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遲站在政事堂前連綿的白玉階下,微微仰起頭。
陽光很好,是個長安初春難得的晴天。
照得那些白玉階彷佛在發光。
那般威嚴,那般高不可攀。
是皇權的延伸,是相權的具象,是這天下間,億萬蒼生生殺予奪的最終裁決之地。
襯得魏遲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就像是一粒塵埃。
他抬起右臂,輕輕聞了聞。
之前沾染的糞水臭味已經散去了,
但是。
那股伴隨了他很多年、彷佛已經深入骨髓的騷味,卻依然存在。
若有若無,揮之不去。
像是無時無刻不在他耳邊竊竊私語,提醒著他--他是個閹人。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會被這世上所有自詡健全的人鄙夷嘲笑。
也意味著,他不會有任何繼承他血脈的人,留在這個世上,沒有人在清明時節為他拔去墳頭荒草,沒有人在他的靈前摔盆打幡,沒有人在逢年過節時給他燒上幾刀黃紙,哭喊幾聲。
什麼都沒有。
連史書上也最好不要有他的名字,因為一旦有了,後世的讀書人看到,大多也是要先狠狠吐上兩口唾沫,罵一句「閹狗」,然後再滿臉厭惡地翻頁。
世人所苦苦追求的功名利祿、嬌妻美妾、兒孫滿堂、封妻蔭子...
對他而言,全沒有意義。
魏遲看著那高高在上的政事堂,眼神空洞,而又瘋狂。
以前,他總是不懂。
為什麼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太監們,明明已經有了那麼大的權勢,卻還要拼了老命地去攬權,去受賄。
他們貪得無厭,橫徵暴斂,好像完全沒有考慮過,這麼做的後果。
好像完全不在乎一旦事情被捅出來,或者有一天自己失去權力,下場會有多麼悽慘。
砍頭、凌遲、剝皮...那些血淋淋的前車之鑑,就擺在那裡。
他們為什麼就不懂得知足呢?
但現在。
他漸漸地,有些明白了。
因為,像他們這種被人看不起的、斷子絕孫的閹人。
只有那些東西!
只有那能讓人跪在腳下磕頭的權力!
只有那能閃花人眼的金銀!
才能讓他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既然已經當了宦官,既然已經沒了一條完整的命。
何必還要在意世俗的評價?!
何必還要在意旁人的目光?!
何必還要在意那所謂的名聲?!
貪權!攬錢!只要有一刻還活著,那就不斷地鑽營,不斷地向上爬!
貪贓枉法如何?栽樁陷害如何?結黨營私又如何?!再惡毒、再骯髒的手段也無所謂!
身子已經沒了根,那心裡的根也要一併拔了去!
就要這般肆無忌憚、像條瘋狗一樣地活著!
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後管他媽的洪水滔天?!
只恨開悟太晚。
如果能早一點明白這些道理,如果能早一點拋棄那些可笑的畏懼和底線,他是不是,就不用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魏遲就這麼浮想聯翩地,在這白玉階下,站了半天。
然後。
他緩緩地,抬起腳。
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手裡,捧著一份火漆密封的奏章。
他沒有去翻看過這份奏章,既是不敢破壞那上面的封口,也是因為,沒有必要。
那位坐在襄陽府衙里的白衣公子,在裡面到底寫了什麼,重要麼?
一點都不重要。
只要這份奏章,能為他敲開政事堂的大門,只要還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可能,能讓他藉著這陣東風重新爬上去。
就值得他用這條命,去賭一把。
他又走上了一節台階。
寒風捲起他的衣擺。
魏遲在心裡對自己說,過了今日,自己大概就徹底沒有回頭路了吧?
從今往後,自己只會成為荊襄,以及荊襄那位公子,在這大幹京城裡的利益附庸。
一個隨時可以用來刺探情報的耳目。
一條專門負責替他在朝堂上亂吠的忠犬。
自己的生死、權力,自己在這宮城裡擁有的一切。。
怕是都只會在那遠在千里之外的年輕公子,一念之間。
這算是一件好事麼?
把自己的命運,徹底交託給一個只見了一面的人?
