勢如破竹而來,若是不降,等他們破了城,必然是要屠城泄憤啊!」
相比起那些一直沉浸在家族榮耀中的世家子弟,這些一步步爬上來的城中官吏,顯然要務實得多。
他們很清楚,漢水一戰,南陽的脊樑已經斷了,再去抵抗,無異於自尋死路。
然而。
南陽,終究還是世家說了算的。
「一派胡言!」
一名披著甲冑、手按長劍的鄧氏子弟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地盯著那縣令:
「我南陽五姓受朝廷恩典,百年門閥,豈能向一群泥腿子反賊屈膝投降?!」
「漢水敗了又如何?那只是因為陸沉詐了我等,繞路偷襲所致!如今我穰縣城池堅固,糧草充足!只要我們鼓舞城中民眾,組織青壯登城,趕造守城器械,未必不能守!」
周圍的世家子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附和。
在打壓了那些官吏後,他們立刻開始在城中張貼告示,挨家挨戶徵召青壯,搬運滾木礌石,起碼一切做得還挺像模像樣的,彷佛真要與穰縣共存亡。
只可惜,他們算漏了一點。
他們自以為是的底氣,是建立在犧牲全城百姓性命的基礎上的。
而城中絕大部分的人,根本不想跟著他們這些曾經享受過高高在上感覺的老爺們一起死。
就在襄陽大軍到了穰縣城外,城牆上的世家子弟們嚴陣以待、手心冒汗的時候。
城內,以穰縣縣令為首的幾個核心官吏,已經悄悄地派出了心腹,趁夜坐竹籃下城牆,聯絡上了已經擺出攻城架勢的襄陽軍。
他們乾脆地表示:願意獻城!只求保全城中百姓性命,放他們這些官吏離開!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
這幾個平時看起來完全被世家架空,毫無主見的文官,在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果決。
他們利用自己的權柄,暗中串聯了那些同樣不想死的地方衙役和底層青壯,在世家子弟把注意力全放在城外的時候,突然發難!
沒有爆發什麼廝殺,縣令縣尉親自帶著數百名譁變的衙役和青壯,從內奪下了穰縣南側的一處主城門,並毫不猶豫地斬斷了吊橋的繩索!
城門轟然洞開。
迎接了那片黑色的洪流。
南陽的郡治,這座本該發生一場像模像樣攻防戰的堅城,居然就這麼輕易地,破了。
......
「叛徒!一群背信棄義的狗賊!」
得知城門失守、大勢已去,那幾個主事的世家子弟在城牆上恨得咬牙切齒,目眥欲裂。
但他們並沒有拔劍自刎以謝家族,也沒有衝下城牆去和入城的襄陽軍拼命。
他們還沒放棄抵抗。
「撤!不要和他們在街道上糾纏!」
世家子弟們迅速收攏了身邊殘存的族中青壯和死忠的佃農,放棄了城防,一路向著城南退去。
那裡,是各姓莊園的所在。
妄圖藉助莊園抵擋進攻,這便是他們最後的計劃。
他們的邏輯很簡單,而且很符合他們這種地位的人在絕境下該有的思維方式。
--拖!
不顧一切地拖住!
南陽是連線荊襄與中原的要地,南陽淪陷,朝廷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管!之前雖說下了那道驅虎吞狼的旨意,證明朝廷同樣對他們這些地方世家充滿戒備,但也絕不會允許襄陽做大到吞併整個南陽的地步!
只要他們能依託城池、依託莊園,拖住襄陽軍,只要朝廷反應過來,派出大軍緊急南下。
南陽五姓,未嘗沒有再活過來的一天!
平心而論,只能說他們的想法確實還是有一定的可行性,至少在戰略推演上是說得通的。
--只要,他們能在陸沉的兵鋒所指下,挺過朝廷發兵所需的兩個月就行。
只可惜,他們還是太高估自己了。
南陽五姓的莊園大多集中在城南的平原上。
數百年來,五大門閥在這片土地上苦心經營,其莊園之龐大,早已超出了常人的想像,塢堡林立,高牆環繞,箭塔森然,廣占良田萬頃,內中自成天地,宛如一個個獨立的城池。
所以,當襄陽軍那些大多數出身於窮苦底層,甚至曾跟著赤眉軍四處流竄只為吃口飽飯計程車卒們,奉命圍攻這些莊園,並最終用撞木轟開了大門時。
所有計程車卒,都呆住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莊園內部那雕樑畫棟的建築,看著那鋪滿青石的寬闊庭院,看著那些哪怕在寒冬里依然爭奇鬥豔的名貴花木。
「我的老天爺...」
一個老卒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俺這輩子見過最有錢的地主老爺,家裡也沒這麼好看...跟這幫南陽世家比起來,那些地主老財簡直就像是跟咱們一樣的泥腿子!」
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這分明是傳說中的天宮寶殿!