魏遲的腳步微微頓了頓。
那位公子,和此刻坐在政事堂里的那位左相大人。
其實都是一類人。
都是那種心機深沉,高高在上,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
夾在他們中間,稍微行差踏錯半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現在回頭,其實還來得及。
只要他現在轉身,安安分分地退回直殿監,重新撿起那把破掃帚。
被這個世間遺忘,把前些時日那短暫的意氣風發、威風八面當成一場大夢。
安靜地,苟延殘喘地,等待著老死在這座冰冷宮城裡的那一天。
...不。
不!
若是之前,他或許會猶豫。
畢竟那是反賊。
可如今,他怎麼可能還放得下?!
反賊又如何?左相又如何?!
誰能讓他爬上去!誰能讓他一直享有那種把人踩在腳下的權力!誰能在這絕望的深宮裡,給他指出一條登天的路!
他就是那個人的狗!
一步。
又一步。
魏遲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堅定,他終於站到了政事堂的門前,微微仰起頭,看著門頭上那塊御筆親題的「政事堂」牌匾。
他心想,過了今天,自己也該改個名字了。
魏遲,魏遲,開悟得太遲,懂事得太遲,做什麼都遲一步,這名字未免太蠢。
那該叫什麼好呢?
既然天下人都罵宦官是佞臣,既然自己決定要走上這條路。
「魏佞忠。」
「我要叫這個名字,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個名字。」
他在心裡,一字一頓地對自己這麼說道。
......
「吱呀--」
通報過後,小黃門推開了政事堂的門,卻並沒有如往常那樣在前面領路,只是退到一旁,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守在門邊。
魏遲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和以往來時的滿心惶恐、兩股戰戰不同,這一次,他出奇的平靜。
因為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他走到那個固定的位置,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的一聲。
頭磕在金磚上,響亮無比。
他的屁股,卻從未撅得如此之高過。
「奴婢...直殿監魏遲,稟告相公。」
「襄陽有上書,奴婢不敢耽擱,特來面呈相公。」
坐在光影交界處的那個人,沉默了片刻。
隨後。
一聲輕笑,傳了出來。
「看起來,你還真與那人,結了一份不小的善緣。」
「呈上來吧。」
「是。」
魏遲直起上半身,雙手捧著那份奏章,將其舉過頭頂。
然後,他沒有站起來,而是一點一點地,膝行著向書案靠近。
待他挪到書案前,上方伸出一隻手,將那份奏章取走。
趁著這個空檔,魏遲藉著餘光,偷偷向上瞟了一眼。
只見那書案後的陰影里,竟然不止左相一人。
兩個人正對坐著。
身形高大的老者,自然是左相溫言。
而坐在客位上的另一邊...
還沒等魏遲看清那人的面貌。
「咔嚓。」
火漆被拆開的聲音響起,魏遲渾身一顫,頭猛地重新低了下去,貼在地面上,再也不敢多看半眼。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
只能偶爾聽到紙張被輕輕翻動的聲音。
這沉默來得尤其久,久到魏遲感覺自己的膝蓋都已經跪得麻木失去了知覺。
但這也恰恰證明,相公看得真的很認真。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啪」的一聲輕響。
是奏章被合上,放在桌案上的聲音。
接著,上方傳來了溫言那依然平靜的聲音,只是微微擺了擺手:
「下去吧。」
魏遲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心中一空。
就這樣?
就只有這輕飄飄的三個字?!
不是說,自己的生路...就在這封奏疏裡面麼?
魏遲覺得自己就像是苦膽破了一般,滿嘴都是化不開的苦澀。
恍惚間,他倒像是脫離了自己的身體一般,輕飄飄地浮在政事堂的半空中。
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那個像條狗一樣跪伏在地上的太監。
看著那個太監不知死活地主動開口:
「稟相公。」
「若是之後,再有荊襄奏疏,奴婢是否也這般...直呈相公?」
「奴婢在京中,也有能聯絡上那襄陽主事之人的法子。若是朝廷和荊襄,有什麼需要通氣,或是...有什麼誤會,或許奴婢,能替相公分憂一二...」
他說不下去了。
兩道目光,從上方的黑暗裡,實質一般,傾斜下來。
就這樣靜靜地落在魏遲的後腦勺上,壓得他不堪忍受起來。
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快到好像要從胸腔跳出來。
他當然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意味著什麼!
這是在賭命!一個內廷的宦官,居然當著當朝相公的面,公然承認自己在京城有聯絡反賊勢力的暗線!不僅承認了,甚至還大言不慚地提出要充當朝廷和反賊之間的聯絡人!
這是僭越!這是謀逆!這是誅滅九族的死罪!
可是他沒辦法。
這短暫的寂靜,對魏遲來說,彷若凌遲。
他在心裡瘋狂地哀求著。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有用的!我是有用的!
最後。
那兩道猶如泰山壓頂般的目光,終於漸漸斂去。
陰影中,傳來了溫言那依然沒有任何起伏,卻決定了他命運的兩個字。
平靜,淡漠。
「可以。」
......
政事堂的門開啟又關上。
溫言將那份奏疏放到了一邊,從手邊的棋瓮里,提起了一顆黑子。
目光落在了兩人中間那方早已布滿戰火的棋盤上。
「啪。」
落子聲清脆。
坐在他對面的人,同樣沒有說話,只是同樣從容地捻起一枚白子,跟上。
棋盤上的廝殺,就這般在沉默中繼續著,黑白交錯,慢慢地被填滿了許多空白。
一直到。
白子輕輕落下,猶如畫龍點睛。
棋盤上,白方氣勢磅礴的大龍已然成型,黑子的大片疆域被攔腰截斷,首尾不能相顧。
溫言捏著手裡的一顆黑子,思索了片刻,這才微微搖了搖頭。
他平靜地將黑子丟回棋瓮,投子認負。
「這世上,真的還有人,能在棋盤上勝過你麼?」
陰影中的人聞言,微微抬起頭。
一抹從窗欞間漏進來的光亮,恰好照亮了那張儒雅蒼老的臉。
正是陳佺。
他看著棋盤,語氣平靜地回答道:
「二十年前,這京城裡,大概還有幾個。」
「不過,如今我年紀大了,枯坐書齋,棋力倒是不退反進,這樣一來,便難說了。」
溫言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位做了大半輩子清流,卻依然穩坐釣魚台的陳氏家主。
「該進一步了。」
他淡淡開口:「你總不能一直占著那個侍郎的位置不動,禮部尚書,今年也到了該告老還鄉的年紀了。」
陳佺的目光越過棋盤,落在了溫言手邊的那份荊襄奏疏上。
「看來,我來得還是早了點。」
溫言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奏疏,不置可否:
「也有可能,是那個人,根本就沒想過要依靠你們蘇州陳氏。」
陳佺沉默了。
「看來,剛才我們談的那些,都沒有了意義?」
溫言端起茶盞:「聽起來,你對你的那個孫女婿,有了些怨氣?」
「蟄伏這麼多年,冷眼看著這廟堂上的百態,好不容易決定走到台前,想做點什麼。」
「卻發現,那個引起一切的年輕人,不需要你的庇護不說,還反過來對你陳家提防到了這種地步,連生路都要自己去鋪,寧願用一個太監,也不願用你的門路...」
溫言笑了笑。
「換了是誰,這種被自己後輩防備的感覺,都不會太好受。」
陳佺微微搖頭,平靜地將棋子一顆顆收回棋簍。
「小兒輩爭氣,有自己的脾氣和手段,是好事。」
他收拾完棋子,視線掃過那份奏疏。
溫言伸手將奏疏往前推了推。
「不打算看看?」
陳佺卻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說道:「多少能猜到一些。」
溫言看著他,目光逐漸變得森冷起來。
「有了這份奏疏,一些原本只能猜出大概的事情,倒是能真真切切地下定論了。」
他冷笑一聲,「明護江陵,暗占襄陽,甚至還扶持起了一個赤眉賊寇做傀儡,自己躲在幕後,操弄兵權,割據一方...」
「看來,你選的這個孫女婿,他心中,對這大幹的朝廷,是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
陳佺迎著溫言銳利的目光,坦蕩回道:「這可不是我教的。」