震撼過後,隨之而來的,便是憤怒與嫉恨。
憑什麼?!
憑什麼同樣是生而為人,他們要面朝黃土背朝天,終日勞作卻連一頓糙米飯都吃不飽,還要被逼得賣兒鬻女?
而這些世家老爺們,卻能住在這樣的神仙屋舍里,坐享其成,甚至還要為了他們自己的權勢,把數萬百姓驅趕到漢水去送死?!
「殺!」
再沒有什麼廢話和勸降。
因為根本不需要。
那些世家青壯依託著假山、迴廊、閣樓負隅頑抗,羽箭從暗處射出,死忠的家丁私奴從角落裡殺出來,用盡各種手段拖延士卒們的推進速度。
但這依然無法阻擋士卒們的步伐。
這種曲徑通幽、宛若迷宮的地形,倒像是雙方打起了巷戰。
黑甲士卒們三五成群,踹開每一扇雕花木門,將藏匿在裡面的世家死忠拖出來,亂刀砍死。
華麗的絲綢屏風被鮮血染紅,名貴的古董瓷器在混戰中碎裂一地。
那些平日裡高聲談論詩書禮儀的世家子弟,此刻在明晃晃的鋼刀下,哭嚎著、哀求著,甚至為了活命互相指認出賣,醜態百出。
「殺盡世家狗!」
憤怒的咆哮聲淹沒了莊園裡此起彼伏的慘叫。
五大莊園實在太大,這也導致明明沒有攻城,城內的戰鬥卻依然持續了整整五天才落幕,而當戰鬥徹底平息,當最後一批死硬的世家子弟被亂刀砍死在祖宗的祠堂前時。
驚人的戰利品,展現在了襄陽軍的面前。
那是足以讓任何人心跳驟停的財富。
莊園的糧倉被開啟,那堆積如山的粟米和稻麥,其數量之巨,足以支應數萬大軍數年之用!
各處的私庫被暴力撬開,裡面是南陽五姓世代積累的真金白銀,在火把的照耀下幾乎要閃瞎人的眼睛。
更令人咋舌的,是那些隱藏在兵器庫里的戰略儲備。
大量未被帶上前線、甚至連防鏽油脂都還沒擦去的嶄新兵器,以及一套套做工精良的甲冑,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架子上。
足以再武裝起一支大軍!
不難想像,這些原本應該是南陽五姓準備多年才積攢下來的,甚至於可能是考慮在攻破襄陽後,用來全面接管荊襄九郡,武裝自身以對抗長安朝廷的戰略儲備。
他們甚至連以後爭霸的家底都攢好了。
可此刻,卻全部化作了襄陽軍的豐厚繳獲,做了他人的嫁衣!
......
當然,除了這些驚人的物質財富之外。
南陽世家的莊園及其控制的龐大田產中,還隱匿著另外龐大又棘手的東西。
人口。
數萬甚至十數萬未在官府造冊的黑戶,以及世世代代依附於土地和門閥生存的佃農。
這些底層民眾,在長達數百年的門閥體系內,早就被馴化成了最溫順的牛羊。他們如同私奴般被驅使,生殺予奪皆操於主家之手。
此刻,當得知前線大軍慘敗,當親眼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死絕、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被如宰雞屠狗般斬殺後。
他們並沒有立刻迎來被解放的狂喜,相反,麻木愚忠的他們,竟然變得恐慌起來。
天,塌了。
頭頂上那個管著他們生老病死的老爺沒了,那明天該怎麼辦?誰來給他們發口糧?誰來決定他們該種哪塊地?
秩序崩塌,恐懼催生混亂,人性便在此刻展露無遺。
有的人被壓抑的惡念釋放,趁亂衝進主家的院子,瘋狂搶奪散落的財物,甚至雙眼血紅地去欺辱那些平日裡高不可攀的世家丫鬟乃至女眷;
有的人依然死抱著對主家的愚忠,拿著鋤頭和釘耙,誓死擋在那些已經無路可逃的世家子弟面前,試圖抵抗黑甲士卒;
更多的人則是茫然無措地抱著頭,蹲在田埂上,像沒頭蒼蠅一樣嚎啕大哭,不知道未來的路在何方。
好在,他們遇到的是襄陽軍。
這支大軍脫身於赤眉起義,再加上後來顧懷推行的從事制度,天然帶有一種屬於底層的悲憫屬性。
除了面對那些負隅頑抗的世家死忠毫不留情外,士卒們大多沒有去為難這些同樣苦命的人。
各營將領迅速下令,透過嚴明到苛刻的軍紀,彈壓了暴亂,無數趁機作惡的人被當場斬首,人頭懸掛在高處,震懾了混亂的人群。
緊接著登場的,便是隨軍而行的基層從事們。
他們一身黑色從事服飾,走進了那些驚恐萬狀的佃農中間。
他們站在高處,或是走進院子,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向這些麻木的靈魂進行著思想宣傳與安撫工作。
「鄉親們!不要怕!咱們都是窮苦人家出身!」
「打倒世家!均分田地!」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黑戶!不再是世家老爺的私產!你們能生活在陽光下,不用旁人來決定你們的生死!」
「襄陽軍不搶你們一粒糧食,還要把世家糧倉里的糧,分給你們!」
當白花花的粟米真的裝滿那些佃農的破碗時,當那句「均分田地」的口號如驚雷般劈開他們麻木的心智時。
恐慌漸漸地平息了。
至此,這南陽的郡治,才算是被徹底安撫了下來。
......
更遠處的北方。
陳平所帶領的先鋒騎兵營,已經甩開了主力大軍,一路狂飆賓士,抵臨了方城。
這裡,很重要。
方城,不僅是一個地名,更是一處關鍵的峽口,交通的咽喉。
它是南襄隘道的核心要塞,方城埡口更是連線南陽盆地與中原大地的最重要通道,地理位置之關鍵,不言而喻。
堪稱歷史鎖鑰,兵家必爭。
早在春秋時期,這裡便是古繒關的所在,是北出中原、南通荊襄的門戶。
占領這裡,就意味著關上了荊襄面向北方的北大門,同時也推開了隨時可以飲馬黃河的窗戶!
然而,當陳平此刻快馬加鞭,馳馬沖入這座歷史名關時。
他愕然發現,此地居然沒有爆發哪怕像樣一點的抵抗。
關隘內僅存的守軍,在看到陳平那面迎風招展的先鋒旗號,以及那些渾身散發著沖天煞氣的精銳騎卒時,甚至連城門都沒關,就直接在路邊跪成了一排。
漢水之戰的威懾力,顯然已經打穿了南陽所有的抵抗意志,連這座咽喉要塞都不例外。
陳平翻身下馬,沒有理會那些降卒。
他大步登上關隘的城樓,走到女牆邊,登高而望。
寒風獵獵,吹拂著他那張滿是刀疤的臉。
在關隘之後,視線的盡頭,地勢豁然開朗。
不再有南陽盆地的丘陵與起伏。
那是一片一望無際、平坦到了極點的廣袤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際。
那是...中原!
這還是陳平這輩子,第一次親眼看到傳說中的中原大地。
那種視野上的開闊感,以及這片土地背後所代表的天下正統的厚重感,讓他胸膛里那顆一直不安分的心臟,跳得越發快了些。
他張了張嘴,似乎覺得在這個時刻,自己身為襄陽軍的前鋒大將,應該說點什麼豪言壯語,或者吟上兩句詩來應應景。
只可惜,他肚子裡那點可憐的墨水,想來想去,也只搜刮出幾句粗話。
「媽的...」
陳平乾脆放棄了附庸風雅,他猛地一揚馬鞭,指著那片土地,轉頭對著左右那些同樣目光灼熱的親衛將士,張狂笑道:
「看到沒有?!」
「總有一天,老子要帶兵打去那邊!」
「去看看那長安城裡,皇帝老兒是個什麼鳥樣!」
周遭將士轟然應諾,士氣如虹。
在所有人看來,陸沉率軍入穰縣,掃平五姓,前軍跑馬直抵方城關隘。
這一切已經證明,這片一直被世家門閥治理、俯視了荊襄數百年的土地,已然完全易手。
接下來,似乎已經不需要再做什麼多餘的思考了。
只需順理成章地,依託南陽這片荊襄最為富庶、人口最多、城防最為完備的土地,派駐重兵,建立防線。
便能徹底將南陽納入襄陽的版圖!
到那時,襄陽便能手握宏圖霸業,進可出方城爭鼎中原,退可守漢水偏安一隅,真正擁有了逐鹿天下的資本!
然而。
就在這開疆拓土、全軍上下都沉浸在勝利的狂熱氣氛中時。
一道從後方傳來的緊急軍令。
卻讓前方各營的所有將領,全都摸不著頭腦起來,甚至以為傳令兵是不是傳錯了話。
軍令簡短:全軍不得繼續北進!用盡一切手段,搬空南陽,不日撤兵!
所有聽到這道命令的人,都茫然了。
撤兵?