溫言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你也確實不太像是會走這種布局的人。」
陳佺思索片刻,再次開口:「但我剛才的承諾,依舊有效。」
「哪一點?」溫言反問,「是清流派接下來會全力支援推行新政?還是...你要將你那個嫡孫女,從你們蘇州陳氏的族譜上,除名?」
陳佺看著溫言的眼神,良久,嘆了口氣。
「這種試探,沒有意義,我在京城呆了三十二年,陳家沒有這種野心。」
溫言沉默地看著他。
陳佺坦然對視。
許久。
溫言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翻開。
「他在奏疏里說,襄陽受朝廷招安的平賊中郎將,被南陽五姓派出的刺客,刺殺了。」
溫言照著奏疏上的字句,念得毫無感情。
「主將新喪,軍心大亂。他為了安撫士卒,不得已,接過了襄陽的大權。」
「還望朝廷知曉,並予以體諒。」
陳佺不言語,只是端起茶盞,微笑聽著。
「他還說,此前揮師過江,攻打荊南,實屬迫不得已。」
「完全是為了追剿赤眉餘孽,安定地方百姓,替朝廷分憂。」
「而與南陽交戰,更是被迫反擊。」
「南陽五姓先是行刺朝廷命官,再是糾集大軍攻伐襄陽,這顯然是擁兵自重、意圖不軌,襄陽是為了保衛朝廷的城池,奮起自衛!」
溫言念完這一段,將奏疏「啪」地一聲合上。
「好一個迫不得已!好一個奮起自衛!」
陳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但你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在意這些場面話真假的人。」
溫言頓了頓。
「的確,沒有意義。」
他繼續說道:「他還上奏,說南陽之亂已平。」
「襄陽為了表示對朝廷的忠心,願意主動退兵。」
「徹底,撤出南陽,退回漢水以南。」
聽到這句話。
陳佺的眉目舒展開來。
但很快,老人的眉頭,又輕輕蹙了起來。
他看向溫言,察覺到了什麼。
「看來...」
陳佺輕聲說道:「他這番知情識趣的退讓,有些適得其反了。」
「你,動了殺意?」
溫言沒有否認。
他看著陳佺,輕聲說道:「就在剛才看完這份奏疏的那一刻。」
「我的確在考慮,是不是該立刻中止中原和江南那邊的戰事,哪怕讓那些赤眉流寇再肆虐幾個州府,哪怕放任那些小股叛軍做大。」
「也要立刻抽調精銳,以傾國之力,先一步平滅荊襄。」
陳佺眉頭緊鎖,介面道:「因為你意識到,占據荊襄的,不再是一群普通的草莽反賊。」
「是。」
溫言點頭,「我可以忍受揭竿而起、只求在亂世自保的赤眉餘孽。」
「但我不能忍受一個...」
「能夠抵禦住搶奪地盤的誘惑,懂得主動後撤來避免刺激朝廷,不僅明瞭軍事,甚至明白朝堂邏輯,懂得利用朝廷的規則,來為自己謀取利益的人!」
溫言的語氣再度加重了一些。
「這麼一個,做事老辣狠毒、謀略長遠深沉、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年輕人,威脅百倍於他處!」
陳佺靜靜地聽著。
溫言的邏輯很簡單。
反賊不可怕。
知道什麼能拿,什麼不能拿,甚至什麼時候才該拿的聰明反賊才可怕。
「或許...是你太高看他了也說不定。」陳佺說道,「畢竟他只是個剛及冠取字的年輕人。」
「你了解他麼?」溫言反問。
陳佺微微搖頭:「不算了解。」
「所以,」溫言冷冷開口,「陳佺,換做是你來做這個大幹的左相,你能容忍這麼一個,真正有可能顛覆大幹、威脅到大幹兩百載國祚的人,安然做大麼?」
陳佺沉默了。
這份殺意來得決然又猛烈,主動退出南陽的這個舉動或許可以麻痺很多人,但對於溫言,反而能讓他看得更清楚,並以此下定決心...