咱們不是剛打下來嗎?!
......
穰縣,太守府。
陸沉坐在主位,手裡捏著那封隨軍令一同送達的後方來信。
信,當然是出自顧懷之手。
陸沉面無表情地看著信上的內容,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波動。
信的前半部分,簡略地說了一下此時荊襄各處的接防情況,一切如預期般順利。
上庸那邊自然不用說了。
太守帶著最後榨出來的兵力投進了漢水,不僅全軍覆沒,連太守本人也死在了那裡,楊震率領兵馬入上庸時,幾乎沒遭遇任何像樣的抵抗,當地殘存的官吏直接開城納降,上庸全境已被迅速接管。
江夏也是如此。
江夏本就是四戰之地,早被打得千瘡百孔,如今失去了南陽這個最大的依靠和屏障,江夏更是再無半點反抗的能力。劉
水生帶著那支簡編的水軍,剛剛在漢水之戰中大放異彩,此刻正順流而下,直抵江夏郡治城下,接收江夏也只是走個過場罷了。
而更重要的是,顧懷認為,在漢水之戰的訊息傳到荊南之後,零陵、桂陽那最後兩郡的觀望與待價而沽,應該也就要徹底結束了。
連背靠中原、擁有數百年底蘊的南陽都沒能挺住。
他們那兩郡之地,此刻還被南征大軍的主力壓境,還有什麼談價格的底氣?
這樣算下來。
江陵,襄陽,武陵,長沙,桂陽,零陵,上庸,江夏,南陽...荊襄九郡,在經歷了從赤眉之亂以來的血雨腥風後,終於,算完完全全地一統了!
何等的壯舉!
僅僅一年!
這速度,這手筆,足以讓天下任何人為之側目。
沒有顧懷的坐斷後方,沒有玄松子的捧起大義,沒有陸沉的南征北討...一切不可能如此順利。
更別提,還有那千千萬萬個,曾經在亂世里迷茫,只想有個家,有口飯吃的底層百姓們,托舉的手。
才有這江陵起家,盤踞襄陽,掃平荊南四郡,一戰攻破剩餘三郡聯軍的奇蹟!
但是。
在總結了這階段性的一步後,信的後半部分,顧懷卻又話鋒一轉。
沒有多餘的言語,直接下達了那道命令:
命大軍即刻起,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手段,搬空南陽的物資、財富、軍械,乃至人口!
實行最為徹底的堅壁清野!
隨後,全軍向南撤退,退出南陽全境,退守漢水以南!
最後還加重了語氣:絕對不得在此留守一兵一卒!
這實在很讓人費解。
不僅底下的將士會茫然,連陸沉,其實也不是很能理解。
畢竟,就軍事和地理而言。
南陽是荊襄九郡中人丁最多、土地最富庶、商路最繁華的戰略要衝。
它擁有完善的城池防禦體系、發達的農業灌溉系統以及豐富的戰爭資源。
占據南陽,就意味著襄陽政權將擁有一個完美的戰略緩衝區,不僅可以憑藉方城天險,將戰火阻擋在荊襄之外;更意味著擁有了一個進可攻取中原、退可扼守漢水的絕佳跳板!
這在兵法上,叫「必爭之地」。
讓剛剛經歷血戰、士氣正盛、甚至已經開始幻想著出兵中原的將士們,突然放棄他們用血戰換來的土地。
必然會引發軍內的嚴重不解,甚至會產生強烈的怨氣。
大家拼死拼活打下來的地盤,憑什麼一紙命令就不要了?這和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有什麼區別?
然而,顧懷在信中沒有給出任何解釋,或者說,他覺得有些事不該在這信上說。
但,既然這是軍令。
就已經說明了他態度--這件事沒得商量。
陸沉將那封信輕輕放在桌案上,看著窗外的南陽天幕。
他沉默了片刻。
沒有去寫信反駁,也沒有召集將領商議。
他選擇了信任。
信任那個做到了承諾,給了他兵權、戰場,以及後勤,卻沒有絲毫掣肘與懷疑的主公。
信任那個儘管不喜歡,但終究一起走到了今天的年輕人。
畢竟,政治上的事情,大局上的考量,他或許能想明白一些,但終究不在行。
他更想當個純粹的軍人。
與其去越俎代庖思考那些彎彎繞繞的權謀得失,倒不如,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行了。
「來人。」
陸沉收回目光,看向一直候在門外的親衛。
親衛連忙入內,單膝跪地,抱拳聽命。
陸沉站起身,冷冷傳令:
「軍令已下,凡有非議抱怨者,軍法從事!」
「傳令全軍,即刻行動。」
「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