但想到這裡,陳佺卻意識到了什麼,莫名鬆了口氣。
「看來,你已經做決定了,不然,剛才這些話,你不會對我吐露半分。」
溫言沒有回答,顯然是預設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將它翻到了最後。
靜靜地看著那上面的字跡。
「他在最後說。」
「他願意繼續臣服朝廷,願為天子牧民。」
「既然平賊中郎將遇刺身死,且罪魁禍首已經伏誅。」
「他請求朝廷,重新予以封職,以正名分。」
陳佺皺了皺眉:「他想要什麼?」
溫言看著陳佺,冷冷吐出三個字:
「荊州牧。」
饒是陳佺定力極強,也不由微微變色,感嘆一聲:「這胃口就確實有些大了...」
大幹承襲前朝制度。
為防地方做大,割據一方。
大幹一朝,在地方上設定的最高行政長官,便是刺史,但大幹的刺史,往往只負責地方政務,而沒有軍權。
即使是在如今這亂世,朝廷被迫下放了一些軍權給地方刺史去平叛,那也是嚴格限制在一定範圍內的。
州牧不一樣。
這個身份,可以名正言順握住地方軍政大權,開府建牙,徵收賦稅,組建自己的文官武將體系,任命官員而不需要經過吏部和兵部的考核任命,封了這個官職,跟朝廷承認顧懷已經是裂土分封、聽調不聽宣的割據諸侯有什麼區別?
溫言看著陳佺。
「他為什麼篤定,我連州牧這種職銜,都可以忍受?」
「這,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陳佺看著面色平靜,但殺意已經開始沸騰的溫言,無奈地嘆了口氣。
「溫言啊溫言。」
「我們在國子監讀書時便認識了...算算,已經三十多年了。」
「如果是我的算計,不會這麼直白,而且,你也不會殺我,就不要再試探了。」
溫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移開了目光。
他輕聲說:「荊州牧...這個官職一封,天下,便要徹底大亂了。」
「一旦天下其他那些擁兵自重的人發現,原來只要足夠強大,只要朝廷抽不出手來。」
「甚至都不需要打仗,只需要裝出一副恭順的樣子。」
「就可以逼迫朝廷,授予這種官職。」
「天下人,會怎麼想?」
陳佺想了想,安慰道:「但,這也有可能為你爭取到足夠的時間,掃平一切。」
溫言搖了搖頭:「我還沒老到能信這種話。」
陳佺繼續說道:「但你確實很需要荊襄繼續掛著朝廷的名義,也很需要他主動退出南陽這種作態來堵住朝廷上那些不會過日子算帳只想著把天捅個更大窟窿的人的嘴。」
「兩害相權,取其輕。」
「你,沒有別的選擇。」
政事堂內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兩位站在大幹頂端的老人,都在這沉默中,咀嚼著這個時代。
良久。
陳佺整理了一下衣擺,緩緩站起身來。
他知道,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了。
「那,就這樣?」
陳佺看著溫言,問道。
溫言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棋盤上那盤被屠了大龍的死局。
「就這樣。」
陳佺點了點頭。
「那麼,既然都已經這樣了...對於荊襄那個年輕人,有什麼想說的,便說吧,我會轉達。」
溫言坐在陰影里,沉默了許久。
這位為了大幹帝國縫縫補補、耗盡了心血的老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可說的了。」
「讓他,好自為之吧。」
因為,無論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他能忍受顧懷此時的割據,但也註定會在將來的某一天用盡一切去傾軋。
陳佺聞言,不再多問,只是微微點頭。
他轉身離開,伸出手,推開了政事堂的大門。
門外。
已是黃昏時分。
一抹如血殘陽,刺破了雲層,漫進了這間政事堂。
陳佺邁步走了出去,融入了那片殘陽之中。
溫言沒有起身。
他依然獨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張代表著無上權力的書案後。
任由那帝國的夕陽,穿過重重宮闈,越過白玉階,打在他的身上。
光影交錯間。
將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老長,老長。
(第一捲風起荊襄完)